周日傍晚，那辆深色轿车准时停在了穆勒家门口。
埃利亚已经换回了那件深蓝色的薄风衣，头发被穆勒太太重新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小行李箱。
托马斯站在他旁边，罕见地没有叽叽喳喳。他看着埃利亚那双擦得发亮的皮鞋，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这几天的亚利，穿着他的旧球衣，光着脚在草地上跑，头发乱糟糟地被扎成一个歪马尾。那个亚利好像离他很近，伸手就能碰到。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亚利，又变回了那个遥远的小少爷。
“嘿，亚利。来一下。”
趁着大人们还在门口说话，托马斯拽着埃利亚的袖口，最后一次跑上了那个嘎吱作响的木楼梯。
他们回到那个窄窄的阁楼卧室。托马斯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塞进埃利亚手里。
“这个给你。是我自己刻的‘闪电’。”托马斯抓了抓脑袋，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它的腿有点歪……你拿着它，想帕尔镇了就摸摸它。”
埃利亚低头看着那个粗糙的小木马。木头上还留着刻刀划过的痕迹，四条腿确实不太一样长，其中一只耳朵也缺了一小块。
但他把它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小木马放进了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我也有东西给你。”
埃利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用红色火漆封着的羊皮纸卷。他在木桌上慢慢铺开它。
托马斯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幅画。深蓝色的纸上，画着满满当当的星星。有些星星大，有些星星小，中间用细细的白线连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弯弯的弓。
埃利亚指着那个弓一样的形状：“这是猎户座。”
他又指着猎户座中间那一排三颗小小的星星，轻声说：“这是他的腰带。”
托马斯凑近了看，发现腰带旁边还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那个人影举着弓，像是正要往前跑。
“这是什么？”托马斯指了指那个人影。
“是阿基琉斯。”埃利亚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就是上次信里跟你说的那个英雄。他跑得很快，谁也追不上。”
托马斯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他长得有点像我对不对？”
埃利亚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拉着托马斯的手，指着头顶上方那一颗最亮的星：“你看这颗。”
“它在猎户座的肩膀上。它是整片夜空里最亮的星星之一。无论你在哪里踢球，只要一抬头，应该就能找到它。”
托马斯抬起头，好像在想象那片星空。
“托马斯。”埃利亚忽然认真地叫了他的名字。
托马斯转过头。
埃利亚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下，好像在想怎么说才不害羞。
“以后你进球了……就抬头看看它。”
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就当是我在看你。”
托马斯愣住了。
窗外的夕阳照在羊皮纸上，把那些星星染成了金色。
托马斯拿着那张画，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虽然看不太懂那些连起来的线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埃利亚说的那句话。
“就当是我在看你。”
“嘿，亚利。”托马斯咧开嘴，笑得像个傻瓜。
他转过身，踮起脚尖，把那幅画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窗台上。
左边是那个银色的计步器，右边是旧皮球。星图被夹在中间，像一个被守护着的秘密。
“那我们就说好了！”托马斯拍了拍窗台，像是在拍一个了不起的宝座，“我就把它放在这里！以后我进球了，你就抬头看星星，我就低头看这幅画！”
埃利亚看着托马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好。”
楼下传来了穆勒太太的声音：“车要走了——”
托马斯拉着埃利亚的手跑下楼。
门口，大人们已经说完了话。埃利亚的妈妈微笑着朝他伸出手。
埃利亚转过身，看着托马斯。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再见。”
托马斯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嗯！明年夏天！你还要来！”
埃利亚坐进车里，从车窗往外看。
托马斯站在家门口，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拼命地挥。
车子慢慢开动了。埃利亚把头转过去，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托马斯忽然跑了起来。
他追着车子跑了好几步，一边跑一边喊：“亚利——！”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但埃利亚还是听清了。
托马斯喊的是：“星星——我也会看的——！”
埃利亚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托马斯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腿有点歪的小木马。
然后他从贴着胸口的口袋里，轻轻拿出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拜仁贴纸。
他低头看了很久。
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地向后退去，阿尔卑斯山的影子在远处慢慢变淡。
埃利亚把贴纸重新放回胸口的口袋，把小木马也放了进去。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个来自夏天刚开始的时候，一个来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在帕尔镇的那间阁楼里，托马斯应该也正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幅画吧。
他在心里悄悄说：明年见。
在帕尔镇的窗台上，一幅深蓝色的星图静静地躺在旧皮球和银色计步器中间。
那颗最亮的星星，在夕阳里发着微微的光。
它会一直等在那里。
等着下一个夏天，等着那个黑头发的男孩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