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房间时,托马斯一下子趴在了床上,嘟囔了一句“今天太爽了”。
西蒙爬上上铺,把被子一裹,也很快就没动静了。
埃利亚站在床边,看着托马斯那张已经半睡着的脸。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托马斯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正准备躺下,托马斯却突然跳了起来——
“等一下!还没通风呢!”
即使外面是巴伐利亚晚秋凉飕飕的空气,托马斯依然熟练地跳下床,推开了那扇厚实的木窗。
“亚利,妈妈说睡前必须把屋里的旧空气全放出去,换上森林里的新鲜氧气,这样大脑才会聪明!”托马斯顶着凉风,像个站岗的小士兵一样立在窗前。
埃利亚裹紧了被子。冷冽清新的空气一下子灌满了小小的卧室。他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凉凉的味道,好像比庄园里任何一瓶香水都好闻。
托马斯关好窗,拉上了厚厚的窗帘,但特意留出了最顶端的一条缝隙。
这间卧室在房子的顶楼,那扇斜斜的窗户角度刚刚好。当两个男孩头靠头躺在下铺时,只要微微仰头,视线越过窗台,正对着的就是那片深蓝色的、洒满星星的巴伐利亚夜空。
“看,亚利!”托马斯指着窗外,“那是你信里说的那个‘猎户座’吗?”
埃利亚枕着双手,绿眼睛里映着小小的星光。在加尔达湖的庄园里,他得爬上天文台,调好望远镜才能看到星星。而在这里,他只需要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侧过头,就能看到整个宇宙。
“托马斯,往左边看一点。”埃利亚轻声说,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划出一个弯弯的弧度,“那是参宿四,是猎户座最亮的星星之一。你看到的光,其实是它几百年以前发出来的。”
托马斯瞪大了眼睛,努力在那片星海里找埃利亚指的位置:“几百年以前?那它现在还在那里吗?”
“很大概率还在。但宇宙太大了,我们只能看到它很久以前的样子。”埃利亚转过头,看着托马斯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几颗小雀斑的脸,“就像在加尔达湖,很多人见到我只会先整理领带,然后叫我‘少爷’。他们不关心星星,只关心我爸爸手里的合同。”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像是只说给托马斯一个人听。
“托马斯,只有在这里,星星才是真的。”
这是埃利亚第一次对别人说这种话。
托马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头往埃利亚那边挪了挪,额头几乎碰到了埃利亚的肩膀。
“亚利,其实我也怕。”托马斯的声音闷闷的,和白天那个大喊大叫的男孩简直像两个人,“镇上的人都说我是足球天才,但我知道,如果我进不了拜仁的训练营,如果我哪天腿摔断了,我就只能留在村里,天天修那个永远修不完的围栏。”
埃利亚在那一瞬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他没有像大人那样说“你会成功的”。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有时候只是说说而已。
他转过身,在黑暗中找到了托马斯那只粗糙的、留着踢球痕迹的手,然后轻轻握住了它。
“托马斯,我今天看了你踢球。”埃利亚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跑的地方,别人都想不到要去那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说才不害羞。
“反正……我觉得你很厉害。”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耳朵,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托马斯愣住了。
他听不太懂那些话,但他听懂了埃利亚声音里的意思——那种“我觉得你很好”的意思,不需要什么证明,也不需要什么“如果”。
“嘿,亚利。”托马斯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哈哈大笑,而是一种轻轻的、亮堂堂的笑,像冬天里突然照进窗台的阳光。他反手握住埃利亚的手指,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那我们说好了。”托马斯在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小指勾住了埃利亚的小指,“以后我进球了,就指给你看。”
埃利亚愣了一下。
他看着托马斯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根勾住自己的小指。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也伸出了小指,勾了回去。
“……好。”
勾完手指,托马斯好像突然就安心了。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那说好了,不许反悔”,然后就没了声音。
埃利亚没有松开他的手指。
他安静地躺着,听着托马斯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听着上铺西蒙翻身的窸窣声。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台上那个银色的计步器——在月光下,它反射着一点小小的、温柔的光。
在德国,窗台是放最珍贵东西的地方。
托马斯的窗台上放着一个旧皮球,一盒收集的甲虫,还有一个银色的计步器。
埃利亚轻轻摸了摸自己贴着胸口的口袋。那里有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拜仁贴纸。
他在心里悄悄想:原来珍贵的东西,不需要放在窗台上。可以放在口袋里,也可以放在另一个人的小指上。
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
埃利亚把手从被窝里伸出去,轻轻碰了碰托马斯还勾着自己小指的那根手指。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也沉进了梦里。
那个梦里,有一整条银河,和一个指着银河给他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