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第二天清晨,巴伐利亚的阳光穿透了村子里的薄雾,洒进了二楼的小窗。

埃利亚是被一阵轻轻的呼吸声弄醒的。他的脸埋在托马斯的枕头边,鼻尖蹭着那床印着拜仁队徽的旧被子,空气里全是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攥着托马斯的被角,姿势比在家时随意了不知道多少倍。

穆勒太太推开房门时,手里的牛奶瓶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她本以为会看到两个孩子中间隔着一条“鸿沟”——毕竟那位意大利小少爷看起来那么安静且怕生。

然而事实让她哑然失笑。

在那张九十厘米宽的下铺上,托马斯像只极其舒展的巴伐利亚大金毛,整个人横跨了大半张床,一条结实的小腿毫无知觉地重重压在埃利亚的肚子上。而那个小少爷,此刻却蜷缩着身体,双手放松地攥着托马斯的被角,脸埋在托马斯睡得乱糟糟的枕头边,呼吸匀称,看上去像个小天使。

上铺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西蒙翻了个身,一条手臂从围栏缝里垂了下来,嘴里嘟囔着不知道什么梦话。

“嘿!亚利!快起来!我们要去喂‘闪电’了!”托马斯一睁眼就生龙活虎,直接在床上弹了起来。

上铺的西蒙被这一嗓子吵醒了,揉了揉眼睛探出头来:“我也去!”

埃利亚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自己那条干净的灰色棉睡裤,又看了看窗外泥泞的小路。

“托马斯,我带的衣服……可能会弄脏。”埃利亚认真地评估着。

“那简单!”托马斯从自己乱糟糟的衣柜里翻出一件洗得有些发白、领口还有点松大的旧拜仁训练服,直接扔到了埃利亚头上,“穿我的!弄得多脏我妈妈都不会骂我!”

当埃利亚套上那件大了一号、带着托马斯身上那种干燥阳光味的红白球衣时,站在镜子前的他变了一个样。原本那个清冷的小少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宽大球衣、露出细长白皙双腿、有些局促却眼神发亮的小男孩。

“行了,走吧!”

托马斯正要往外冲,又忽然停下来,转头盯着埃利亚的头发。

埃利亚的黑发已经长到了肩胛骨的位置——他一直在留着,听说是为了捐给生病的小朋友。平时在庄园里,这都是由女仆帮忙打理的,但此刻,在巴伐利亚的乡村里,这成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嘿,亚利,你的头发散开的话,等下喂马会弄进胡萝卜泥里的!”托马斯看着埃利亚有些局促地试图用手梳理长发,一把夺过他手里那个精致的发圈,“我来!我经常看妈妈给邻居家的小女孩扎辫子,这太简单了!”

埃利亚僵了一下,但还是乖乖转过身,背对着托马斯坐好。

托马斯那双常年踢球、布满细小划痕的手,笨拙地抓起那一捧冰凉、顺滑的黑发。他用力地往后拽,试图把它们聚拢成一个马尾。

“嘶——”埃利亚疼得倒吸一口气,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噢!抱歉!它太滑了,像泥鳅一样!”托马斯满头大汗,咬着牙和这头长发搏斗。最后,他勉强用发圈缠了三圈,结果扎出来一个歪向左边、松松垮垮、到处乱翘的“鸡窝”。

“……托马斯,这个发髻大概在我跑三步之后就会彻底散掉。”埃利亚看着镜子里那个滑稽的造型,绿眼睛里写满了无奈。

西蒙趴在门框上,捂着嘴偷笑。

正好路过的穆勒太太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她走进来,温柔地推开笨手笨脚的托马斯:“好了,小疯子,你去拿球,我来帮亚利。”

穆勒太太的手温暖而有力,指尖带着长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她熟练地翻转指尖,几下就帮埃利亚扎了一个整齐利落的马尾。

“看,这样是不是舒服多了?”

托马斯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盯着妈妈的手势,小声嘀咕着:“下次我一定会学会的,亚利。我保证。”

楼下,早餐已经摆好了。

穆勒太太烤了一盘热腾腾的扭结饼,桌上放着黄油、果酱和一壶刚煮好的咖啡。老穆勒正往面包上抹蜂蜜,西蒙已经啃完了半根香肠,嘴角油亮亮的。

今天早上有些特别——埃利亚的父母也从镇上的小旅馆赶来了,带了一篮旅馆厨房帮忙准备的糕点和新鲜水果。

“卡斯蒂廖尼先生,您太客气了!”穆勒太太接过篮子,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埃利亚的爸爸笑着摆摆手,在餐桌旁坐下,“这几天要麻烦你们了,我们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两家人围坐在那张不算大的木桌旁,像认识了很久的邻居一样吃着早餐。托马斯一边嚼着扭结饼,一边偷偷往埃利亚手里塞了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胡萝卜:“给‘闪电’的!等会儿喂它!”

埃利亚低头看了看那根胡萝卜,把它小心地放在了自己的盘子旁边。

早餐快结束时,埃利亚的爸爸从包里拿出那台相机,对着餐桌边的两个男孩按了几下快门。

“这是我们第一次送埃利亚去朋友家住,想多留点纪念。”他笑着把相机递向穆勒先生,“这台相机就留在你们这儿吧,帮我们多拍几张。埃利亚不爱拍照,麻烦你们多费心了。”

穆勒先生接过相机,在手里掂了掂,爽快地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埃利亚的爸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在慕尼黑临时住所的座机号码。这几天我们白天在市区开会,晚上基本都在。如果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放心吧。”老穆勒接过纸条,郑重地收好。

到了出发的时候,埃利亚的妈妈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儿子那件宽大的旧球衣领口。她看着儿子因为兴奋而变得生动的脸庞,轻声说:“要听话,有礼貌。我们周日傍晚来接你。”

埃利亚点了点头,主动走上前,抱了抱妈妈。

深色轿车缓缓发动,消失在了通往高速公路的林荫道尽头。

埃利亚站在家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胡萝卜。

“嘿!亚利!他们走啦!”托马斯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走!去马场!西蒙,你也来!”

西蒙已经穿好了鞋,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

帕尔镇村子不大,从穆勒家走几分钟就到了村里的小马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干草、泥土和马厩特有的、略显辛辣的牲畜味。

埃利亚穿着托马斯那件松垮的旧球衣,手里矜持地捏着那根胡萝卜。他站在那匹叫“闪电”的棕色老马面前,身体绷得像一根弦。这匹马是村里一位老农的,托马斯从小就喜欢来喂它,老农也乐得让这个热情的男孩帮忙。

“亚利!别怕!它比西蒙还温柔!”托马斯正豪迈地把干草扔进马槽,满身都是干草屑,笑得没心没肺。

“西蒙哪有马温柔?”西蒙不服气地嘟囔。

话音刚落,“闪电”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巨大的脑袋突然凑了过来。埃利亚还没反应过来,那条湿漉漉、厚实且带着惊人热度的大舌头,就精准地从他的手心一路舔到了下巴。

“噢——!!!”

埃利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不仅是口水,还有一股浓烈的、发酵过的干草味。埃利亚看着自己那件原本还算干净的球衣袖子上,瞬间多了一大块透明的、黏糊糊的印记,绿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哈哈哈哈!它喜欢你!亚利,它在给你洗脸!”托马斯笑得直接坐在了干草堆上。

西蒙也捂着嘴笑得弯下了腰。

埃利亚僵硬地抹了一把下巴,看着托马斯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咬着牙把胡萝卜塞进了马嘴里:“……托马斯,我今晚可能需要用很多热水。”

从马场出来时,埃利亚的球衣上还带着“闪电”留下的口水印。托马斯一抹鼻尖上的泥点,冲到谷仓后面,推出来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链条上甚至带着点锈迹的红色自行车。

“亚利!上来!我带你去镇上看看!”托马斯跨上车座,单脚支地,拍了拍后座那个金属货架。

埃利亚露出怀疑的神色:“托马斯,这个架子能坐两个人吗?”

“当然能!我以前带过西蒙!”

“那明明是西蒙差点摔下来,被妈妈骂了一顿。”西蒙在旁边拆台。

“闭嘴,西蒙。”托马斯瞪了他一眼。

埃利亚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妥协了。他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了那个硬邦邦的后座,双手局促地抓着托马斯腰间的卫衣布料。

“西蒙,你去不去?”托马斯回头问。

西蒙已经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我累了,我要回去睡觉。”说完就往家里跑了。

“那走吧!亚利,坐稳咯——冲啊!!!”

托马斯用力一蹬,自行车冲出了小院,沿着村道飞驰而去。

帕尔镇的夏天美得像一幅画。托马斯用力蹬着脚踏板,带着埃利亚穿过了一片又一片金黄色的麦田,越过开满野花的小木桥。

起初,埃利亚紧闭着双眼,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但随着风速越来越快,那种混合着割草味、泥土香和远处牛铃声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偶尔扫过托马斯的后颈。

“看!那是施密特大叔的磨坊!那是我们镇上唯一一家冰淇淋店,虽然现在还没开门!”托马斯一边骑,一边像个最称职的小导游一样大喊大叫。

他们停在了镇中心的小广场上。

几个同样骑着自行车的德国男孩看到托马斯,大声打着招呼:“嘿!托马斯!你后面载着的是谁?是你的新娘吗?”

埃利亚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低下头,抿着嘴不说话。

托马斯却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凑到埃利亚耳边,压低声音问:“亚利,什么是新娘?”

埃利亚愣了一下,看着托马斯那双认真的、真的不知道的眼睛,突然就没那么生气了。

“就是……以后要结婚的人。”他小声说。

“哦。”托马斯点点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那我以后也要跟你结婚!这样你就能一直住在德国了!”

埃利亚的脸更红了,把脸埋进了托马斯的后背,闷闷地说了一句:“……笨蛋。”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群男孩还在那边起哄,托马斯却已经不在意了。他冲着他们大喊一声:“你们懂什么!”然后用力一蹬脚踏板,自行车窜了出去。

当他们骑上一段长长的下坡路时,托马斯竟然松开了双手,张开双臂,任由自行车在重力作用下加速往下冲。

“托马斯!手!扶住车把!”埃利亚吓得喊出了声。他本能地收紧双臂,整个人死死地贴在了托马斯的背上。

托马斯感受到了背后那个微微发抖、却又紧紧贴着自己的热源,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他重新握住车把,稳稳地控制着方向。

“亚利!别怕!只要我还在骑车,你就绝对不会掉下去!”

回程的时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托马斯不再骑得那么快了。埃利亚也不再抓着他的卫衣,而是把额头轻轻抵在托马斯的背上。

“托马斯。”

“嗯?”

“你这辆自行车的链条该上油了。”埃利亚轻声说。

托马斯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翘得老高:“行行行,大学者先生,下次你来,我一定把它修好!”

傍晚,玩疯了的小男孩们回到了屋里。

西蒙已经趴在客厅地毯上,翻着一本漫画书,头发还湿漉漉的。他已经洗完了澡,正等着吃饭。

“快点!男孩子们!”穆勒太太在大声招呼,“锅里的热水只够装满一个木桶,你们两个必须一起洗,否则第二个人的水就要凉透了!”

埃利亚的脚步猛地停在了浴室门口。

一起洗?在一个木桶里?

对于从小独自沐浴的小少爷来说,这简直比“闪电”的舌头还要恐怖的考验。但在巴伐利亚的乡村,资源是有限的,穆勒太太的命令是绝对的。

“托马斯,你先冲干净再进来。”埃利亚站在木桶边,认真地说,“不然水会变脏的。”

“知道啦!”托马斯跑到水龙头下面,哗哗地冲掉了身上大块的泥巴,这才“扑通”一声跳进了木桶。

水花溅了埃利亚一脸。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发现水里还是飘起了细细的灰尘和几根干草。

“这是什么呀!”埃利亚指着水面,声音都变了。

“嘿嘿,没冲干净嘛。”托马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

埃利亚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海绵,沾满了泡沫,按在托马斯的肩膀上:“别动,我帮你洗。下次你先把自己搓干净再进来。”

西蒙裹着毛巾路过浴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做了个鬼脸:“你们两个好像煮饺子!”然后笑着跑了。

托马斯顺从地趴在木桶边缘,感受着埃利亚那双有些微凉、却轻轻柔柔的手在他背上揉搓。

“亚利,你的手好软,像妈妈用的那种海绵。”托马斯舒服地眯起眼睛,嘟囔着,“以后如果我们去慕尼黑住,我们也要买一个这么大的木桶,这样就不用抢热水了。”

埃利亚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在这窄窄的、热腾腾的木桶里,原本让他害怕的挨挨碰碰,突然变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秘密。

“……慕尼黑的公寓里会有二十四小时热水。”埃利亚一边洗,一边低声说,但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但我建议你先学会进门前蹭掉鞋上的泥。”

洗完澡后,小男孩们被穆勒太太用巨大的、粗糙却暖和的干毛巾裹成了两个红扑扑的“蚕蛹”。

“绝对不行,埃利亚!”穆勒太太像个威严的指挥官,看着埃利亚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打算自然风干,“巴伐利亚的夜风会顺着你的湿头发钻进脑子里。托马斯,带他去壁炉那边!”

客厅里的石砌壁炉正烧得旺。红彤彤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散发出一种极其好闻的、松木燃烧的焦香味。

托马斯被分配了一项极其神圣的任务——帮埃利亚擦头发。

“嘿,亚利,坐到这个小板凳上。”托马斯跳到埃利亚身后。

埃利亚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全棉睡衣,有些局促地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

托马斯张开那条大大的毛巾,猛地整个蒙在了埃利亚的头上。

“唔!”埃利亚的视野瞬间陷入了黑暗,鼻尖全是粗糙棉布的味道。

托马斯那双踢球的手,隔着毛巾,在埃利亚的头上用力地、毫无章法地揉搓着。

“托马斯……我的头发会打结的!”埃利亚被揉得东倒西歪,声音从毛巾下面闷闷地传出来。

“管它呢!干了就行!”托马斯嘿嘿笑着。

西蒙趴在地毯上,翻了一页漫画,头都没抬地说了句:“妈妈说得用力才能干。”

“你看!西蒙都懂!”托马斯更有劲儿了。

揉了足足十分钟,托马斯终于揭开了毛巾。

埃利亚原本整齐的长发此刻彻底变成了一个壮观的“黑色爆炸头”,几缕发丝飞到了半空中,还有几处缠成了小结。他在橘色的火光映照下,看上去既滑稽又好看。

“嘿,别动,我来梳开。”托马斯从兜里掏出一把木梳,坐到埃利亚身后。

壁炉里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托马斯这一次出奇地耐心。他学着妈妈的样子,先用手指轻轻拆开那些小结,再用梳子一点点从发梢向上梳。壁炉的热气烘着埃利亚的后背,托马斯的手指偶尔蹭过他的耳朵。

“亚利,你的头发干得好慢,像个女孩子一样麻烦。”托马斯嘟囔着,但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轻。

“那是因为我的头发比你的细。”埃利亚垂下眼睛,觉得被托马斯这么笨手笨脚地弄着,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穆勒太太端着一杯热可可走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托马斯,你倒是学会耐心了。”她又摸了摸埃利亚的头发,“已经干了,可以睡了。”

等到头发终于半干,散发着肥皂味道的时候,托马斯得意地一拍手:“好啦!全镇最香的客人,我们可以去睡觉了!”

埃利亚站起身,看着壁炉里逐渐微弱的火光。他摸了摸自己那头被托马斯折腾得不太整齐、却暖烘烘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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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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