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夏天,距离加尔达湖畔那个初次相遇的六月,刚好过去了一年。
通往慕尼黑郊区帕尔镇的乡间公路上,出现了一个奇妙的组合。
前面是一辆低调的深色轿车,卡斯蒂廖尼先生亲自驾驶。亚利坐在后座,母亲在一旁翻阅着地图。而后面隔着几百米的安全距离,则跟着一辆灰色商务车——管家亚历山大和两名保镖守着亚利那只大行李箱,以及一整车精心挑选的礼物。
“埃利亚,记住。”母亲回过头,温柔地叮嘱道,“亚历山大他们会住在镇上的小旅馆里。这几天在穆勒家要听话。”
亚利紧紧抱着书包,鼻尖抵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金黄色麦田和偶尔出现的奶牛。那双总是安安静静的绿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紧张”的情绪。
当那辆深色轿车稳稳地停在穆勒家那栋带红色屋顶的房子门口时,托马斯正穿着那件有些起球的旧卫衣,像只敏捷的小猴子一样蹲在围栏上。
“亚利——!!!”
看到车门的瞬间,托马斯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欢呼,直接从一米多高的围栏上跳了下来,带起一阵泥土。
卡斯蒂廖尼夫妇走下车。他们今天穿着极其低调的针织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妇。
“下午好,穆勒先生,穆勒太太!”亚利的爸爸爽朗地笑着,从后备箱拎出几个包装精美但并不浮夸的纸袋,“又来打扰你们了。这些是加尔达湖特产的橄榄油和手工面食,还有一点我们家乡的小玩意儿。”
这些礼物,是亚利和爸爸妈妈还有管家商量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结果:
给穆勒太太的,不是昂贵的珠宝,而是一块全意大利最好的手工蕾丝桌布和一套质地很好的厨房铜锅。这种礼物既显心意,又特别适合一位勤劳的夫人。
给老穆勒的,是一瓶产自加尔达湖私人酒庄的红酒,标签简简单单,还有一个纯皮手工缝制的工具包。
给西蒙的,是一套最新款的乐高积木——这在当时的德国孩子眼里简直是梦幻礼物,但又不会像珠宝那样让人感到沉重。
而给托马斯的礼物,亚利没有让帮忙挑。他自己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样东西,用包装纸裹得严严实实,一路抱在怀里带过来的。
“亚利!”托马斯根本不管大人们在聊什么,他冲到亚利面前,像观察什么稀有动物一样盯着他看。
亚利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他有些局促地避开托马斯那双还沾着泥点的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装得整整齐齐的长方形盒子,递了过去。
“这是……给我的?”托马斯愣住了。
“是一个专业计步器。”亚利的声音虽然清清淡淡的,但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紧张,“它也可以当足球训练表。我查过说明书,它能记录你的奔跑距离,帮助你训练。”
托马斯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原理,但他看着手里那个亮闪闪的运动手表,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他猛地一把搂住亚利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亚利差点没站稳:
“太酷了!亚利!你简直是全世界最棒的哥们!”
在大人们愉快的交谈声中,亚利提着自己的书包,跟着托马斯走进了那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
这里没有庄园里那种终年不散的淡淡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烤面包、干草和狗毛的味道。不算好闻,但热烘烘的,像一只大狗趴在脚边。
“走!去我的房间!”托马斯像领着巡视领地的将军,带着亚利踩上嘎吱作响的木楼梯。
当亚利站在托马斯那间卧室门口时,这位从小在规整环境里长大的小少爷,受到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视觉冲击——
墙上贴满了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球星海报,地板上随意踢着几只磨损的足球,书桌上堆着没写完的作业和几颗奇形怪状的石头。
而在房间正中央,靠窗的位置矗立着一座有些年头的松木上下铺。上铺的木头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划痕——那是托马斯用小刀刻下的进球数,还有他的名字。
“看!这就是我们的基地!”托马斯拍了拍床架,震起了一小层肉眼可见的浮尘。
亚利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对于一个连床单都要每天更换的小少爷来说,这种充满了“生活痕迹”的木床,简直是对他所有习惯的终极挑战。
原本坐在下铺看漫画的七岁西蒙,看到亚利进来,立刻像只敏捷的小兔子一样爬到了上铺。
“嘿!亚利哥哥!”西蒙趴在围栏边,脑袋倒挂着往下看,眼睛亮亮的,“托马斯说如果你来,我就得去上面睡。上面其实更酷,因为离天花板上的那些荧光星星更近!”
亚利仰起头,果然看到天花板上贴着一些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发黄的塑料星星。
“如果你喜欢上面,西蒙,那我就在下面和托马斯睡。”亚利轻声说。
“成交!”托马斯猛地往下一坐,那张下铺床垫发出“吱呀”一声。他霸道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冲着亚利咧嘴一笑,“快来,亚利!我的床垫虽然没有你家的软,但它是全镇最暖和的地方!”
当晚,晚饭后的洗漱成了亚利人生的另一场小小挑战。
他站在那个贴着碎花瓷砖、弥漫着强烈薄荷牙膏味的狭小浴室里,有些局促地刷完牙,换上了那套专门为这次寄宿准备的深灰色全棉睡衣。它们没有一丝褶皱,摸起来柔软得像云朵。
回到房间时,托马斯已经把自己塞进被窝里了。他只穿了一件印着拜仁队徽的旧T恤,大咧咧地侧躺着,给亚利留出了刚好够一个身位的位置。
亚利小心翼翼地坐上床沿。
这张床只有九十厘米宽。这意味着,如果他们都平躺着,肩膀会紧紧挨在一起。
“亚利,你穿得真好看。”托马斯看着亚利那件柔软的睡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哇,这摸起来像小猫的毛一样滑。”
亚利被他摸得缩了一下,耳根瞬间红了。他端正地躺了下去,双手交叠在腹部,像个正在参加重要仪式的小大人。
灯灭了。
房间里陷入了宁静,只能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和上铺西蒙轻轻的呼吸声。
亚利睁着眼睛。他离托马斯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出的、属于小男孩那种旺盛得过火的热度。
“亚利,你睡着了吗?”托马斯压低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有。”亚利轻声回答。
“我今天带你去看的‘闪电’,你真的不觉得它很慢吗?”
“……它在慢跑时的步伐很稳。从动物的角度看,它是一匹很踏实的马。”
“嘿!你又在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了!”托马斯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亚利。他的呼吸就喷在亚利的侧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牛奶味,“但我很高兴你来了。帕尔镇比加尔达湖好玩,对吧?”
亚利转过头,在微弱的星光下看着托马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发现,在这种狭窄到极致的下铺里,那种让他害怕的“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安心的、实实在在的温度。
“是的,托马斯。”亚利微微往中间挪了挪,肩膀轻轻抵住了托马斯的肩膀,“这里比星图上有趣得多。”
那是九岁的亚利第一次意识到,相比于广袤寂静的宇宙,他更喜欢这个挤在窄窄的下铺里、能听见另一个人心跳声的夏天。
那天晚上,亚利睡得很沉。
没有失眠,没有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托马斯身边,呼吸轻轻浅浅的,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
床垫有点塌,被子有洗衣粉的味道,枕头比家里的矮了一半。但这一切都没有困扰他。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托马斯翻了个身,一只胳膊大大咧咧地搭在了他的被子上面。
他没有躲开。
他只是闭着眼睛,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然后,沉入了更深、更甜的梦里。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不准备签约用不上,喜欢的话留个言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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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