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1998年的深秋悄悄来了。

帕尔镇的邮差发现,最近总有一封厚厚的信,会准时出现在那家带着红色屋顶的家门口。信封是象牙白色的,比镇上所有人用的信封都要精致,封口处还滴着一小团暗红色的火漆,像一朵凝固的小花。

邮差把它递给满头大汗的托马斯时,小男孩的手上还沾着刚玩过泥巴的印子。但他顾不上擦,就那么脏兮兮地、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好像里面装着什么会碎掉的东西。

信纸摸起来滑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老木头一样的香气。上面的字写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

“亲爱的托马斯:

加尔达湖入秋了。早上的雾很大,站在阳台上只能看到湖面白茫茫的一片。我昨晚在露台上用望远镜看了木星,它挂在天上,亮亮的,像一颗发光的橄榄。

最近我读了一本讲希腊神话的书,里面有个英雄叫阿基琉斯。他特别勇敢,跑得很快,打起架来谁也拦不住。我读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像你。

你上次寄给我的那片叶子,我把它夹在了书里,每次翻到都会看到。

埃利亚”

托马斯读完信,抓了抓脑袋,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虽然他看不太懂什么木星和阿基琉斯,但他知道亚利在很认真地把自己的世界讲给他听。

于是,几天之后,卡斯蒂廖尼家在米兰的书房里,管家亚历山大像往常一样把收到的信件放在银色的托盘上。在那堆印着家族纹章和公司抬头的信封中间,夹着一个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张从学校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卷卷的,上面还沾着一小块可疑的褐色痕迹,看起来像饼干屑。

亚利放下手里的微积分习题,把那页纸拿了起来。

托马斯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母甚至分不清是大写还是小写,像是用一只不太听话的手硬生生画出来的:

“嘿!亚利!

阿基琉斯是谁?他踢球厉害吗?

我这周的足球比赛进了两个球!教练说我的直觉像丛林里的豹子!

爸爸带我去森林里捡了好多松果,本来想寄一个给你,但妈妈说从德国寄到意大利的邮费太贵了。

村里马场的马生病了,我陪它睡了一个晚上。它叫‘闪电’,虽然它跑得一点都不快,但它的眼睛很温柔。亚利,如果明年夏天你来,我带你骑马!

等你的信!

托马斯”

在这封信的最底下,托马斯画了一个圆滚滚的足球,旁边是一个叉着腰的小人,小人头上还画了一个箭头,歪歪扭扭地写着:“这是给亚利的礼物”。

亚利盯着那个画得丑丑的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管家亚历山大看到他家的小少爷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眼睛里都带着光的笑。

亚历山大默默地退了出去,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他伺候卡斯蒂廖尼家快三十年了,从没见过小少爷收到任何礼物时露出这种表情。

此后的每一个月,两封信都会准时穿过阿尔卑斯山,在意大利和德国之间来回旅行。

托马斯的回信总是在变厚。他开始在信里夹各种各样的东西:一片压扁的四叶草、一颗从自家院子里捡来的光滑石头、一张画着拜仁慕尼黑队徽的涂鸦。有一封信里甚至塞了一根长长的马尾巴毛,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贴在纸上,旁边写着:“这是闪电的毛!给你摸摸!”

亚利每次都会把这些“宝贝”从信里轻轻倒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书桌上,看完之后再一样一样地收进一个专门的小木盒里。

那个木盒原本是用来装一枚古董怀表的。现在怀表被移到了抽屉里,木盒里住满了托马斯从巴伐利亚寄来的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而亚利写给托马斯的信,永远整洁、克制,一字一句都端端正正。他只是把那些本来很晦涩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掰开、揉碎,变成托马斯听得懂的话,然后用最漂亮的字写在最光滑的纸上。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他那个安静而辽远的世界,小心翼翼地递到巴伐利亚那个沾着泥巴的小男孩手里。

秋天过去了,冬天也过去了。

1999年的春天,亚利在信里写了一件不一样的事。

他的笔迹依然工整,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他平时从不流露的、小心翼翼的味道:

“托马斯:

下周爸爸要去慕尼黑签一份文件,妈妈也要陪他去参加一个晚宴。

我不想住在酒店的套房里。那里太大了,太安静了,窗帘拉上之后分不清白天还是晚上。

你还记得加尔达湖边的约定吗?如果我申请去你家住几天,你会欢迎我吗?

如果不方便的话,请一定告诉我。

埃利亚”

这封信寄出的第三天,一封来自巴伐利亚的信就落在了卡斯蒂廖尼家的信箱里。从意大利到德国,普通的信至少要三到五天——这封信几乎是托马斯一收到就立刻回寄的。

而且,托马斯根本没有用信纸。

他直接在信封的背面,拿黑色的粗马克笔写了一个巨大的、占满了整个信封的:

“YES!!!!!快来!!!!!我也要介绍‘闪电’给你认识!!!”

字迹歪歪扭扭,墨水因为写得太用力而洇开了一大片,连信封的边角都被笔尖戳破了一个小洞。

亚利的爸爸妈妈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然后笑了。

“看来,”妈妈看着正坐在地板上、一脸严肃地往行李箱里塞一本厚厚植物图鉴的亚利,“我们要准备好一些更耐穿的衣服了。帕尔镇可没有管家帮你熨衬衫。”

“我知道,妈妈。”亚利抬起头,那双绿眼睛里此刻全是光,“托马斯说,他会把床分我一半。”

而在巴伐利亚的帕尔镇,托马斯正追着弟弟西蒙满屋子跑。

“西蒙!快去把被子搬下来!下星期亚利来了,他和我睡下铺,你睡上铺!”

西蒙正在地板上搭积木,头都没抬:“为什么不是你睡上铺?”

“因为下铺大啊!”托马斯理直气壮地一屁股坐在下铺的床垫上,还故意弹了两下,“而且我是哥哥,哥哥有权力选择最舒服的位置。”

西蒙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那上次你也说哥哥有权力选上铺。”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托马斯摆了摆手,一副“不需要再讨论”的表情,“快去把你上铺的枕头也收拾收拾,别让亚利看到你那边的脏袜子。”

西蒙嘟囔了一声,但还是爬起来去收拾了。

他一边叠被子一边想:上次在意大利,那个叫亚利的男孩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轻轻的,连吃雪糕都吃得特别慢。哥哥怎么就跟人家玩得那么好呢?

西蒙把积木收进盒子里,抱着被子往架子床那边走,嘴里嘟囔着:“亚利哥哥……他吃饭好慢。上次吃披萨,我吃了两块了他才吃完一块。”

“那是因为他优雅!”托马斯说这话的时候,好像自己也跟着优雅了起来,挺了挺背,虽然下一秒就破功了,“你吃东西像推土机,西蒙。”

“你才像推土机!”西蒙把被子往床上一扔,大声反驳,“而且上次在餐馆,妈妈特意给他切了一小块烤猪肘尝,他吃完以后看了我一眼,对我笑了一下!”

托马斯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对你笑了?”

“就……你和你爸爸去拿饮料的时候。”

西蒙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点。他没告诉哥哥的是,亚利那个笑容很小很小,但让他觉得——这个从意大利来的漂亮哥哥,好像也不是那么遥远的人。

托马斯看着西蒙的表情,忽然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弟弟的背上:“上铺给你。但被子要铺整齐,听到没?”

西蒙揉了揉被拍疼的后背,翻了个白眼。

但他没有抗议。

他也有点期待那个安静的意大利哥哥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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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神不渡加尔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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