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第二天清晨,明媚的阳光透过酒店的窗帘缝隙溜进了房间。

穆勒太太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准备叫男孩们起床吃早餐。当她看清床上的景象时,愣了一下,随后捂住嘴,差点笑出声来。

那张一米八宽的拼床上,七岁的西蒙整个人像一张薄饼一样,被死死地挤在最左侧的床沿边上,半条腿悬在半空,被子早就被抢光了,正可怜巴巴地抱着一个枕头角缩成一团。

而在床的中间偏右的地方——托马斯像一只霸道的巴伐利亚小八爪鱼,一条腿大大咧咧地搭在埃利亚身上,结实的手臂紧紧地搂着埃利亚的腰,脸埋在埃利亚柔软的黑发里,睡得正香。

而那个平日里精致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卡斯蒂廖尼小少爷,此刻却像个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幼崽。他不仅没有被压醒,反而乖乖地把脸埋在托马斯的颈窝里,两只小手在睡梦中还紧紧攥着托马斯的睡衣领口。

两个人完美地镶嵌在一起,好像他们天生就该睡在同一个被窝里。

穆勒太太实在不忍心打破这个画面,但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托马斯,埃利亚,该起床了。”穆勒太太轻声唤道。

埃利亚的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睁开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庄园高高的穹顶,而是一件放大了的、印着拜仁队徽的旧T恤。他愣了两秒,大脑终于慢慢回过神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是“长”在托马斯身上的。

埃利亚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慌慌张张地想坐起来,结果动作太大,直接把还在做梦的托马斯惊醒了。

“唔……克林斯曼进球了……”托马斯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还没完全清醒,就冲着脸红得像个番茄一样的埃利亚咧嘴一笑,露出大大的白牙,“早安,亚利!你睡觉好安静,像个洋娃娃一样。”

就在这时,旁边的西蒙终于因为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扑通”一声掉下了床。

西蒙委屈地揉着屁股爬起来,大声控诉:“托马斯!你昨晚把我挤下去了!你一直在抱他!”

托马斯理直气壮地抓了抓脑袋,一把揽过还在害羞的埃利亚,得意地宣布:“我是哥哥!我当然要保护亚利不掉下去!你自己睡相太差了,西蒙!”

站在床边的埃利亚,听着这对兄弟吵吵闹闹的日常,原本因为“越界”而产生的强烈羞耻感,像早晨的雾气一样慢慢散开了。他低下头,嘴角克制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往上扬了扬。

原本定在上午的接人计划,因为一通打到前台的电话被推迟到了傍晚。

卡斯蒂廖尼先生在电话里用特别温和、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语气对穆勒太太说:“实在抱歉,我们的会谈延长了。如果埃利亚没有给你们添麻烦的话,不知能不能让他在你们那里多待一个白天?作为感谢,今晚请务必让我们一家做东,请你们吃一顿地道的意大利晚餐。”

穆勒太太看着正坐在地毯上、被托马斯塞了一嘴巴巴伐利亚扭结饼、嘴角还沾着饼干屑的埃利亚,笑得特别开心:“当然没问题!这两个小家伙简直一秒钟都分不开了!”

于是,在这个长长的夏日白天里,托马斯牵着埃利亚的手,跑遍了酒店的花园和湖边的浅滩。

为了不让埃利亚被晒伤,托马斯把自己那顶大号棒球帽扣在了埃利亚的脑袋上,压得埃利亚视线都变得窄窄的,只能乖乖地跟着托马斯跑。等到傍晚爸爸妈妈终于出现的时候,那个精致的小男孩,白亚麻裤腿上竟然沾着几点生动的泥巴。而他不仅没有不开心,反而正捧着托马斯抓来的一只小甲虫,看得入了神。

卡斯蒂廖尼夫妇没有选择那些需要穿得板板正正、让人浑身不自在的高级餐厅。他们把穆勒一家带到了加尔达湖老城区小巷深处一家特别地道、充满烟火气的小馆子。

这家馆子没有闪闪发亮的水晶灯,只有红白格子的桌布和墙上挂着的老照片。但老板一看到卡斯蒂廖尼先生,就笑呵呵地亲自把他们领到了最安静的露台小包间。

“别客气,穆勒先生。这家的烤鱼和手工意面是整个伦巴第最好吃的。”埃利亚的爸爸很自然地为托马斯的爸爸倒了一杯葡萄酒,一点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餐桌上,两个完全不同的家庭奇妙地融在了一起。

托马斯正大口啃着一块披萨,一边手舞足蹈地跟大人们炫耀:“你们不知道亚利有多聪明!他能算出皮球飞进球门的角度。”

坐在托马斯身边的埃利亚,被夸得耳根泛红。他秀气地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鱼肉,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很自然地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了托马斯那个正说到一半、张得大大的嘴巴里。

卡斯蒂廖尼夫妇对视了一眼,妈妈的眼眶甚至微微有点发烫。他们那个有点小洁癖、特别讨厌和人亲近的儿子,竟然在主动照顾另一个男孩,甚至不介意共用一套餐具。

吃着吃着,大人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工作和旅行。

“其实,我们家的很多生意需要通过慕尼黑的港口和公司中转。”埃利亚的爸爸晃着酒杯,用一种像和朋友拉家常一样的语气叹了口气,“我和我太太每年夏天都要去巴伐利亚待上大半个月。但是……”

他看了一眼正在低头给托马斯递纸巾的埃利亚,无奈地笑了笑:“埃利亚特别讨厌慕尼黑那些冷冰冰的酒店套房。每次跟着我们去,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书,一句话也不说。老实说,这孩子今天一天对托马斯笑的次数,比他过去一个月在家里笑的还要多。”

巴伐利亚人骨子里的热情和善良,让穆勒太太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话:“哎呀,把孩子一个人关在冰冷的酒店里太可怜了!卡斯蒂廖尼先生,如果您和夫人信得过我们,下次你们来慕尼黑办公的时候,就让埃利亚住在我们家吧!”

“对!让他来我家!”托马斯猛地咽下嘴里的披萨,兴奋地大喊,甚至激动地一巴掌拍在埃利亚的背上,“我家在帕尔镇!那里有马场,有森林!我的床也可以分给他一半!妈妈做的烤猪肘天下第一好吃!”

埃利亚被拍得轻咳了一声,但没有躲开。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绿眼睛直直地看着托马斯,眼神里闪烁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亮晶晶的期盼。

“这……会不会太打扰你们了?”埃利亚的妈妈捂住嘴,语气里带着惊喜和一点不好意思。

“完全不会!埃利亚这么安静乖巧,比托马斯和西蒙这两个调皮鬼好带多了!”穆勒先生也爽朗地大笑起来,举起酒杯,“就这么说定了!慕尼黑随时欢迎你们!”

晚餐结束后,在餐馆门口的鹅卵石街道上,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刻。

穆勒一家明天一早就要开车回德国了。从加尔达湖到巴伐利亚的帕尔镇,大约要开五个多小时的车,穿过阿尔卑斯山脚下那些起起伏伏的绿色丘陵。

托马斯走到埃利亚面前。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男孩,此刻难得地安静了一瞬。他在自己的运动裤口袋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背面还带着一点泥巴的拜仁慕尼黑队徽贴纸。

“这个给你。”托马斯拉过埃利亚的手,把贴纸拍在他干干净净的手心上,“这是我的护身符。你拿着它,明年夏天来帕尔镇找我的时候,这就算是门票了。”

埃利亚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普通的、带着托马斯体温的贴纸。这对于从小生活在精致世界里的卡斯蒂廖尼少爷来说,简直是最不起眼的东西。但他却像对待一件特别珍贵的宝贝一样,用双手把它捧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自己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正好贴着心脏的位置。

“好。”埃利亚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托马斯,用他那还没变声的、清清脆脆的嗓音,许下了庄重的约定,“我一定会去的。你不能反悔,托马斯。”

穆勒先生已经发动了那辆旅行车,按了一下喇叭:“该走了,托马斯!明天还要早起回德国!”

托马斯依依不舍地松开埃利亚的手,转身准备往车上跑。

“等一下。”

埃利亚突然喊了一声。那双总是安安静静的绿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属于九岁男孩的急切。

他转过头,自然地朝身后的爸爸伸出手:“爸爸,笔和纸。”

卡斯蒂廖尼先生没有多问,默契地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连同一本薄薄的小记事本,递到了儿子手里。

埃利亚拔下笔帽,走到路灯下。他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了一长串地址。才九岁的他,写的字已经特别工整、好看,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

他撕下那一页,递给托马斯:“这是我在加尔达湖边的地址,还有米兰家里的地址。如果我们要等到明年夏天才能见面……时间太长了。很久不说话的话,朋友会慢慢变淡的。所以,你必须给我写信。”

埃利亚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讲一个一定要遵守的规则。

托马斯愣了一下,然后特别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一把抢过埃利亚手里那支钢笔,也在记事本上,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下了他在德国巴伐利亚的地址。

“德国,巴伐利亚州,帕尔镇……”

写完后,托马斯把记事本塞回埃利亚怀里,咧开嘴笑得特别灿烂:“我的德语拼写有时候会写错,亚利,你可别嫌弃我字丑!但我保证,我会把我的进球数和我的狗全都画在信里寄给你!”

埃利亚低头看着纸上那行像是用脚趾头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地址,眼底的冰彻底化开了,泛起了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

“好。”埃利亚把记事本和那张拜仁贴纸一起贴着胸口放好,“我会给你寄世界上最好看的邮票。从意大利寄到德国,大概三到五天就能到。你收到信要马上回我。”

“一言为定!”

托马斯霸道地凑过去,在埃利亚的肩膀上轻轻撞了一下,然后像一阵巴伐利亚的夏风一样,转身跑上了旅行车。

车轮碾过加尔达湖畔的石板路,托马斯从车窗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冲着路灯下那个白衣男孩用力挥手:“亚利——等我的信——!”

埃利亚站在原地。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大喊大叫,只是端正地站着,慢慢抬起手,对着渐渐远去的车灯,坚定地挥了挥。

车灯最后消失在湖边的弯道后面,夜风吹过来,带着湖水淡淡的气味。

那天晚上,卡斯蒂廖尼庄园的小少爷第一次没有在睡前看那些厚厚的星图和数学书。

他安静地坐在那张大床上,借着台灯暖黄色的光,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张小小的贴纸,和那行歪歪扭扭的巴伐利亚地址。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从加尔达湖到帕尔镇,开车要五个小时,写信要三到五天。

他开始期待人间的邮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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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神不渡加尔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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