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达湖畔的傍晚,顶层那间属于卡斯蒂廖尼家族的套房里,正在上演一场悄悄的秘密行动。
十分钟前,当九岁的埃利亚穿着柔软的纯白亚麻家居服,一本正经地向爸爸妈妈宣布“我约了住在三楼的一位德国客人看球”时,他们先是愣了三秒钟,然后就忙活了起来。
为了不让儿子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被吓跑,爸爸脱下了那件准备去参加晚宴的漂亮燕尾服,换上了一件没有标志的深蓝色羊绒衫和很普通的休闲裤。妈妈也赶紧摘掉了脖子上那串闪闪发光的古董项链,换上了一件简简单单的米色真丝衬衫。
爸爸甚至特意去厨房拿了一个藤编的小篮子,往里面放了帕尔马火腿、手工奶酪和一瓶甜甜的起泡果汁。
“这样应该够普通了吧?”他拎着篮子,不太确定地问妈妈。
妈妈笑着帮他整了整领口:“够普通了,亲爱的。”
埃利亚看着爸爸妈妈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清冷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小的无奈。但他知道,这是他们在用自己方式爱着他。
电梯从豪华的顶层慢慢往下降,最后“叮”的一声停在了充满生活气息的三楼。
走廊里隐隐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小孩子们的打闹声。埃利亚牵着妈妈的手,在一扇普通的家庭套房门前停下。爸爸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特别随和、甚至有点憨憨的微笑,然后敲响了门。
门开了,是穿着大号格子衬衫的托马斯。
“晚上好,托马斯!”埃利亚的妈妈弯下腰,特别温柔地用德语打招呼。
托马斯的爸爸妈妈听到声音也走了过来。他们看着门外的这对意大利夫妇——虽然穿着很普通的衣服,但举手投足间还是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优雅。
“晚上好,穆勒先生,穆勒太太。”埃利亚的爸爸很自然地伸出手,和托马斯的爸爸握了握,“我是埃利亚的父亲。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们。”
他指了指身旁站得笔直、漂亮得像个小王子的埃利亚,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和真诚:“我和我太太今晚临时有一个大人的聚会,不太适合带小孩子去。埃利亚说他下午在这里交到了新朋友,还约好了看德国队的比赛。我们特别高兴,也非常感谢你们愿意在今晚接待他。”
巴伐利亚人的热情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哎呀,千万别客气!”穆勒太太立刻笑了起来,摆摆手说,“托马斯下午回来就一直念叨埃利亚呢!男孩子们一起看球再好不过了,你们放心去聚会吧,今晚他就交给我们了!”
埃利亚的爸爸把那个藤编小篮子递了过去。穆勒太太接过篮子,笑着说了声谢谢,只当是意大利邻居的一点心意。
“太谢谢了。我们明天上午再来接他。”妈妈特别温柔地摸了摸埃利亚的脸颊,对他眨了眨眼睛,“玩得开心,我的小幽灵。”
大人们还在客气地说话的时候,托马斯已经等不及了。他一把抓住埃利亚细细的手腕,又霸道又热情地把他往房间里拽:“快点,亚利!克林斯曼已经在场上热身了!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埃利亚被拽得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甩开托马斯的手。他回头看了爸爸妈妈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被那股充满活力的力量拉进了门里。
当三楼的房门关上,把所有热闹和烟火气都关在里头之后,走廊上的爸爸妈妈特别默契地同时松了一口气。爸爸很自然地搂住妈妈的腰,两个人相视一笑。
“看来我们伪装得不错。”爸爸笑着说,“走吧,夫人,虽然错过了晚宴,但今晚加尔达湖的月色,刚好适合我们在湖边散散步。”
而在门里面,属于两个男孩的世界才刚刚开始。
托马斯的房间并不大,甚至有点挤。他没有带埃利亚去坐规矩的沙发,而是直接拖了两个厚垫子,随意地扔在那台十四寸的老旧彩色电视机前的地毯上。
电视屏幕闪着一点小小的雪花,转播着远方球场的喧闹。
托马斯兴奋地往嘴里塞着埃利亚带来的火腿,一边口齿不清地当起了解说员:“看到那个黄头发的没?那是金色轰炸机!亚利,足球就是要把那个皮球狠狠地砸进网窝里!”
可是埃利亚看比赛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他安安静静地端着一杯起泡果汁,眼睛盯着屏幕,脑袋却在飞速地转着。
“托马斯。”埃利亚突然指着屏幕,用特别平静的声音说,“那个穿八号的人,刚才传球的弧度不太对。如果他往左边偏一点点,就能直接穿过对方的两个防守队员,传出一个漂亮的球。”
托马斯嚼着火腿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埃利亚。他完全听不懂埃利亚在说什么。
“亚利,”托马斯咽下嘴里的食物,瞪大眼睛凑近他,“老天,你的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但他紧接着就特别兴奋地一拍大腿:“不过你说得对!刚才那个球就是传得太臭了!如果是我在那个位置,我闭着眼睛都能把球塞过去!”
下半场,德国队进球了。
托马斯猛地从地毯上跳了起来,发出一声好大好大的欢呼。他兴奋得完全忘了什么礼貌不礼貌的,一把把坐在地毯上的埃利亚拽了起来,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埃利亚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有点发懵。他闻到了托马斯身上那种混着夏天阳光和肥皂味道的气息。在这个挤挤的小房间里,埃利亚破天荒地没有挣扎,他很生涩、很笨笨地抬起手,在托马斯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比赛结束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穆勒太太走进房间,开始安排这群兴奋过头的小男孩睡觉。原本,热情的穆勒夫妇打算把主卧的大床让给三个孩子睡,但托马斯特别兴奋地拒绝了。
“不用了妈妈!大床一点也不酷!我们在家也是睡单人床的!”托马斯一边喊着,一边利索地和爸爸一起,把房间里的两张单人床“哐当”一声并在一起,成了一张大大的、中间有道缝的拼床。
“好吧,听着,小伙子们。”穆勒太太拿来干净的被子,开始分配位置,“西蒙,你睡最左边;托马斯,你是哥哥,你睡中间;埃利亚,你睡最右边靠墙的位置,那里最安静,不会有人半夜掉下去砸到你。”
换上自己带来的纯白真丝睡衣的埃利亚,乖乖地点了点头。
在卡斯蒂廖尼家的庄园里,他的卧室有一百多平米,大得可以在上面打滚。这是他九年来,第一次和别人挤在一张甚至能摸到中间那条缝的普通床上。但他看着旁边那个正在为了抢枕头而和弟弟西蒙打闹的托马斯,心里竟然没有觉得不舒服。
灯关了。
“亚利,西蒙,如果有怪兽或者坏人来,我会保护你们的。”托马斯在黑暗中特别认真地说了一句,然后就传来了特别平稳的呼吸声——这个巴伐利亚男孩睡觉的速度快得像关了电源一样。
埃利亚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听着旁边托马斯带着温度的呼吸声。他那根因为待在陌生环境里而有点绷着的神经,就这么放松了下来,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加尔达湖的夜晚凉凉的。
在梦里,没有了白天的理智,人会诚实地朝着温暖的地方靠过去。
睡在中间的托马斯,像一个大大的暖炉。
平时有点睡不好觉、特别讨厌别人碰自己的埃利亚,在梦里感觉到了一股暖暖的、带着淡淡香皂味的热源。他像一只在找安全角落的小猫,一点点地越过了床垫中间那条缝,朝着暖源蹭了过去。
而托马斯在梦里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他霸道地翻了个身,长手长脚很自然地伸了出去,一把把那个正靠过来的、带着淡淡橙花香的柔软身体捞进了自己怀里。
至于原本睡在左边的亲弟弟西蒙?
在托马斯这种只管抱住“特定目标”的霸道睡法下,西蒙在梦里委屈地嘟囔了几声,被挤得一点一点往床边挪,最后抱着半截被子滚到了床的最边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