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夏天结束后，帕尔镇和加尔达湖之间，那条细细的信件小路依然没有断。
托马斯把星图贴在床边的墙上。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片深蓝色的夜空和那颗最亮的星星。
他给亚利写的第一封信，是在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
“嘿！亚利！
学校好无聊。老师说我们这学期要学分数，我觉得分数还不如足球比分好玩。
你上次说的猎户座，我每天晚上都看。它在天上，亮亮的。
爸爸妈妈问你好。西蒙也问你好。闪电也好。
等你的信！
托马斯”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还有点毛糙。托马斯在末尾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脑袋，两根树枝一样的手臂，脚下踩着一个更圆的足球。
他把信塞进信封，贴上邮票，跑去镇上的邮筒。
米兰那边，管家亚历山大像往常一样把收到的信件放在银色的托盘上。在那堆印着家族纹章和公司抬头的信封中间，夹着这张皱巴巴的作业本纸。
埃利亚放下手里的书，把它拿了起来。
他先看到了那个画在角落里的小人，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当天晚上，他坐到了书桌前。铺开一张光滑的白色信纸，拧开钢笔。
“亲爱的托马斯：
信收到了。你画的足球很圆。
帕尔镇的星星，比米兰的亮。这里晚上灯太多，猎户座看起来没有在你家窗台上清楚。
我开始学拉丁语了。老师说这门语言很古老，我想把它学好。
分数其实很简单。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写信教你。
埃利亚”
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行：
“替我问闪电好。”
此后的每一个月，两封信都会准时穿过阿尔卑斯山。
托马斯的信越来越厚。他开始在信里夹各种各样的东西：一片压扁的四叶草、一颗从院子里捡来的光滑石头、一张画着拜仁队徽的涂鸦。
“亚利！
今天训练的时候，教练说我跑位像一只瞎了眼的兔子。我觉得他是在骂我，但妈妈说他是在夸我。
我真的搞不懂大人。
不过我进了一个球！我把球踢进了球门的左上角！那个守门员都没反应过来！
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对了，下周学校要考试。我还没复习。你能不能在信里把分数再讲一遍？”
埃利亚每次都会把这些“宝贝”从信里轻轻倒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书桌上。那片四叶草已经被压得很平了，边缘有点发黄，他小心翼翼地把夹进那本植物图鉴里。
然后他铺开信纸。
“托马斯：
教练说你是瞎了眼的兔子，可能是因为你跑的地方别人想不到。这其实不是骂你。
分数我再讲一遍。这次我画了图，你应该能看懂。
考试加油。
埃利亚”
他在信纸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足球，旁边写了一个“1:0”。
托马斯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趴在桌上啃铅笔头。
“托马斯！信！”穆勒太太举着信封站在厨房门口。
托马斯扔下铅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冲过去抢过信封。
他蹲在台阶上读信，读到“1:0”的时候，嘿嘿笑了。
“上面写的什么？”西蒙凑过来。
“亚利说我的跑位是天才级的。”
“他原话是什么？”
“……瞎了眼的兔子。”
西蒙笑得蹲在地上。
“你懂什么！”托马斯把信折好塞进口袋，“你不懂足球！”
“我懂。”西蒙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像一只兔子。”
托马斯追着他绕院子跑了两圈。
秋天渐渐深了。
托马斯的信里开始出现一些新的东西。
“亚利，我今天去镇上看到了今年的丰收节花车。今年的花环比去年大好多。妈妈说明年让我也去抬花环。明年你能来看吗？”
他想了想，没有等亚利回答，又写：
“不过没关系，你不来我也抬。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告诉你是什么样的。”
米兰那边，埃利亚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收进床头的抽屉里。抽屉最底下，压着那张拜仁贴纸和那个腿有点歪的小木马。
他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看，然后再放回去。
“托马斯：
今天我在望远镜里看了木星。它比夏天的时候更亮。
米兰的秋天很冷，风吹起来的时候，路边的树叶会卷成一团。帕尔镇的秋天也冷吗？
上次你说的那个鸟窝，蛋还在吗？
埃利亚”
“亚利！
帕尔镇也很冷！妈妈已经让我穿外套了！我不喜欢穿外套，跑起来的时候哗啦哗啦响，像个会走路的塑料袋。
那个鸟窝空了。蛋已经不在了。大概小鸟已经飞走了。
希望它们明年还会回来。
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带你去那个地方看看。
对了，我今天又进球了。
托马斯”
一个周六的下午，托马斯在院子里踢球。穆勒太太在屋里喊他：“托马斯！把门口的柴搬进来！”
“等一会儿！”
“现在！”
托马斯抱着球，不情不愿地去搬柴。一捆一捆地码在墙边，手弄得脏兮兮的。
那天晚上他写信：
“亚利，今天我帮妈妈搬柴了。我的手磨出了一个小水泡。妈妈说这是男子汉的标志。我觉得她是在哄我。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因为搬完柴之后，妈妈给我烤了苹果派。
帕尔镇的苹果派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你下次来的时候，我让我妈妈给你烤。”
埃利亚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吃早餐。他读完“苹果派”那一行，抬起头问：“妈妈，我们家的厨师会做苹果派吗？”
“应该会。你想吃？”
“……嗯。”
那天晚上，米兰的庄园里第一次端上了苹果派。
埃利亚吃了一口，在信里写：
“托马斯，苹果派很好吃。
有机会想尝尝克劳迪亚夫人做的苹果派。”
深秋的某个傍晚，托马斯趴在窗前写信。
他看了看窗台上那幅星图，又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那天天气很好，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他在信纸上写：
“亚利，今晚的猎户座很亮。我看到那颗星星了。就是你指给我的那一颗。
我想你是不是也在看。
如果你在看的话，那我们看的就是同一颗星星。
那感觉就像你还在帕尔镇一样。
托马斯”
这封信到米兰的时候，埃利亚正好站在露台上看星星。
管家亚历山大把信送上来。
埃利亚拆开，在月光下读完。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信纸背面写了回信。只有一句话：
“我也在看。”
他没有写日期，没有写签名。
但托马斯收到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那行工整的字迹。
他把信纸翻过来，读了一遍。
然后把它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和那张拜仁贴纸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