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埃利亚的爸爸在晚餐时接了一通电话。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眉心,对妻子说:“慕尼黑那边的合作方终于定下来了。周一签最终合同,我周五就得过去,有些细节还要再碰一下。”

“去几天?”卡特琳娜问。

“周五到周一。住三个晚上。”

餐桌旁,埃利亚放下叉子,安静地听着。

“爸爸。”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我能一起去吗?”

爸爸愣了一下,看了看妈妈。

卡特琳娜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埃利亚从来不会主动要求跟着出差。他不喜欢酒店,不喜欢陌生的餐厅,不喜欢大人谈话时那些含糊的笑声和来回交换的名片。过去,如果父亲去慕尼黑、苏黎世或者维也纳,他通常只会安静地点头,然后继续低头读书。

可这一次,他坐在餐桌旁,手指捏着餐巾边角,耳朵已经开始泛红。

“我……”埃利亚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去看看托马斯。”

爸爸没有立刻说话。

埃利亚低下头,又轻轻补了一句:“上周他写信说,这周末是他们镇的丰收节。很热闹。”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你想在帕尔镇住几天?”卡特琳娜问。

“两天……两夜。”埃利亚抬起头,绿眼睛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光,“周五下午到,周日傍晚回。爸爸周一才签合同,可以先把我送到穆勒家,周日再来接我。”

卡特琳娜想了想,放下叉子:“可是,埃利亚,我们还没跟穆勒家提前说。这么突然,人家不一定方便。”

埃利亚低下头。

“我知道。”

“如果他们不方便,妈妈可以在帕尔镇找个旅馆,陪你住。”卡特琳娜温柔地说,“你爸爸去谈合同,我们两个在那边玩两天,也可以去看丰收节。”

埃利亚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我先打电话问问托马斯。”

晚饭后,埃利亚坐在客厅的电话旁,拨出了那串他已经背下来的号码。

黑色听筒贴在耳边,里面传来很细的电流声。拨号盘转回来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一只小小的齿轮鸟在他心口啄。

电话响了三声。

“喂?穆勒家!”那头传来托马斯响亮的声音。

“……托马斯。是我。”

“亚利——!!!”

托马斯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你怎么打电话来了?!你上次的信我昨天才寄出去!你是不是收到了?不对啊才一天——”

“托马斯。”埃利亚打断他,“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你说!”

埃利亚深吸了一口气。

“爸爸周五要去慕尼黑谈合同。我想……也跟着去。如果你们家方便的话,我想在帕尔镇住两天。”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埃利亚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就周五到周日。”他赶紧补充,“两天两夜。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和妈妈可以住旅馆,不会打扰你们——”

“方便!!!”

托马斯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从话筒里蹦出来,埃利亚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亚利你要来?!真的吗?!两天?!丰收节是周日!你正好赶上!妈妈!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撞到地板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噼里啪啦踩过木地板的声音。

托马斯远远地喊:“亚利要来!两天!周五到!”

埃利亚拿着听筒,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嘴角弯了一下。

穆勒夫人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沾着面粉:“什么?谁要来?”

“亚利!”托马斯像只围着肉骨头转的小狗一样在她身边打转,“亚利要来!这周末!住两天!”

穆勒夫人接过电话。

“喂?埃利亚?”她的声音带着笑,“托马斯刚才把椅子撞倒了。”

“……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那把椅子本来就有条裂缝。”穆勒夫人的声音暖暖的,“你说周五到?住两天?”

“嗯。如果方便的话……”

“当然方便!丰收节正愁没人陪托马斯疯呢。他一个人能把屋顶掀了,多一个人还能分担一下。”

埃利亚轻轻松了一口气。

“谢谢您。”

“你别担心,家里什么都有。不用带太多东西。”穆勒夫人笑着说,“丰收节衣服也不用急,我们这边小孩的传统衣服都是传着穿的,一条皮裤、一件羊毛外套,哥哥姐姐表兄妹轮一圈,谁穿得上就谁穿。”

“那让你妈妈跟我说话?我跟她约一下时间。”

“好。”

埃利亚把听筒递给旁边的妈妈。

“喂?克劳迪娅?……对,是周五下午到。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电话那头,穆勒夫人爽快地笑了:“麻烦什么!托马斯从刚才开始就差点把厨房门框撞坏。卡特琳娜,你们放心把孩子送过来。周日早上有正式弥撒和游行,周六镇上也会开始布置花车,很热闹。”

卡特琳娜有些犹豫:“我正好想问,丰收节是不是要穿传统服装?”

“对。男孩子一般穿 Lederhosen,女孩子穿 Dirndl,不过小孩子嘛,能穿、暖和、合身最重要。”穆勒夫人说,“托马斯去年的皮裤还在,埃利亚应该能试试。如果不合身,我再翻翻柜子,总能找到一件。”

“不用特意买吧?”卡特琳娜问。

“不用买!”穆勒夫人立刻说,“乡下孩子的衣服都是传来传去的。丰收节要在外面待大半天,风一吹,漂亮不漂亮倒是其次,暖和才是真的。”

“那就拜托您了。”

“交给我吧!”

电话那头,托马斯已经等得急不可耐。

“妈妈,妈妈,讲完了吗?”他拽着穆勒夫人的衣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电话两头都听见,“我能不能跟亚利说话?”

穆勒夫人捂住话筒,假装严肃地瞪了他一眼:“托马斯,我在跟卡特琳娜阿姨说话。你等一下。”

“可是我已经等了好久了!”托马斯急得直跺脚,“你们大人说话怎么这么长!”

穆勒夫人忍不住笑了,对着电话说:“卡特琳娜,你听到了吗?我们家这位已经等不及了。”

卡特琳娜在电话这头也笑了:“我们家的也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埃利亚。

埃利亚表面上安安静静地坐着,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腿上。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话筒,耳朵竖得高高的,好像在努力捕捉电话那头每一个细小的声音。

卡特琳娜笑着摸了摸埃利亚的头:“行了,你们两个小鬼说吧。”

她把听筒递给埃利亚。

埃利亚接过听筒,耳朵已经开始泛红。

“亚利!”托马斯的声音从电话里蹦出来,带着一种憋了好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兴奋,“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嗯。”

“你真的周五来?”

“嗯。”

“住两天?!”

“嗯。”

“太棒了!!!”托马斯在电话那头蹦了一下,“我跟你说,丰收节超级好玩!有花车!有乐队!还有烤鱼!还有那种特别大的 Brezel,上面的盐粒像小石头一样!你要是不来,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不会后悔的。”埃利亚轻轻说,“因为我来了。”

托马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对对对!你来了!你来了就不会后悔了!”

埃利亚的耳朵开始发烫。

“那说好了!周五我等你!一整天都等!”

“……好。”

“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拉勾!”

“电话里怎么拉勾。”

“那就心里拉勾!”托马斯说,“我已经拉好了!你那边也拉一下!”

埃利亚沉默了一秒。

“……拉好了。”

托马斯心满意足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凑近话筒,压低声音说:“亚利,你有没有觉得,妈妈们说话真的好慢。”

埃利亚的嘴角弯了一下:“……有一点。”

“对吧!我都急死了!”托马斯在电话那头抱怨,“她们说那些有什么好说的!来就行了嘛!”

“她们要确认时间。”埃利亚轻轻说。

“确认什么时间嘛!你来了我们就玩!时间有什么好确认的!”

埃利亚忍不住笑了一下。

“亚利。”托马斯忽然认真了一点,“你真的会来的吧?”

“会的。”

“那我在门口等你。”

“……好。”

挂了电话,穆勒夫人看着托马斯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摇了摇头:“你呀,电话费不要钱似的。”

“丰收节重要!”托马斯理直气壮地喊完,转身就往楼上跑,“我要去翻衣柜!”

而在米兰这边,卡特琳娜看着埃利亚。

埃利亚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安静。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笑。

“开心了?”妈妈笑着问。

埃利亚没有回答。

但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埃利亚在行李箱里只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没看完的植物图鉴。

然后他把歪腿小木马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小心地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窗外的星星很亮。

他在心里悄悄说:托马斯,我周五到。

周五下午,一辆深色轿车缓缓驶进帕尔镇。

穆勒夫人在厨房里烤扭结饼,格尔哈德还没下班。托马斯蹲在门口,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西蒙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把蚂蚁吓得在湿土里到处乱爬。

“来了来了来了!!!”

托马斯突然弹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冲了出去。

深色轿车停稳,埃利亚从后座探出头来。还是那张白白净净的脸,黑头发比夏天时长了一点,在风里轻轻晃着。

“亚利——!!!”

托马斯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埃利亚刚下车,就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托马斯搂着他的肩膀,像只大狗一样蹭来蹭去:“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一下午了!”

“……车程要五个小时。”埃利亚被他晃得东倒西歪,但没有推开他。

卡特琳娜从车里出来,笑着和穆勒夫人拥抱了一下。

“路上顺利吗?”穆勒夫人问。

“挺好,就是亚利晕车了,后半程一直没说话。”卡特琳娜摸了摸埃利亚的头。

“噢,可怜的孩子。”穆勒夫人弯下腰,看着埃利亚苍白的脸,“快进屋,我给你倒杯热茶。厨房里有刚出炉的 Brezel,热的,软的,能把人救回来。”

埃利亚的爸爸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周日傍晚我来接他。这两天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格尔哈德这时候刚好骑着自行车回来,笑着摆摆手,“丰收节家里越热闹越好。”

卡特琳娜笑着从车里拿出一只相机包,递给埃利亚的爸爸。那是卡斯蒂廖尼家出门常带的胶片相机,黑色皮套,边角擦得发亮,镜头沉甸甸的。

埃利亚的爸爸看了一眼正在被托马斯拖着往屋里走的埃利亚,又看了一眼穆勒家门口那盏暖黄的灯,忽然笑了笑,把相机递给格尔哈德。

“这个放在你这里吧。”他说,“周末如果方便,替他们拍几张照片。”

格尔哈德连忙摆手:“我不太会用这么好的相机。”

“没关系。”埃利亚的爸爸说,“随便拍。孩子们动起来的时候,比站好不动更值得留下来。”

格尔哈德愣了一下,认真接过相机包。

“那我试试。”

车子开走后,托马斯一把抓起埃利亚的行李箱,往屋里跑:“快快快!进来!妈妈烤了扭结饼!”

晚上,两个男孩坐在餐桌旁,穆勒夫人端上热腾腾的扭结饼和一碗奶油汤。

埃利亚的脸色好了一些,喝了几口汤,开始慢慢啃扭结饼。Brezel 上的粗盐粒沾在他的指尖,他认真地用舌尖舔掉一点,被咸得轻轻皱了一下鼻子。

托马斯在旁边狼吞虎咽,吃完了自己的,又把盘子伸到埃利亚面前:“你不吃的话给我。”

“你自己不是有吗?”西蒙不满地嘟囔。

“亚利的不就是我的吗?”

埃利亚把自己的扭结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托马斯。

“看吧!”托马斯得意地咬了一大口。

西蒙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的盘子往远离托马斯的方向挪了挪。

晚上洗漱完,两个男孩躺在那张窄窄的下铺上。窗外的星星还是和夏天一样亮。

“亚利,周日才是正式丰收节。”托马斯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对着埃利亚,“明天镇上就会开始准备了。花车会停在广场那边,大家会往上面绑麦穗、苹果、南瓜,还有蓝白格子的布。周日早上去教堂,弥撒结束以后游行。”

“嗯。”埃利亚轻声说。

“妈妈说要给我穿 Lederhosen,你也穿。我前年的那件还在,应该穿得上。”

“嗯。”

“你会跳舞吗?丰收节晚上大家都会跳舞。”

“不会。”

“没关系,我也不会。”托马斯嘿嘿笑了,“我们可以站在旁边吃烤鱼。”

埃利亚弯了一下嘴角。

“托马斯。”

“嗯?”

“……谢谢你让我来。”

托马斯愣了一下,然后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埃利亚的被子上:“这有什么好谢的!你随时都可以来!不用等夏天!”

埃利亚没有回答。

但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上铺传来西蒙的声音:“你们还说话吗?我要睡了。”

“睡你的!”托马斯朝上喊了一声。

西蒙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埃利亚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托马斯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周六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托马斯第一个跳下床,翻箱倒柜地找他的 Lederhosen。那是去年丰收节妈妈给他买的,今年刚好还能穿。

“亚利!快起来!我给你找衣服!”

埃利亚揉着眼睛坐起来。托马斯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白衬衫和一条深色的 Lederhosen,塞进他手里:“试试这个!这是我前年的,应该穿得上!”

埃利亚接过衣服,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换上。

白衬衫倒是还好,袖子稍微长了一点,卷两圈就行了。

但 Lederhosen——

他刚扣上扣子,腰那里就空出了一大圈。皮裤挂在他胯骨上,像两个大桶,走路的时候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托马斯看了一眼,捂着肚子笑倒在床上:“哈哈哈哈!亚利!你的腰也太细了!”

埃利亚站在原地,脸慢慢红了。

托马斯笑了两声,忽然发现亚利真的低下了头。

他立刻把笑声咽回去,像一脚把刚才那点没心没肺踢到床底下。

“我不笑了。”托马斯从床上爬起来,抓了抓头发,认真地说,“真的。就是太大了,不是你不好看。”

“怎么了怎么了?”穆勒夫人端着咖啡路过门口,探头一看,也忍不住笑了,“哎呀,这差太多了。”

她想了想,拍了一下手:“等一下,我记得有一件——”

她走到柜子前,翻了好一阵,从最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绿色 Dirndl。

“这是你表妹去年忘在这儿的。”穆勒夫人抖开裙子,在埃利亚身上比了比,“你俩个子差不多,应该能穿。丰收节要在外面待一整天,湖边风很冷,这件是羊毛的,里面还能加毛衣,比那条大得快掉下来的皮裤暖和多了。”

埃利亚的脸一下子红了。

“这……这是女孩子穿的。”

“是裙子。”穆勒夫人笑着纠正他,“但更重要的是,它暖和、合身,而且现在只有这件能让你不被风吹透。”

托马斯从床上蹦起来:“对!好多小孩小时候都穿过!西蒙也穿过!”

“我没有!”西蒙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你有!妈妈说的!”托马斯转过头看向穆勒夫人,“对吧妈妈?西蒙穿过。”

穆勒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西蒙小时候穿过你表姐的 Dirndl,拍了张照片,现在还在相册里呢。”

“那不算!”西蒙把被子拉过头顶,“我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

“三岁也是穿过。”穆勒夫人笑眯眯地说。

托马斯得意地挺起胸:“我就没穿过。”

“你穿过。”穆勒夫人看了他一眼,“你四岁的时候,邻居家小姑娘的 Dirndl 忘在我们家,你非要穿上,还跑去院子里跟鸡炫耀。”

西蒙从被子里爆出一阵闷闷的笑声。

托马斯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西蒙掀开被子,笑得喘不过气。

“那是……那是丰收节的衣服!”托马斯语无伦次地憋了半天,最后指着西蒙喊,“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什么都没想!”西蒙笑得更厉害了。

托马斯气得直跺脚,一回头看见埃利亚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忍笑。

“亚利!你也不许笑!”

埃利亚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里的笑没收住。

穆勒夫人蹲下来,看着埃利亚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埃利亚,如果你不想穿,我们可以再想办法。只是丰收节真的很冷,这件衣服最合适。”

托马斯凑过来,拍了拍埃利亚的肩膀:“亚利,你就穿嘛。反正我会一直牵着你。谁笑话你,我帮你瞪他。”

“那你自己呢?”西蒙趴在床上补了一句,“你刚才还笑他。”

“我那是……”托马斯又卡住了。

埃利亚低下头,耳朵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下巴。

“……好。”

穆勒夫人笑了,把裙子递给他:“你去房间换,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

托马斯和西蒙在门口等着。

“你说亚利哥哥会好看吗?”西蒙问。

“当然好看!”托马斯想都没想,“亚利穿什么都好看。”

“那你刚才还笑他。”

“我那是……惊喜!”托马斯绞尽脑汁找了个词,“对,惊喜!”

西蒙翻了个白眼。

埃利亚换好 Dirndl 从房间里走出来。

绿色的裙摆刚好到他的小腿,白色的蕾丝围裙系在腰间,里面加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衫。他站在走廊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来来来,坐下。”穆勒夫人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梳子。

她先把埃利亚的头发轻轻梳顺。

她养了两个儿子,平时抓到的不是汗湿的短发,就是沾着草屑的后脑勺。她很少有机会这样慢慢梳顺一把柔软的长发,于是动作也不自觉放轻了,像在整理一束刚从秋天里摘下来的黑色羽毛。

她给埃利亚系上一条细细的绿丝带,又悄悄多绕了一圈,好让它不被湖边的风吹散。

托马斯从客厅跑过来,看到埃利亚的那一刻,脚步猛地刹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怎么样?”埃利亚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好……”托马斯咽了口口水,“好看。特别特别好看。”

西蒙探出头,认真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亚利哥哥穿这个真好看。”

“那当然!”托马斯又得意起来了,好像好看的是他自己似的。

埃利亚的脸更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穆勒夫人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三只小小的麦穗花环。

“来,一人一个。”

她先给埃利亚戴上一只,又给托马斯戴上一只,最后把西蒙从床上拽下来,给他也戴上。

“好了!”穆勒夫人后退一步,看着三个戴着花环的孩子,满意地点点头,“三个小稻草人,出发!”

周六的帕尔镇已经开始有丰收节的味道。

广场上停着几辆拖拉机,车斗里堆着麦穗、南瓜、苹果和一卷一卷蓝白格布。几个大人站在车边,把花环绑到木栏上,孩子们围着车斗跑来跑去,鞋底踩碎了掉在地上的干草。

铜管乐队在教堂旁边试音,号嘴在秋天的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冷冷的光。空气里有烤杏仁的甜味,也有湿木头、羊毛外套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托马斯一直牵着埃利亚的手,像牵着一个第一次来集市的小动物。

“你看!”他指给埃利亚看,“那辆花车明天会走在前面!那边是烤鱼摊,明天才开。还有那边,卖糖苹果的!”

埃利亚一边听,一边安静地看。

他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把掉下来的麦穗重新插回花环里;看见一个老人把蓝白格布抻平,用粗大的手指压住褶皱;看见托马斯和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好像整个帕尔镇都是他家的客厅。

偶尔有人看向埃利亚。

他会本能地往托马斯身后躲半步。

托马斯每次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马上把他的手攥紧一点。

格尔哈德也跟着他们出门了。

他脖子上挂着那台卡斯蒂廖尼家的相机,相机在他的胸前晃来晃去,黑色皮套被秋天的光擦得发亮。格尔哈德刚开始还有些拘谨,总怕手指按错了什么,后来托马斯拉着埃利亚在花车旁边跑来跑去,西蒙又把麦穗花环戴歪了,他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拍西蒙歪掉的花环,拍托马斯指着糖苹果摊大喊,拍埃利亚低头看自己裙摆上一根干草,拍三个孩子站在拖拉机旁边,一只看镜头,一只躲镜头,还有一只根本不知道镜头在哪里。

更多时候,他没拍到正脸。

只拍到一只牵着另一只的手。

周日早上,正式的丰收节来了。

穆勒夫人很早就把三个孩子叫起来。厨房里有热面包、黄油和蜂蜜,窗户上凝着薄薄一层水汽。埃利亚坐在木椅上,小口小口喝热牛奶,手指捧着杯子,终于不再像刚来那天那么冰凉。

吃完早饭,大家一起去了教堂。

帕尔镇的教堂比加尔达湖那座小很多。这里没有冷得像大理石一样的亲戚,也没有人在圣歌后面低声谈论分红。木长椅被很多年的外套、手肘和祷告磨得发亮,圣歌本的边角卷起来,有几页还夹着干掉的草叶。

埃利亚坐在穆勒一家旁边,绿色裙摆安静地落在膝头。

彩绘玻璃透进来的光并不锋利,只是温和地落在木地板上。旁边的托马斯没有松开他的手,还偷偷用鞋尖碰了碰他的鞋尖,像是在提醒他:我在这里。

埃利亚听不懂所有德语祷告。

但他第一次觉得,祈祷也许不一定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它有时候也可以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屋子里坐着会把热面包分给你的人。

弥撒结束后,游行开始了。

最前面是装饰着巨大麦穗花环的拖拉机,后面跟着穿着传统服饰的乐队。号声和鼓声把整个村子都唤醒了。花车上的苹果在阳光里红得发亮,南瓜沉甸甸地挤在蓝白格布旁边,像一群胖乎乎的小太阳。

穆勒夫人牵着西蒙的手走在前面,托马斯和埃利亚跟在后面。格尔哈德走得稍微靠后,时不时举起相机。每一次快门响起,埃利亚都会轻轻缩一下肩膀,托马斯就会更用力地牵住他的手,像是这样就能把镜头也挡在外面。

镇上的人都出来了。孩子们追着花车跑,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招手,空气中弥漫着烤杏仁、热红酒和烤鱼纸包上的油香。

埃利亚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笑着朝他招手。

他本能地缩了缩肩膀,往托马斯那边靠了靠。

托马斯立刻注意到了。

他挺起胸膛,紧紧搂住埃利亚的肩,冲着那些看过来的人一个个瞪回去。

那表情像是在说:看什么看?他跟着我呢,谁也不许吓他。

路过冰淇淋店的时候,施密特大叔朝他们喊了一声:“托马斯!这是你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小公主吗?”

“不是公主!”托马斯立刻大喊,“他叫亚利!他会看星星,还会算足球!”

施密特大叔哈哈大笑。

“那可不得了!”他挥了挥手,“你可要牵好了,别让这么厉害的小客人跑丢了!”

“我当然会牵好!”托马斯喊回去。

埃利亚把脸埋进托马斯的围巾里,耳朵红红的。

游行队伍走到村子广场,乐队开始演奏。花车停在四周,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跳舞、吃东西。

穆勒夫人买了几杯热可可,递给三个孩子:“你们去玩吧,别跑太远。”

托马斯牵着埃利亚的手,穿过人群,来到湖边。

阿默湖的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几艘装饰着花环和彩带的木船静静地漂在水面上,像一幅画。

西蒙蹲在湖边捡石子,一颗一颗往水里扔。

“好看吧?”托马斯得意地问。

“……嗯。”埃利亚轻声说。

湖边的石子很凉。埃利亚捡起一颗,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才慢慢扔进水里。

石子落下去,水纹一圈一圈散开。

“丰收节每年都有!”托马斯也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以后你每年来,我们都来看!”

埃利亚看着那圈水纹慢慢变淡。

“托马斯。”

“嗯?”

“你的 Lederhosen……明年是不是就穿不下了?”

托马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以上的皮裤,挠了挠脑袋:“好像是哦。”

埃利亚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明年穿什么?”

托马斯想了想,一拍大腿:“那我也穿 Dirndl!这样你就不孤单了!”

“哥哥穿 Dirndl……”西蒙在旁边嘟囔,“那我还是穿 Lederhosen 吧。”

埃利亚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小微笑,而是真正的、忍不住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托马斯看呆了。

“亚利,你应该多笑。”他说,“你笑起来特别特别好看。”

埃利亚立刻收住了笑,但耳朵还是红的。

西蒙在一旁做了个鬼脸:“托马斯,你说话好像爸爸。”

“闭嘴,西蒙!”

格尔哈德站在不远处,看着三个孩子在湖边说话。

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举起相机,隔着一点秋天的风,轻轻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这一次,镜头里也没有什么端端正正的正脸。只有托马斯乱翘的头发,西蒙蹲在湖边的背影,和埃利亚绿色裙摆旁边那只被托马斯牵住的手。

傍晚,夕阳把整个帕尔镇染成了金色。

托马斯牵着埃利亚的手往回走。西蒙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我们回来啦!”

穆勒夫人在家门口等着,看见三个孩子手牵手走过来,笑盈盈地说:“玩够啦?快进来,饭好了。”

晚餐桌上摆着穆勒夫人烤的香肠和土豆泥,还有一大盘酸菜。

托马斯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盘。

埃利亚吃得很慢,但比上次来的时候吃得多了。

格尔哈德看着埃利亚,笑着说:“亚利,你这次来,好像比夏天胖了一点点。”

“真的吗?”托马斯猛地转过头盯着埃利亚的脸看,“好像是哦!亚利,你的脸圆了一点!”

埃利亚放下叉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因为在米兰没人跟他抢饭吃。”西蒙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关你什么事!”托马斯踢了他一脚。

周日傍晚,埃利亚的爸爸来接他了。

托马斯站在门口,罕见地安静。

“亚利,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埃利亚低着头,“……我会写信的。”

“那你一定要写很多很多信。”托马斯说,“我也会给你写。”

“……嗯。”

临走前,埃利亚的爸爸想起相机还在格尔哈德那里。

格尔哈德连忙说:“我明天就拿去冲洗,冲好以后寄过去。”

埃利亚的爸爸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孩子。

托马斯正抓着埃利亚的袖子,低声说着什么,像是还有一整座山的话没来得及搬出来。埃利亚低着头听,手指轻轻捏着那只歪腿小木马的袋子,耳朵红得很安静。

埃利亚的爸爸笑了笑。

“不用急。”他说,“里面应该还有半卷底片,不要浪费。你们下次继续拍吧。”

格尔哈德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点头:“那我会装好新的。”

埃利亚的爸爸说:“好。”

埃利亚坐进车里,从车窗往外看。

托马斯站在门口,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拼命地挥。西蒙也跑出来,站在托马斯旁边,举起手挥了挥。

车子慢慢开动了。

托马斯追着车跑了几步,停下来,又挥了挥手。

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那天晚上,埃利亚回到慕尼黑酒店的套房时,第一件事不是打开植物图鉴,也不是整理衣服。

他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那只歪腿小木马,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阿默湖边捡来的小石子。

石子已经被他的掌心捂热过,又在车程里慢慢变凉。

埃利亚把它放进那个原本装古董怀表的小木盒里,放在拜仁贴纸、四叶草和那根马尾毛旁边。

然后他坐在床边,低头看了很久。

从加尔达湖到帕尔镇,开车要五个小时。

从一个人的漂亮牢笼,到另一个人的家,也许也只要五个小时。

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告诉他,那条路真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第 11 章 (修)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足球]神不渡加尔达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