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十一月的第一周,加尔达湖边的银杏叶落满了庄园的小径。

埃利亚的小木盒里多了一颗阿默湖的石子。

它没有拜仁贴纸鲜亮,也不像四叶草那样有幸运的形状,更不像那根马尾毛,一打开盒子就有一点干草和马厩的味道。它只是一颗灰色的小石头,圆圆的,凉凉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古董怀表原本该躺的位置上。

可是埃利亚每天早上都会打开盒子看一眼。

他把那颗石子放在拜仁贴纸旁边,把歪腿小木马放在更靠里一点的地方。木马歪着一条腿,好像永远都站不稳;石子却很稳,稳得像一小块被他偷偷带回来的帕尔镇。

直到那天下午,邮差送来了一□□国寄来的信。

信封还是皱巴巴的,边角卷曲,上面贴着一枚歪歪扭扭的邮票。那枚邮票大概又是托马斯自己撕下来的,齿孔斜了一半,像被小狗啃过。

埃利亚坐在书房窗前,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压平翘起来的角。

收信人的名字写得乱七八糟。

意大利,加尔达湖。

亚利收。

托马斯甚至没有把“卡斯蒂廖尼”完整写完,只在后面补了一串看起来像城堡、蜘蛛和足球混在一起的字母。

埃利亚看着看着,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拿起裁纸刀,小心地裁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说是信纸,其实是从数学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两页纸,边缘还留着锯齿状的毛边。第一页上画着一幅巨大、色彩浓烈、非常努力但不太成功的画。

蓝天。

绿草地。

一个圆滚滚的棕色东西站在中间。

埃利亚认真辨认了一会儿。

马的肚子画得像一个气球,四条腿像四根火柴棍插在土豆上,尾巴是用棕色蜡笔来回涂了好几遍的乱线团。马的眼睛大得不正常,鼻孔也很大,看起来不像一匹马,更像一只不小心长出四条腿的栗子。

画的右下角,托马斯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

“这是闪电。它想你了。它还流口水了。我给你把它的口水也画上了。你看见那些蓝色的点了吗?”

埃利亚低头找蓝色的点。

在马的嘴巴旁边,确实有七八个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蓝色小点。有些点已经洇开了,像眼泪,又像雨点,也像某种非常珍贵、但被托马斯用错位置的宝石。

埃利亚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那些蓝色的小点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光晕,像一小片缩在纸上的天空。

他把画放回桌上,又翻到第二页。

托马斯写道:

“亚利:

今天镇上开始下雪了。不是很大,就是一点点。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有雪落在我鼻子上。我本来想接住寄给你的,但是它化了。妈妈说我傻,雪怎么能寄。但我觉得应该可以,用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冷盒子。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卖的?我要买一个。下次下大雪的时候,我就把雪装进去寄给你。你就可以看见帕尔镇的雪了。那比加尔达的好看。

今天体育课我进了三个球。教练说我的跑位乱七八糟,但是正好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他说得不对。我不是乱七八糟。我是照着你想的那个样子跑的。你还记得吗?夏天的时候你说过,我跑的地方别人想不到。我每次跑的时候都在想,亚利会从哪里看呢。然后我就往那里跑。这样你是不是就能从加尔达看到我了?

对了,丰收节的底片都收集起来了。爸爸拍的底片在一个纸袋里,有好多张。有一张你低头看裙摆,还有一张我牵着你的手。爸爸说他拍得不好,很多都糊了。我说糊了也没关系,那也是亚利。

镇上摄影师那张也贴在布告栏上了。你和我在角落里,小得像两粒面包屑。我的胳膊挡住了你的下半张脸,可是你的眼睛露出来了。妈妈说你那时候在笑。爸爸说那张不是我们的,底片在施密特先生那里。我明天去问他能不能多洗一张。

西蒙让我告诉你,他的积木城堡搭到三楼了。上次你走了之后他一直在搭。他说等你下次来可以住那个城堡,就不用睡我的下铺了。我说不行。下铺是我的。他要给你住城堡,就自己睡城堡。

妈妈说要过圣诞了,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想让你来。妈妈说这不算礼物,这是愿望。我问她有什么区别。她说礼物可以包在盒子里,愿望不能。那我把你包在盒子里寄过来行不行?你有那么高,需要一个大盒子。我可以跟爸爸一起做一个。我上次在村里的木工房看到好多大木板。

亚利,帕尔镇真的下雪了。

你要是能来看就好了。

你不来也没关系。我把雪收在窗台上了。就放在星图旁边。等你下次来,它应该还在。就算化了,窗台上也会有一块湿湿的印子。那就是雪的影子。你摸那个印子,就是摸到帕尔镇的雪了。

托马斯”

埃利亚把信读了两遍。

他的指尖轻轻按着那几个歪斜的字,像真的能摸到窗台上一块湿湿的痕迹。

然后他拉开书桌的抽屉,从一个小铁盒里找出托马斯的上一封信。

那封信里夹着一片压扁的四叶草。

四叶草已经干得很薄,颜色也从鲜绿变成了带一点褐色的暗绿,但埃利亚还是觉得它很漂亮。因为它来自托马斯家附近的草地,来自托马斯弯下腰时沾了泥的手指,来自一个他没有亲眼看见、却已经在信里去过很多次的地方。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窗外,加尔达湖的湖面灰蓝灰蓝的。几只白色帆船停在远处,像几片被谁忘在水上的信纸。

埃利亚拿起笔,想写回信。

他先写:

“亲爱的托马斯,信收到了。闪电画得……”

他停住。

闪电画得不像马。

但托马斯画得很认真。

他把“画得”后面那几个字划掉,重新写:

“闪电看起来很健康。”

又觉得不对。

健康的马不一定长得像土豆。

他又把那一行划掉。

然后再写:

“我已经看见它流口水了。”

这一句好一点。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又忽然想起托马斯信里说“丰收节的照片”。那张被挡住脸、只露出耳朵和一点绿色裙摆的照片。

他甚至不知道那张照片上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又低着头。

是不是又躲在托马斯旁边。

是不是托马斯真的像信里写的那样,在人群里牵着他。

他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慢慢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写了几句,又划掉。

再写。

再划掉。

最后,他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石板路上,像很多封没有寄出的信。

埃利亚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卡特琳娜正在客厅整理花瓶里的干花。她把浅褐色的芦苇、干玫瑰和一小枝白色绣球摆在一起,指尖还沾着一点干叶碎屑。

看见埃利亚从楼梯上下来,她有些意外。

“怎么了?”

埃利亚站在楼梯口,手指轻轻抓着扶手。

“妈妈。”

“嗯?”

“爸爸上次留在穆勒家的相机……”他停了一下,“是不是该拿回来了?”

卡特琳娜想了想,放下手里的花枝。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那台相机还放在穆勒家呢。”

“丰收节拍的照片,是不是也在里面?”

“应该是的。”卡特琳娜看着他,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你想让他们寄过来?”

埃利亚沉默了一会儿。

“或者……”他的声音轻轻的,“下次去的时候再拿也行。”

卡特琳娜没有立刻拆穿他。

她只是用手帕擦了擦指尖,把那片干叶碎屑拢起来,轻轻扔进一旁的小纸篓里。

“那就打个电话问问克劳迪娅阿姨吧。”她说,“顺便问问丰收节的照片洗出来了没有。”

埃利亚点了点头。

到了晚饭后,庄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客厅壁炉里烧着很小的火。电话放在靠墙的小桌上,黑色的听筒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沉睡的小动物。

埃利亚坐在电话旁,把那串他早已经背下来的号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德国。

巴伐利亚。

帕尔镇。

穆勒家。

他伸出手,拨出了第一个数字。

拨号盘转回来的声音很轻,却让他的心跳变得有些快。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穆勒家的电话铃声。

丰收节之前,他已经打过一次。那一次是为了请求,为了确认,为了问“我能不能去”。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一封信明明也能问清楚。相机可以写信问,照片可以等下一封信寄来。

可埃利亚还是把手指放进拨号盘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转过去。

因为他忽然很想立刻听见托马斯的声音。

电话响了两声。

“喂?穆勒家!”是托马斯的声音。

“……托马斯。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

“亚利——!!!”

托马斯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从话筒里蹦出来,埃利亚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你怎么打电话来了?!你怎么不打声招呼?!我差点以为是爸爸的同事!你是为了什么打来的?你是不是想我了?妈妈——!!!”

“托马斯!”埃利亚赶紧喊住他,“别喊。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你说!”

“丰收节的照片,洗出来了吗?”

“啊!洗了洗了洗了!”托马斯一连说了三个“洗了”,好像只说一个不够表达事情的严重程度,“妈妈!丰收节的照片!亚利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像有人踩着拖鞋从厨房跑过来。然后是一阵翻东西的声音,纸袋被打开,抽屉被拉开,又被推回去。

很快,克劳迪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笑。

“喂?埃利亚?”

“晚上好,克劳迪娅阿姨。”

“晚上好,小幽灵。”克劳迪娅笑着说,“照片都洗出来了。格尔哈德拍的那卷底片也冲好了。说实话,他拍得不算太好,很多都糊了,有几张还只有你们的手和后脑勺。但托马斯说,这样也很好。”

埃利亚的耳朵立刻热了一点。

“谢谢您。”他说,“那……相机是不是还在家里?”

“在的。格尔哈德把那卷底片拿去冲洗的时候,顺便又买了新底片放进去。”克劳迪娅停了一下,像是在笑,“他说不能把人家的相机空着还回去。空相机太不像话了。”

埃利亚眼前浮现出格尔哈德站在照相馆柜台前,认真地买一卷新底片,再把相机装好的样子。

“至于布告栏上那张,”克劳迪娅继续说,“那是镇上摄影师拍的,底片不在我们这儿。”

埃利亚握紧了听筒。

“托马斯去问了吗?”

“去了。”克劳迪娅的声音里有一点压不住的笑,“他自己去的。不过这件事你最好让他自己告诉你。他为这个已经得意一整天了。”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托马斯压不住的声音。

“妈妈!让我说!”

“等一下。”

“我已经等一下很久了!”

克劳迪娅笑了,把话筒递给托马斯。

托马斯重新接过电话,呼吸还有点喘,像刚从门口跑到楼上,又从楼上跑回门口。

“亚利!”

“嗯。”

“我去了!”他说。

“去哪里?”

“施密特先生那里!就是照相馆。布告栏那张,你眼睛弯起来的那张,他可以再洗一张。过几天拿。”

“我跟你说,照片我都看了!那张照片我让照相馆多洗了一份。一份放在相册里,一份我藏在枕头底下,和我的拜仁贴纸放在一起。”

埃利亚的手指一紧,电话线在他指节上绕了一圈。

“……为什么藏在枕头底下?”

“因为是我的。”托马斯理直气壮地说,“放在相册里会被西蒙翻来翻去。他的手上全是饼干屑。”

远处传来西蒙不满的喊声:“我没有!”

托马斯对着远处喊:“你有!上次你翻相册,把葡萄干粘在奶奶照片上了!”

西蒙大声反驳:“那是你!”

“是你!”

“是你!”

“托马斯。”埃利亚轻轻叫了一声。

托马斯立刻回到话筒旁:“我在!”

“照片不用寄。”埃利亚说。

“真的不用?你不想看看你自己穿 Dirndl 的样子吗?”

“不想。”

过了一小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比照片更重要的秘密,声音忽然压低了。

“亚利。”

“嗯?”

“我问你一个事。”

“什么?”

“你们家的电话……贵吗?”

埃利亚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是妈妈交的。”

“我跟你说。”托马斯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埃利亚不得不把耳朵贴紧话筒,“我上次在厨房听到爸爸妈妈说话。他们说跨国电话很贵。一分钟要好多马克。爸爸看账单的时候眉毛都皱起来了。”

“账单?”

“就是电话账单。”托马斯说,“纸上好多数字。长长一张。我只看懂了三个东西。”

“哪三个?”

“意大利的号码,很多零,还有爸爸的眉毛。”

埃利亚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你偷看账单?”

“我没有偷看。”托马斯说得理直气壮,“我就是路过的时候光明正大地瞄了一眼。”

“那你瞄到了什么?”

“周六晚上九点以后便宜。”托马斯立刻说,“还有周末便宜。还有,妈妈说谁打电话谁付钱,接电话不要钱。”

“她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我问的。”

“你怎么问的?”

托马斯停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一点很细的电流声。

然后他小声说:“我说,妈妈,如果我从德国打给意大利,那边会不会也要付钱?她说不会。然后她问我,你要打给谁?”

埃利亚握着听筒,没有出声。

“你怎么说的?”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我说,亚利。”

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

那一点细细的电流声,像一条很窄很窄的小河,从帕尔镇流到加尔达湖,又从加尔达湖流回帕尔镇。

过了一会儿,托马斯继续说:

“妈妈切面包的时候说,周六晚上九点以后,电话一般会便宜一点。她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所以?”

“所以这在德国就叫差不多可以。”托马斯非常严肃地宣布。

埃利亚终于笑了一下。

这次托马斯抓住了。

“亚利!你笑了!”

“没有。”

“你有!我听见了!”

“那是电流声。”

“不是!电流声是嗡嗡嗡。你那个不是嗡嗡嗡。”

“那是什么?”

托马斯想了想,笃定地说:“像雪掉进热牛奶里。”

埃利亚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绕着电话线,一圈,又一圈。

“所以,”托马斯继续说,“以后周六晚上九点,我给你打电话。你接就行了。我们讲一小会儿。”

“多久?”

“很久。”

“不行。”埃利亚说,“很久会很贵。”

“那就……二十分钟?”

“太久。”

“十五分钟?”

“十分钟。”

“十分钟够吗?”托马斯很怀疑,“我上次写信写了三页。”

“说话比写信快。”

“可是你说话慢。”

“是你说话太快。”

“那叫热情!”

埃利亚轻轻说:“十分钟。可以把最重要的事说完。”

托马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不像他平时的沉默。

平时托马斯不说话,多半是在吃东西、跑步,或者准备突然大喊一声。可这次他真的像在思考,像在和一道特别艰难的算术题搏斗。

最后他说:“好。十分钟。”

停了一秒,他又补充:“但是如果我还没说完,可以多一点点。”

“多一点点是多少?”

“一点点就是一点点。”托马斯说,“比如……七分钟。”

“那不是一点点。”

“在巴伐利亚是。”

埃利亚低下头,嘴角又弯了起来。

客厅的另一头,卡特琳娜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她把一杯放在埃利亚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手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安静地翻开一本杂志。

她没有催他,也没有看墙上的钟。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盏温柔的灯。

电话那头,托马斯忽然喊:“西蒙!快点!你要说就现在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然后是西蒙凑近话筒的声音,带着一点奶声奶气,和一点气喘吁吁。

“亚利哥哥!我的城堡搭到四楼了!托马斯说不让你睡城堡,他小气!”

“我没有小气!”托马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你有!”西蒙喊回去。

埃利亚弯着嘴角,轻轻说:“西蒙,你搭到房顶的时候,我就来。”

“真的吗?”西蒙的声音一下子亮了。

“真的。”

“那我搭快一点!”

西蒙心满意足地把话筒还给托马斯。

托马斯重新接过来,语气里有一点点得意,又有一点点委屈:“看吧,他听你的。他都不听我的。”

“因为你不让他睡下铺。”

“下铺是我的了!”托马斯立刻喊,“你来了要睡下铺!他睡上铺!我和你一起睡!”

埃利亚没有回答。

“亚利,你听见了吗?”托马斯追问,“你睡我旁边。”

“……听见了。”

“那说好了。周六晚上九点。我打给你。”

“……好。”

“不许不接。”

“不会的。”

“拉勾。”

“电话里怎么拉勾。”

“那就心里拉勾。”托马斯说,“我已经拉好了。你那边也拉一下。”

埃利亚沉默了一秒。

“……拉好了。”

挂了电话,卡特琳娜放下杂志,看着埃利亚。

埃利亚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安静。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笑。

“讲了多久?”卡特琳娜问。

“……不知道。”

卡特琳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分钟。”

埃利亚低下头,耳朵慢慢红了。

“下次短一点。”他小声说。

卡特琳娜笑了:“你说了算。”

那天晚上,埃利亚没有再揉掉信纸。

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白色的信纸,把托马斯寄来的那张“闪电流口水图”放在旁边。

然后他一笔一划地写道:

“托马斯:

信收到了。闪电画得很好。我已经知道它流口水的样子了。下次你去看它的时候,帮我摸摸它的鼻子,就是鼻孔上面那块软软的地方。马喜欢那样。

雪没办法寄。因为它在路上就会化掉。但我有一个办法:你下次下雪的时候,用手接一片雪花,然后看着它化在你手心里。你记住那个凉凉的感觉,那就是我摸到雪的感觉。我们摸到的是同一片雪。虽然我在意大利,你在德国,但雪是从同一片云上落下来的。

相机不用急着还。妈妈说,可以先放在你们家。照片你寄给我就行。你把那张丰收节的也寄给我,就是角落里那张,脸被挡住的那张。我想留着。

还有,周六晚上九点,我等你。

你不用打太快。我会接的。

你说话也不用太快。我可以慢慢听。

西蒙的城堡搭到房顶的时候,我就来。

我说话算话。

亚利”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可是封口之前,他又把信抽出来。

他在信的末尾,用很小很小的字加了一行:

“我记住了。”

写完这行字,他的脸热得不行。

埃利亚立刻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里,好像只要折得够快,那句话就不会被空气看见。

第二天下午,邮差刚走,天空就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加尔达湖很少像帕尔镇那样被厚厚的雪覆盖。这里的雪总是轻轻的,薄薄的,像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落下来。

埃利亚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碎屑从灰白的天空中慢慢落下。

他伸出手。

一片雪花落在他手套的指尖上,六角形的,薄薄的,安静得像一颗小星星。

五秒钟后,它化成了一颗小小的水珠。

埃利亚看着那颗水珠,把手套凑到眼前,轻轻闻了闻。

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他觉得,这就是帕尔镇的味道。

在帕尔镇的那间阁楼卧室里,托马斯正趴在窗台上,对着窗外的月亮,伸出小拇指,在空中勾了一下。

“约好了。不许反悔。”

窗台上的星图还在。

计步器还在。

丰收节的照片在枕头底下。

第一次属于他们自己的电话,一共七分钟。

那七分钟像七颗偷藏起来的糖,被他们分别塞进了枕头底下。

周六晚上九点。

还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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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球]神不渡加尔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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