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周六还没到,托马斯已经觉得时间走得太慢。

从星期天早上醒来开始,他就觉得整个帕尔镇都在故意慢吞吞。厨房里的钟慢,学校墙上的钟慢,教堂尖顶上那口钟也慢。连闪电吃草都比平时慢,低头嚼一口,抬头看他一眼,再低头嚼一口,好像全世界只有托马斯一个人知道,星期六晚上九点是一件多么要紧的大事。

他趴在厨房桌上,用铅笔在作业本最后一页画了七个小格子。

星期日。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画完以后,他又觉得不够郑重,于是在星期六那个格子旁边画了一只电话。

电话画得像一个长了尾巴的黑土豆。

西蒙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说:“这是什么?”

“电话。”

“像土豆。”

“你不懂。”

“我懂。土豆。”

托马斯把作业本一合,郑重其事地宣布:“这是去意大利的电话。”

西蒙睁大眼睛:“电话会走路吗?”

“不会。”托马斯想了想,又说,“但声音会。”

这件事解释起来很难。

信是可以看见的。信封、邮票、纸、泥点、叶子、画得很丑的马,都是可以拿在手里的东西。它们从帕尔镇出发,被邮差、火车、汽车和很多托马斯想象不出来的大人送过阿尔卑斯山,最后落到埃利亚的书桌上。

埃利亚说过,从加尔达湖到帕尔镇,开车要五个多小时。

五个小时。

坐在车上,穿过山,穿过隧道,穿过边界,穿过那么多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才能从意大利到德国。

可是电话不一样。

电话不需要在后座睡歪脖子,不需要在服务区买难吃的三明治,不需要等邮差把信放进绿色或者黄色的袋子里。电话只要拿起听筒,拨一串数字,等几声嘟,然后——

“喂?”

埃利亚的声音就在耳朵旁边了。

托马斯知道跨国电话很贵。

他不是完全没有脑子的小狗。

声音又不是鸟。就算是鸟,从德国飞到意大利,也要吃很多面包屑。何况埃利亚家的电话在加尔达湖边,那里远得连雪寄过去都会化,远得托马斯要写好几天信,远得他在帕尔镇抬头看见星星时,都要想一想亚利是不是也从另一扇窗户看见了同一颗。

所以他非常认真地等到了周六。

那天晚上,他从八点半就坐在厨房电话旁边。

克劳迪娅从水槽边回头看他。

“你坐在那里干什么?”

“没有干什么。”

“那你为什么把椅子搬到电话旁边?”

托马斯挺直背,严肃地说:“我在等九点。”

“我看得出来。”

“九点以后便宜。”

“便宜一点。”

“我想打给亚利”托马斯说,“所以我没有八点半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骄傲。

像一个已经懂得电话费、折扣、国际号码和所有大人规则的成熟男人。

西蒙趴在桌子另一头,嘴里咬着半块面包,含含糊糊地问:“九点以前电话会咬人吗?”

“不会。”

“那为什么不打?”

“因为九点以前电话比较贵。”

西蒙想了想:“那九点以后电话变小了吗?”

托马斯本来想说你真笨,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电话确实没有变小。

黑色听筒还是那个黑色听筒。

拨号盘还是那个拨号盘。

电话线还是从墙角钻出来,像一条细细的尾巴。

可是托马斯觉得,九点以后,电话线应该会变成一条窄一点、便宜一点的小路。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只有真正等到九点的小孩,才可以把声音从那里挤过去。

八点四十。

八点四十五。

八点五十。

八点五十五。

最后五分钟最难熬。

比等烤箱里的面包出炉还难。

比等体育课开始还难。

比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很长很长、没有球也没有马的故事还难。

九点整。

钟声响起来的时候,托马斯整个人都亮了。

他立刻拿起听筒。

“慢一点。”克劳迪娅提醒。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不是普通电话。

这是去意大利的电话。

他把手指伸进拨号盘,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每拨一个数字,圆盘就咔哒咔哒转回来,像一只小小的木轮子从帕尔镇滚出去,滚过村路,滚过田野,滚过阿尔卑斯山,滚到加尔达湖边。

0039。

意大利。

加尔达湖。

卡斯蒂廖尼家。

亚利。

电话响了一声。

第二声还没完全响起来,那边就接了。

“喂?”

托马斯一下子坐直。

“亚利!”

厨房里,克劳迪娅立刻咳了一声。

托马斯赶紧压低声音:“亚利。”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小下。

然后埃利亚轻轻说:“我在。”

就是这两个字。

托马斯觉得九点以后的小路真的打开了。

亚利的声音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经过山、雪、湖、电话线和很多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最后落进他的耳朵里。

不用五个小时。

不用好几天。

不用邮票。

他只要等到九点,拨那串号码,亚利就会说:“我在。”

这实在太神奇了。

神奇到托马斯差点忘记自己第一句应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准备好的清单。

那张纸上写得乱七八糟:

一,雪。

二,闪电。

三,丰收节照片。

四,西蒙城堡。

五,体育课三个球。

六,亚利什么时候来。

七,不许睡西蒙城堡。

八,周六九点真的便宜。

九,问亚利想不想我。

他盯着第一条,却先说了第五条。

“我体育课又进球了。”

“几个?”

“三个。”

“很好。”

“不是普通的三个。”托马斯强调,“有一个是从很奇怪的地方跑出来的。教练说我又乱跑。但我觉得不是乱跑。”

“那是什么?”

“是从你会看的地方跑。”

电话那边没有马上回答。

托马斯有点急:“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埃利亚说,“你跑到别人没算到的地方。”

“对!”托马斯高兴起来,“就是这样!你看,你不在也能看懂。”

埃利亚轻轻说:“因为你告诉我了。”

托马斯忽然很满意。

他又讲了闪电。

他说闪电今天差点踩到他的脚,因为闪电很想亚利。埃利亚说马想人不会踩脚。托马斯说闪电会,闪电不太聪明。埃利亚说闪电很聪明。托马斯立刻举例:“它把西蒙的帽子吃了一半。”

埃利亚想了想,说:“那可能是西蒙的帽子看起来像干草。”

托马斯认真想了想。

“也有可能。”

电话那头,埃利亚像是笑了一下。

托马斯立刻警觉:“你笑了!”

“没有。”

“你有。”

“是电流声。”

“不是。电流声是嗡嗡嗡。”托马斯说,“你笑起来不是嗡嗡嗡。”

“那是什么?”

托马斯想了很久。

他说:“像雪掉进热牛奶里。”

埃利亚还是没说话。

托马斯握着听筒,他忽然发现,电话里的安静和写信里的安静不一样。写信时,如果亚利不说话,那就是空白的纸。电话里,如果亚利不说话,他还能听见很细很细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像火一样轻的杂音。

那说明亚利还在那里。

没有挂掉。

没有离开。

只是安静地拿着听筒。

像小床上留出来的另一半位置。

托马斯低头看清单,小声问:“你想不想我?”

问完以后,他立刻后悔了。

因为这句话不在合适的位置。

它本来排在第九条。

现在第三条都没讲完。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厨房里,克劳迪娅正在切面包。刀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格尔哈德坐在桌边看报纸,报纸挡住了半张脸,但他明显一页都没翻。

西蒙本来想凑过来偷听,被克劳迪娅用一块苹果堵住了嘴。

过了很久,埃利亚说:“想。”

很轻。

托马斯的心一下子跳得很重。

他抓紧听筒,立刻说:“我也想你。”

说完以后,他又觉得这句太短,不够。他赶紧继续:

“我想你来。想你睡下铺。想你看闪电。想你看雪。想你告诉我跑哪里。想你和我一起吃妈妈做的汤。西蒙也想你,但是他想让你睡他的城堡,不算很聪明。”

远处西蒙含着苹果大喊:“我听见了!”

托马斯转头喊:“你本来就不聪明!”

克劳迪娅又咳了一声。

托马斯立刻对电话说:“我没有喊。”

埃利亚说:“你喊了。”

“只喊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是喊。”

“那是巴伐利亚一点点。”

埃利亚又笑了。

他们讲了雪。

托马斯说帕尔镇的雪已经在窗台上化过三次了,每次留下来的湿印子都不一样。第一次像小狗耳朵,第二次像一只歪掉的靴子,第三次像意大利地图。

埃利亚认真问:“你知道意大利地图是什么样吗?”

托马斯说:“像靴子。”

“那第三次确实很像。”

他们讲了照片。

托马斯说施密特先生答应加洗那张布告栏照片,但是要过几天。他还说爸爸拍的照片已经装在纸袋里,纸袋闻起来有一点怪,有点像药水,又有点像下雨后的石头。

埃利亚说:“那是冲洗照片的味道。”

托马斯说:“你连味道都知道?”

“我妈妈的修复室里也有类似的味道。”

托马斯说:“那照片闻起来像你家。”

他们讲了西蒙的城堡。

西蒙终于抢到话筒,对着电话大喊:“亚利哥哥!城堡现在四层了!但是托马斯不让你住!”

托马斯扑过去抢:“因为亚利睡下铺!”

“他也可以上午住城堡,晚上睡下铺!”

这句话让托马斯停住了。

他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电话那头,埃利亚认真说:“那我上午住城堡,晚上睡下铺。”

西蒙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托马斯觉得自己被弟弟打败了,非常不满意,但又没法反驳,因为晚上睡下铺还在他这里。

于是他说:“可以。但是城堡不能塌。”

西蒙立刻说:“不会塌!”

他刚说完,客厅那边就传来一阵积木倒塌的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了。

西蒙捂住话筒,小声说:“那不是城堡。”

托马斯说:“那是什么?”

“是…是…旁边的村庄。”

电话那头,埃利亚终于笑出了声。

托马斯觉得这三十分钟已经非常值得。

小计时器在桌上滴答滴答。

九点十分。

九点二十。

九点二十五。

托马斯讲得越来越快,像怕话从他手里漏掉。他还有太多事情没说:学校门口那只黑猫,体育课上膝盖摔破的一小块皮,闪电鼻子上的白毛,西蒙在爸爸的书房藏了巧克力,妈妈说圣诞不能把亚利包进盒子里。

可是时间跑得比他还快。

九点三十分的时候,克劳迪娅走到他身边,轻轻点了点小计时器。

托马斯立刻用手捂住计时器,假装它不存在。

克劳迪娅看着他。

托马斯只好把手拿开。

他对电话说:“亚利,最后一分钟。”

电话那边“嗯。”

托马斯忽然不知道最后一分钟要说什么。

最后一分钟太小了。

小到装不下雪,装不下马,装不下城堡,也装不下德国到意大利的五个小时。

于是他说了最重要的。

“下周还是九点。”

“好。”

“如果你不想说话也要告诉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托马斯抓紧听筒,认真说:“你可以不说话。我说。或者我们都不说。。”

过了一会儿,埃利亚轻声说:“好。”

小计时器响了。

叮。

“晚安,亚利。”

“晚安,托马斯。”

“心里拉勾。”

“拉好了。”

电话挂断以后,托马斯还坐在椅子上。

他手里空了。

耳朵里却好像还留着一点加尔达湖的声音。

克劳迪娅把听筒放回电话座上,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好了。”

托马斯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妈妈,三十分钟是不是很久?”

克劳迪娅看了他一眼。

“对跨国电话来说,是。”

托马斯想了想。

“但对亚利来说不久。”

克劳迪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桌上那张写满乱字的清单收起来,夹进厨房抽屉里。

“我知道。”她说。

几天以后,电话账单来了。

那天傍晚,厨房里正在烤面包。热气从烤箱缝里冒出来,黄油和面粉的味道把整间屋子都变得很暖。

托马斯原本在门口脱球鞋。

他一只鞋已经脱下来,另一只还挂在脚上,就看见格尔哈德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纸。

电话账单。

托马斯立刻不动了。

他看见爸爸的眉毛慢慢皱起来。

不太意外、但还是有点头疼的表情。

托马斯单脚站在门口,像一只忘记怎么落地的鹳。

克劳迪娅端着面包走过来。

“先把鞋脱完。”

托马斯低头看自己的脚,赶紧把另一只鞋踢掉。

然后他慢慢挪到桌边。

“爸爸。”

格尔哈德抬头看他。

托马斯指着账单,小声问:“有意大利吗?”

格尔哈德把纸转了一个方向,推给他看。

“你自己看。”

托马斯踮起脚。

他看不懂大部分字。

但他很快找到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0039。

意大利。

那串号码后面还有日期、时间、分钟数,还有一行小小的说明。格尔哈德用手指点了一下。

“周末晚间。”

托马斯松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

他等到了九点。

他没有八点半打。

他是一个会遵守折扣的小孩。

然后他看见了最后那个数字。

托马斯把刚松出去的那口气又吸了回来。

“可是……”他盯着那行数字,“这应该是便宜的。”

“是。”格尔哈德说。

“那为什么还这么贵?”

克劳迪娅把面包放到桌上。

她停了一下,说:“因为便宜一点,不是不要钱。”

托马斯看着账单。

那张纸白白的,薄薄的,躺在厨房桌上,没有骂他,也没有咬他。

可他忽然觉得,那上面那串数字像一排非常严肃的小山。

原来声音越过阿尔卑斯山,不是真的不用坐车。

它只是坐了一种看不见、很快、也很贵的车。

托马斯低下头。

“我等到九点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小。

格尔哈德没有骂他。

克劳迪娅也没有。

格尔哈德只是把账单折好,放到一边。

“我们知道你等了。”

托马斯更难受了。

如果他没等,那还可以说是他错了。

可是他等了。

他等到了九点,等到了折扣,等到了那条窄窄的小路打开。可小路要的钱还是比他想象的高。

克劳迪娅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那个抽屉平时放着一些很奇怪的小东西:断掉的鞋带、备用纽扣、旧钥匙、半截蜡烛、找不到另一只的手套、不会响的小铃铛,还有一只缺了一只耳朵的陶瓷小猪。

那只小猪原本是粉色的。

只是因为在抽屉里躺了太久,身上蒙了一层灰。它的左耳缺了一块,鼻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看起来不太像会发财的小猪,更像一只曾经从楼梯上滚下来、但坚强活下来的小猪。

克劳迪娅把它拿出来,放到托马斯面前。

“那我们给这条路养一只猪。”

托马斯抬起头。

“什么路?”

“去意大利的路。”克劳迪娅说,“电话可以打。但这条路不能只靠嘴巴跑。”

托马斯低头看着小猪。

他伸手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

里面空空的,发出一点很轻的回声。

“它吃马克吗?”

“它吃硬币。”克劳迪娅说,“也吃作业、家务和课外书。”

托马斯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一点。

“它为什么吃书?”

“因为它要去意大利,不能空着脑袋去。”

“电话是嘴巴去,又不是脑袋去。”

“你每次和埃利亚讲话,只带嘴巴吗?”

托马斯想反驳。

但是他发现这句话有点难反驳。

因为亚利确实会问很多需要脑子的东西。

比如雪为什么不能寄。

比如马是不是会想人。

比如他为什么要把西蒙的鞋弄脏。

克劳迪娅取下厨房墙上的小黑板,用粉笔写:

周六九点电话规则

一,作业写完。

二,课外书读满二十页。

三,帮妈妈做两件家务。

四,不许对着话筒喊。

五,最长三十分钟。

托马斯看着前四条,觉得人生非常艰难。

他看到第五条,又觉得人生还能继续。

“三十分钟?”

“最长三十分钟。”克劳迪娅说,“不是必须每次都打满。”

托马斯假装没有听见后半句。

他抱起小猪,像抱起一只真正要出远门的小动物。

“它叫什么?”

“你决定。”

托马斯想了想,跑去拿蜡笔。

他找出一支红色蜡笔,跪在椅子上,在小猪圆滚滚的肚子上写:

ITALIEN

写到最后两个字母的时候,小猪的肚子不够用了,字母一路歪到屁股旁边。

托马斯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够郑重。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更小、更挤、更用力的字:

JALI TELEFON

格尔哈德凑过来看。

“Jali?”

托马斯抬头:“怎么了?”

格尔哈德停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这只猪应该看得懂。”

克劳迪娅也看了一眼,没有纠正。

那天晚上,缺耳朵的小猪正式住到了穆勒家的厨房窗台上。

托马斯把自己的第一枚硬币塞进去。

叮当。

声音很闷。

但他觉得,那一声已经顺着那条很贵的小路,滚到意大利去了。

为了电话小猪,托马斯开始做很多以前不太常做的事。

比如主动写作业。

虽然写得很痛苦。

比如读课外书。

这件事尤其痛苦。

克劳迪娅说足球杂志不算。

托马斯觉得这条规则很不讲理。

“为什么不算?里面很多字!”

“因为你本来就想看。”

“我可以看两倍。”

“一篇足球杂志,加十页真正的书。”

“什么叫真正的书?”

克劳迪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少年读物,放到他面前。

封面上没有足球。

没有马。

没有爆炸。

没有人从屋顶上跳下来。

只有一片森林。

托马斯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去喝水。

喝完水,看了两行,去摸小猪。

摸完小猪,看了半页,又站起来:“我去看看闪电。”

克劳迪娅说:“坐下。”

托马斯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闪电可能想我了。”

“闪电不会在你读二十页书的时候忘记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马,不是你。”

格尔哈德坐在旁边看报纸,报纸遮住了半张脸,但肩膀一直在抖。

托马斯艰难地读完了二十页。

他把书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像踢完一整场比赛。

克劳迪娅问:“讲什么的?”

托马斯认真想了想。

“很多树。”

“还有呢?”

“一个男孩迷路了。”

“然后呢?”

“然后他还在迷路。”

克劳迪娅看着他。

托马斯立刻补充:“但我真的读了。”

“我知道。”克劳迪娅说,“现在去擦桌子。”

电话真贵。

托马斯一边擦桌子,一边想。

非常贵。

贵到他要读一个男孩在很多树里迷路。

贵到他要把西蒙乱扔在楼梯上的积木捡起来。

贵到他排鞋的时候,不能偷偷把西蒙的鞋往泥巴旁边蹭。

他刚蹭了一点点,就被克劳迪娅发现了。

“托马斯。”

托马斯僵住。

“擦干净。”

“它们太新了。”托马斯试图解释,“看起来不合群。”

“擦干净。”

托马斯叹着气蹲下来。

电话小猪站在窗台上,用缺了一只耳朵的脑袋看着他。

托马斯觉得它一定在想:

为了意大利。

忍一忍。

电话小猪住进厨房窗台后的第一个周六,托马斯又等到了九点。

这一次,他先给小猪喂了一枚硬币。

“这是开门费。”他说。

西蒙立刻说:“我也要开门。”

“你只能开一分钟。”

“为什么?”

“因为你的城堡塌了。”

“那是旁边的村庄!”

“村庄也算。”

九点整,托马斯拨通电话。

这一次,埃利亚也很快接起来。

“托马斯?”

“亚利,我有小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小猪?”

“电话小猪。”托马斯非常郑重,“它负责去意大利。”

埃利亚显然没有完全听懂。

于是托马斯把账单、小路、九点折扣、便宜一点不是不要钱、缺耳朵小猪、作业、家务、课外书,全部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乱。

但埃利亚听得很认真。

听到“JALI TELEFON”的时候,埃利亚终于问:“你是不是又把我的名字拼错了?”

“没有。”

“你写的是 Jali?”

“这是巴伐利亚特别写法。”

“。。。”

“反正小猪认识你。”托马斯说,“它不用读那么多书。”

“但是你要读。”

托马斯沉默了。

埃利亚问:“读了什么?”

“很多树。”

“?”

“还没走出森林。”

电话那头很安静。

托马斯警觉:“你笑了?”

“没有。”

“你有。”

“我只是觉得那个男孩和你一样。”

“我没有迷路!”

“你在书里迷路。”

托马斯觉得这个说法很过分。

但他又觉得亚利说得好像有一点对。

结束通话前托马斯问了亚利关于下周的通话。

电话线里有一点很细的电流声。

像冬天窗户边的小风。

过了一会儿,埃利亚轻声说:“好。”

托马斯松了一口气。

“那你也要等九点。”

“我会等。”

“不能八点五十九。”

“不会。”

“九点以后比较便宜,但是便宜一点不是不要钱。”托马斯用一种很有经验的声音说。

埃利亚问:“从意大利打过去也是吗?”

托马斯愣住。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德国规则不一定会游泳,也不一定会翻过阿尔卑斯山。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但我知道九点你会在。”

埃利亚安静了一会儿,说:“那我也九点打。”

他们又讲了二十九分钟。

最后一分钟时,托马斯听见克劳迪娅在旁边轻轻敲桌子。

他立刻说:“亚利,下周你打。你打过来的时候,我会接。”

“嗯。”

“不管我在干什么,我都会接。”

“如果你在洗澡呢?”

托马斯愣住。

“那就让西蒙先接。”

远处西蒙立刻大喊:“我不要接洗澡电话!”

“不是洗澡电话!”托马斯喊回去。

克劳迪娅指了指黑板第四条。

托马斯立刻压低声音:“不是洗澡电话。”

埃利亚在电话那边笑得很轻。

托马斯也跟着笑。

小计时器响了。

他们再次道别心里拉勾。

然后挂断。

托马斯把听筒放回去以后,摸了摸电话小猪的头。

“下周你休息。”他说,“意大利那边来。”

小猪没有回答。

但托马斯觉得它很满意。

因为它少了一只耳朵,也需要休息。

埃利亚在挂掉电话以后,坐了很久。

客厅里的灯很柔,壁炉里烧着小小的火。电话机安静地放在靠墙的小桌上,黑色听筒像一只刚刚睡着的小动物。

“下周我打。”他对母亲说。

卡特琳娜从书里抬起头。

“嗯?”

“托马斯说,要轮流。”埃利亚说,“他的声音来过意大利了,但是他的小猪太小了带不了我去德国。所以下次轮到我的声音去德国。”

卡特琳娜没有立刻笑。

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像看见了一件很小、却很重要的东西正在孩子心里长出来。

“那你需要准备一只罐子。”她说。

埃利亚眨了一下眼睛。

“罐子?”

“托马斯有小猪。”卡特琳娜合上书,“你也该有一个。”

卡斯蒂廖尼家的柜子里没有缺耳朵的陶瓷小猪。

这里的东西大多完整,漂亮,擦得干干净净。连旧物也旧得很体面,像老照片里站直的人。

卡特琳娜带埃利亚去了修复室。

修复室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干花、旧木头、纸、细毛刷、溶剂,还有一点母亲身上的皂香。

她从高柜里取下一只蓝色玻璃罐。

那只罐子原本装过废弃的金箔碎片。金箔太薄,薄得像阳光被刮下来的一层皮,落在罐底,轻轻一晃,就浮起一点细碎的亮。

“用这个吧。”卡特琳娜说。

埃利亚接过来。

玻璃很凉。

蓝色的影子落在他手心,像一小块安静的湖水。

“可是电话费不是这样付的。”他说。

“我知道。”

“硬币也不够。”

“我也知道。”

埃利亚抬头看妈妈。

卡特琳娜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托马斯的小猪也不够。”她说,“德国那边有德国的便宜时间,我们这边不一定一样。这个罐子不是为了真的把账单填满,是为了让你记得。”

埃利亚低头看着蓝色罐子。

罐底的金箔闪了一下。

像一颗非常小的星期六。

卡特琳娜拿来一张浅黄色的卡片,用漂亮的字写:

周六九点电话规则

一,晚饭要吃完。

二,帮妈妈整理修复室标签。

三,帮爸爸抄一遍德语地址。

四,准备本周要说的清单。

五,轮到埃利亚打电话时,要把时间记在小账本上。

埃利亚看着第一条。

“为什么第一条是晚饭要吃完?”

卡特琳娜低头理了理卡片边角。

“因为有人等电话的时候,会把汤放凉。”

埃利亚的耳朵慢慢红了。

“我没有。”

“那这一条就很容易完成。”

她又拿出一本很小的绿色账本。

封面包着旧皮革,边角有一点磨白。里面的纸薄而平整,很适合埃利亚写字,不适合托马斯画那种会把纸戳破的马。

埃利亚在第一页写:

电话账本

日期。

谁打。

几分钟。

说了什么。

有没有超过。

写到“有没有超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补了一行很小的字:

超过也要记。

那天晚上,他往蓝色玻璃罐里放进第一枚里拉硬币。

叮。

声音很轻,很亮。

和托马斯那只陶瓷小猪不一样。

小猪的声音闷闷的,像硬币掉进土里。

蓝色罐子的声音清清的,像星星碰到玻璃。

埃利亚低头看着它,想象德国厨房窗台上的那只缺耳朵小猪。

一只从德国出发。

一只在意大利等待。

后来又换过来。

意大利出发。

德国等待。

这样一想,电话线就不像一条线了。

更像一座小桥。

一周由托马斯走过来。

一周由他走过去。

桥很细。

很贵。

但是有门票。

门票是硬币、作业、课外书、家务、晚饭、标签、德语地址和一张写满重要事情的小清单。

埃利亚觉得这样很好。

因为如果一件事很重要,它就应该被郑重地准备。

第三个周六,轮到埃利亚打电话。

他从下午就开始准备。

先吃完晚饭。

虽然他把土豆切成了很多小块。

爸爸看了一眼他的盘子:“你在解剖土豆吗?”

埃利亚立刻放下刀叉。

“没有。”

“那它为什么这么碎?”

“比较容易吃。”

爸爸点点头。

“当然。”

卡特琳娜低头喝汤,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晚饭后,埃利亚去修复室整理标签。

阿拉伯胶。

兔皮胶。

赭石。

群青。

亚麻籽油。

松节油。

骨胶。

那些名字一张一张躺在桌上,像很小的药方,也像很小的咒语。

他平时手很稳。

可八点四十以后,他夹错了两次。

八点五十,他把“群青”放到了“赭石”旁边。

卡特琳娜终于说:“够了。”

埃利亚抬头:“还有一排。”

“它们明天也不会逃走。”

埃利亚立刻把夹子放下。

放得太快,夹子在桌上弹了一下。

他抱着绿色账本和蓝色玻璃罐去了客厅。

电话旁边已经放好了一张纸。

上面是他准备的清单:

一,告诉托马斯我有罐子。

二,告诉托马斯他的名字没有拼错,因为 Thomas 很简单。

三,问他书里的男孩有没有走出森林。

四,问闪电鼻子上的白毛。

五,告诉他加尔达湖也下了一点雪。

六,提醒他不要让西蒙把照片弄脏。

七,问下周是不是他打。

八点五十九。

埃利亚坐在电话前,背挺得很直。

像参加一场很严肃的考试。

卡特琳娜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的头发被灯光照得很黑,侧脸很安静,手指却一直绕着电话线。蓝色玻璃罐站在他旁边,里面有几枚硬币和一点金箔,像一小罐被保存起来的夜晚。

卡特琳娜没有叫他。

也没有开闪光灯。

她只是拿起相机,在灯光最柔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埃利亚没有听见。

九点整,他拿起听筒,拨号。

德国。

巴伐利亚。

帕尔镇。

穆勒家。

电话响了一声。

第二声刚响到一半,那边就传来托马斯的声音。

“亚利!”

埃利亚握紧听筒。

“托马斯。”

“我接到了!”托马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很亮,“我说了我会接!”

“嗯。”

“你真的打过来了!”

“嗯。”

“你的声音来德国了!”

埃利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清单。

“是。”

穆勒家的厨房里,托马斯坐在电话旁边。

他面前也放着一张清单、电话小猪和小计时器。

克劳迪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只手拿听筒,一只手按着小猪,像怕小猪忽然跑去意大利又忘记回来。

托马斯没有喊。

这比他进球还少见。

她没有提醒他,也没有打断他。

只是把相机从柜子上拿下来,对准厨房桌边那一小块暖黄的灯光。

咔嚓。

托马斯没有听见。

他正忙着把耳朵贴向意大利。

“我有罐子了。”埃利亚说。

“什么罐子?”

“蓝色玻璃罐。”

“比我的小猪漂亮吗?”

埃利亚诚实地说:“应该是。”

托马斯不服气:“我的小猪少一只耳朵。”

“那不是漂亮。”

“那是勇敢。”

埃利亚:“它很勇敢。”

托马斯满意了。

“你的罐子会干什么?”

“去德国。”

托马斯安静了一下。

“什么?”

埃利亚看着蓝色玻璃罐,轻轻说:“你的小猪来意大利。我的罐子去德国。今天我的声音去德国,所以它也可以算出发。”

托马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摸了摸小猪缺掉的那只耳朵。

“那它们认识了。”他说。

“谁?”

“小猪和罐子。”

“它们没见过。”

“电话里见过。”托马斯非常肯定,“就像我们一样。”

埃利亚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说:“嗯。”

他们讲了书里的男孩。

托马斯说那个男孩终于走出森林了,但是走出来以后又下雨了。

埃利亚说:“那至少他知道天在哪里。”

托马斯说:“你为什么总能把无聊的书说得好像有点意思?”

“因为托马斯你讲得有意思”埃利亚说,“我只是把它换了一个顺序。”

托马斯立刻开心了。

他们讲了加尔达湖的雪。

埃利亚说雪落在手套上,五秒钟就化了,没有味道,但是他觉得那是帕尔镇的味道。

托马斯说:“那不是帕尔镇的雪。”

埃利亚说:“可是我那时候在想你。”

托马斯一下子安静下来。

电话线里只剩下一点很细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他说:“那就是。”

他们讲了照片。

埃利亚说丰收节照片已经放进小木盒里了,托马斯问是不是放在拜仁贴纸旁边。埃利亚说是。托马斯说那很好,因为拜仁会保护它。

埃利亚说:“一张贴纸怎么保护照片?”

托马斯说:“它是拜仁贴纸。”

埃利亚想了想,决定不反驳。

最后一分钟来的时候,两边的大人都没有立刻提醒。

克劳迪娅看着小计时器,等它还剩最后一格。

卡特琳娜看着客厅的钟,等分针慢慢走到位置。

托马斯先说:“下周我打。”

埃利亚说:“好。”

“你的罐子和我的小猪也要在。”

“嗯。”

“心里拉勾。”

埃利亚闭了一下眼睛。

“拉好了。”

电话挂断后,托马斯没有立刻站起来。

埃利亚也没有。

两个孩子隔着德国、意大利、阿尔卑斯山、电话账单、作业、家务、晚饭和两只很认真的容器,安静地坐在各自的灯光里。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刚才被妈妈拍进了照片里。

托马斯不知道,照片里的他脸贴着听筒,头发乱乱的,电话小猪站在他面前,肚子上歪歪扭扭写着 JALI TELEFON。

埃利亚也不知道,照片里的他坐得很直,像在等一位很重要的客人。蓝色玻璃罐在他手边发着浅浅的光,绿色小账本摊开,电话线绕过他的手指,像一条很细的小河。

很多年以后,他们才会在同一个下午看见那两张照片。

一张背面写着:

托马斯。电话。周六九点。

另一张背面写着:

埃利亚。等电话。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们只知道,下一个周六还会来。

电话小猪会继续吃硬币。

蓝色玻璃罐会继续收下里拉硬币、写满又划掉的清单,和一点像星星一样轻的响声。

托马斯会继续读那本全是树的书,虽然他怀疑那个男孩迟早还会迷路。

埃利亚会继续把电话清单写得很整齐,虽然每次真正听见托马斯声音时,他都会先忘掉第一条。

周六晚上九点变成了一件有形状的东西。

像一张贴在厨房墙上的黑板。

像一只缺耳朵的小猪。

像一只蓝色玻璃罐。

像作业本最后一页被画出来的七个小格子。

也像两个孩子心里一条很细、很亮、很贵,却被他们认真养起来的小路。

从帕尔镇到加尔达湖,开车要五个小时。

写信要好几天。

可是每到周六晚上九点,只要电话铃响起,那条路就会忽然变短。

短到托马斯可以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说:

“亚利。”

短到埃利亚可以在意大利的灯光下回答:

“我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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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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