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十二月来的时候,帕尔镇先白了屋顶。

雪不是一下子落下来的。

它先是很小、很轻,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封白色的信。碎片落在马厩的屋檐上,落在木栅栏上,落在闪电的鬃毛上。闪电低下头吃草,又抬头看托马斯,鼻孔里喷出一小团白气,好像它也在给冬天写信。

托马斯站在马厩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搪瓷杯。

杯子里是热牛奶。

他喝了一口,被烫得伸出舌头。

西蒙站在旁边,立刻说:“你像狗。”

“你才像狗。”

“狗不会被牛奶烫到。”

“狗也不会把城堡搭塌三次。”

西蒙不说话了。

托马斯很满意。

他把杯子放到窗台上,伸手去接雪。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很快化成一点水。托马斯低头看着那一点湿痕,看了很久。

他想起埃利亚说过的话。

雪没办法寄。

因为它会在路上化掉。

可是如果下雪的时候,用手接一片雪花,记住它化在掌心里的凉意,那么德国的雪和意大利的手,也可以在同一个地方碰一下。

托马斯觉得这件事很有道理。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亚利才会说的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认真地记住那个凉凉的感觉。

然后他觉得不够。

光记住不够。

得寄过去。

于是他跑回厨房,翻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只手。

画得不太像手。

比较像一只被压扁的海星。

他在海星中间点了一个蓝点,写:

这里是雪。

看了看,又补了一句:

我已经摸过了。你也摸。

写完以后,他把纸举起来给克劳迪娅看。

克劳迪娅正在把一盘小饼干从烤箱里拿出来。热气扑到她脸上,她眨了眨眼,低头看那张纸。

“这是手?”

“是。”

“我以为是摔扁的星星。”

托马斯低头看了看。

“也可以是星星。”他说,“亚利喜欢星星。”

克劳迪娅把烤盘放到桌上。

饼干是浅金色的,边缘有一点焦,厨房里全是黄油、肉桂和烤糖的味道。托马斯立刻伸手,被克劳迪娅用木勺轻轻敲了一下。

“还烫。”

“我就摸一下。”

“你摸一下,它就少一块。”

托马斯把手收回来。

西蒙已经绕到另一边,趁妈妈不注意偷了一块,烫得眼睛都瞪圆了,却还死死闭着嘴不出声。

托马斯看见了。

克劳迪娅也看见了。

她没有揭穿,只是说:“谁偷吃,谁少分一块寄去意大利。”

西蒙立刻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含糊地说:“我没有!”

“很好。”克劳迪娅说,“那你那块也寄去意大利。”

西蒙呆住。

托马斯笑得差点撞到桌子。

十二月以后,穆勒家的厨房变得比平时更忙。

窗台上放着电话小猪。

小猪缺了一只耳朵,肚子上还写着歪歪扭扭的:

JALI TELEFON

它旁边放着一只铁皮盒。

铁皮盒里一天天多出东西。

一张托马斯画坏的雪手。

一小包肉桂饼干。

一截蓝白格子的丝带。

几枚托马斯坚持要塞进去的拜仁贴纸。

一张西蒙画的城堡图。

还有一根从闪电鬃毛上梳下来的马毛。

“这根不是普通的。”托马斯说。

格尔哈德正在削苹果皮,闻言抬头:“哪里不普通?”

“它是冬天的闪电毛。”

“和夏天的不一样?”

“当然。”托马斯说,“冬天的比较厚。”

格尔哈德看了那根细细的马毛一眼,很认真地点点头。

“那确实要寄。”

托马斯满意了。

他把马毛放进一个小纸包里,写:

闪电。冬天版。

西蒙凑过来:“我也要寄东西。”

“你寄什么?”

西蒙想了想,跑回房间,抱来一块积木。

那是一块红色屋顶。

“这是城堡屋顶。”西蒙说,“亚利来了以后可以先住屋顶。”

托马斯皱眉:“谁住屋顶?”

“骑士。”

“亚利不是骑士。”

“那他是什么?”

托马斯想也没想:“他是亚利。”

西蒙沉默了一下。

这个答案太大了,不太好反驳。

于是他把红色屋顶塞进盒子里,说:“那亚利也需要屋顶。”

这次托马斯没有把它拿出来。

因为他说得也有一点道理。

人总要有屋顶。

尤其是很远的亚利。

加尔达湖边也在准备圣诞。

庄园里的走廊挂起了常青枝,银色丝带绕在扶手上。餐厅里多了几只细高的蜡烛,火苗很稳,照着白瓷盘、玻璃杯和一只装满橙子的银碗。

埃利亚不太喜欢太热闹的装饰。

那些东西太亮,太满,像客人来之前被提前摆好的笑容。

可是他喜欢可以拿在手里的小东西。

比如松果。

比如细绳。

比如旧邮票。

比如母亲修复室里剩下来的金色纸边。

比如一颗很小很小、可以放进掌心里的星星。

他坐在书房窗前,面前摊着一张清单。

寄给托马斯的圣诞包裹

一,星图书签。

二,加尔达湖石头。

三,普通信纸一叠。

四,给西蒙的城堡旗子。

五,给闪电的苹果干。

六,给托马斯的……

写到第六条时,他停住了。

给托马斯的什么?

托马斯的世界里好像什么都有。

泥巴。

雪。

马。

弟弟。

厨房。

热面包。

球。

下铺。

电话小猪。

还有会在九点整接起来的声音。

埃利亚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齐,袖口白得像刚从熨斗下面出来。他能用这双手折出很漂亮的信纸边,能把邮票按国家分好,能把父亲合同里的德语地址抄得一笔不差。

可是托马斯不缺漂亮东西。

托马斯喜欢的东西,好像都不是因为漂亮才被喜欢。

托马斯喜欢一根马尾毛,因为那是闪电的。

喜欢一颗石子,因为那是阿默湖的。

喜欢一张糊掉的照片,因为里面有亚利。

喜欢一只缺耳朵的小猪,因为它会去意大利。

埃利亚想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小木盒。

盒子里已经很挤了。

拜仁贴纸、四叶草、马尾毛、阿默湖石子、歪腿小木马、丰收节照片、闪电流口水图、德国邮票,还有几张他舍不得扔掉的电话清单。

每一样都不贵。

有些甚至很破。

可是它们都有路。

从帕尔镇来的路。

从托马斯手里来的路。

埃利亚忽然知道自己该寄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母亲的修复室。

卡特琳娜正在整理一套旧圣诞卡。那些卡片的边缘有些磨损,需要重新贴一点纸边。桌上放着细毛刷、小刀、胶、水晶镇纸,还有一小叠裁下来的淡蓝色装饰纸。

纸很薄。

颜色像冬天傍晚的湖。

埃利亚停在桌边,看着那些纸。

“妈妈。”

“嗯?”

“这些边角还要用吗?”

卡特琳娜看了一眼。

“不用了。你想拿?”

埃利亚点点头。

卡特琳娜把那叠纸递给他。

“里面混了一点银粉。”她说,“白天不明显,夜里靠近灯,折角会亮一下。”

埃利亚低头看着纸。

“会发光吗?”

“不是真的发光。”卡特琳娜说,“只是反光。”

埃利亚很认真地点头。

反光。

不是魔法。

可是如果一个东西在夜里会亮一下,那它和魔法之间,也许只差一个托马斯。

他把淡蓝色纸裁成细条,一条一条折起来。

第一颗星星折坏了。

角歪了。

第二颗也不太好。

第三颗终于像一点星星了。

他折得很慢。

每一颗都要先压平,再折角,再把尾巴藏进去。星星在他指尖一点一点鼓起来,像很小的冬天被吹进纸里。

他折了二十七颗。

因为二十七不是特别圆满的数字。

也不是圣诞故事里常见的数字。

它只是那天晚上,他折到手指有点酸时,桌上刚好有的数量。

埃利亚觉得这样很好。

托马斯会喜欢刚好。

他把二十七颗星星装进一个小玻璃纸袋里。

袋子轻轻一晃,星星们碰在一起,发出非常细、非常轻的声音。

像一小把冻住的铃铛。

他在袋子外面写:

给托马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它们不会真的发光。妈妈说只是反光。可是如果帕尔镇下雪,你把它们放在窗台上,它们也许会亮一下。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然后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如果它们亮了,你可以当作是真的。

写完这句,他的耳朵有一点热。

因为这很不像他。

但很像托马斯会喜欢的东西。

所以他没有划掉。

卡特琳娜进来时,看见他低头写字。

她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窗外的湖灰蓝灰蓝,远处的山像沉在雾里的旧银器。

“准备寄包裹?”她问。

埃利亚点头。

“给托马斯?”

“还有穆勒叔叔、克劳迪娅阿姨、西蒙和闪电。”

“闪电也有?”

“苹果干。”埃利亚说,“但是妈妈,要不要写清楚马可以吃?”

卡特琳娜笑了。

“我想穆勒家知道马可以吃苹果。”

“但是邮差不知道。”

这句话太认真了。

卡特琳娜只好点头:“那你写。”

于是埃利亚在苹果干外面贴了一张标签:

给闪电。马吃。不是给人吃。

写完以后,他又觉得不够礼貌,补了一句:

如果西蒙很想尝,可以尝一小块。

卡特琳娜转过身,假装整理花瓶。

她不能笑得太明显。

托马斯想把亚利装进盒子里寄到德国。

这件事他没有忘。

圣诞前一周,格尔哈德在木棚里修一只旧箱子。那箱子原本装过工具,木板厚,钉子也结实,只是边角有点裂开。

托马斯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爸爸。”

“嗯?”

“这个箱子有多大?”

格尔哈德量了一下。

“装你不行。”

托马斯立刻说:“我不是要装我。”

格尔哈德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他。

托马斯非常严肃。

格尔哈德慢慢说:“也装不下埃利亚。”

托马斯皱眉:“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着。”

托马斯摸了摸自己的脸。

什么都没有。

“我可以做一个更大的。”他说。

格尔哈德把钉子敲进去。

“邮差不会收。”

“为什么?”

“因为包裹里不能装小孩。”

“如果戳洞呢?”

格尔哈德把锤子放下,看着他。

托马斯想了想,也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

“那不装小孩。”他说,“装愿望可以吗?”

格尔哈德没有马上回答。

木棚外面飘着雪,马厩那边有一点干草味。远处厨房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克劳迪娅大概正在把饼干装进铁盒。电话小猪站在窗台上,肚子里已经有很多枚硬币,一摇就会叮叮当当。

“愿望不好装。”格尔哈德说。

托马斯很失望。

“但是可以装别的。”格尔哈德补充。

“什么?”

“让他知道你在想他的东西。”

托马斯低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跑回屋里。

他翻出拜仁贴纸。

不行。

已经寄过很多。

他翻出一只旧袜子。

也不行。

妈妈会打他。

他翻出学校作业本。

这个更不行。

亚利看见作业会问他为什么有两道题写错。

最后,他从自己的抽屉最里面拿出一枚小小的木纽扣。

那是他去年冬天从一件旧外套上掉下来的。克劳迪娅原本要缝回去,托马斯一直忘记给她。纽扣是深棕色的,边缘被磨得圆圆的,有四个小孔。

它不漂亮。

也不值钱。

但它是托马斯的东西。

他把纽扣放在掌心里,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很小的车轮子。

可以滚过雪。

滚过山。

滚去意大利。

于是他把纽扣装进信封里,在旁边写:

这个不能把我带过去,但是它可以假装是车轮。

又觉得这句有点傻。

但亚利会懂。

所以他没有划掉。

圣诞包裹是在同一天寄出的。

托马斯的包裹从帕尔镇出发时,盒子有点鼓。

克劳迪娅用棉线扎了一遍,又用胶带贴了一遍,最后还是不放心,在外面多缠了一圈纸绳。西蒙趴在旁边看,问:“亚利打开的时候会不会爆炸?”

“不会。”克劳迪娅说。

托马斯说:“如果爆炸,也是饼干爆炸。”

西蒙立刻觉得这很不错。

盒子里有肉桂饼干、蓝白丝带、雪手图、冬天版闪电毛、拜仁贴纸、红色城堡屋顶、木纽扣,还有一封托马斯写了三页半的信。

信里第一句是:

亚利:

妈妈说不能把你装进盒子里寄过来。爸爸也说不行。邮差大概也不行。所以我寄别的。

第二句是:

但是你要知道,我本来想寄你。

写到这里时,克劳迪娅从他身后路过,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只把一小包饼干又塞进去。

埃利亚的包裹从加尔达湖出发时,盒子没有鼓。

它被包得很平整,棕色包装纸贴得没有一丝褶皱,地址写得清清楚楚。卡特琳娜看着那只盒子,问:“会不会太整齐了?”

埃利亚低头看了看。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盒子边角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又画了一只很小的马。

马画得比托马斯画得像一点,但肚子还是有点圆。

“这样呢?”

“很好。”卡特琳娜说。

盒子里有星图书签、给西蒙的城堡旗子、给闪电的苹果干、一小袋淡蓝色纸星星、几张普通信纸、一块加尔达湖边捡来的浅色石头,还有一封埃利亚写得很整齐的信。

信里有一句:

托马斯,愿望不能包在盒子里,但可以放一点影子进去。

他写完以后,觉得这句话太像书里的句子。

于是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放了星星。它们是纸的,不会把邮差烫到。

想了想,他又在下面加:

妈妈说它们不是真的发光,只是反光。但是你可以自己决定。

这下好多了。

两个包裹都在路上走了很多天。

托马斯每天问一次:“到了吗?”

克劳迪娅每天回答一次:“不知道。”

第二天,托马斯问:“那现在呢?”

“不知道。”

第三天,他问:“它是不是在山里?”

“可能。”

“会不会迷路?”

“包裹不会像你一样在书里迷路。”

托马斯不满意:“那个男孩后来走出来了。”

“然后下雨了。”西蒙补充。

托马斯瞪他。

加尔达湖那边,埃利亚没有每天问。

他只是每天早上路过门厅时,看一眼放信的银盘。

然后中午看一眼。

下午看一眼。

晚饭前看一眼。

卡特琳娜终于说:“你可以问。”

埃利亚立刻说:“我没有等。”

父亲从报纸后面抬头。

“那你为什么今天看了门厅四次?”

埃利亚沉默了一下。

“我在观察邮政效率。”

父亲点点头。

“很好的研究。”

卡特琳娜低头喝茶,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帕尔镇先收到包裹。

那天雪下得很大。

托马斯从学校跑回家,鞋底全是泥和雪。他刚冲进厨房,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纸包。包装纸很平整,地址写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边角还有一颗小星星和一匹小马。

他连书包都没放下。

“亚利!”

克劳迪娅说:“先脱外套。”

托马斯已经扑到桌边。

“先脱外套。”

“我就看一眼。”

“外套。”

托马斯痛苦地脱掉外套,又被要求换鞋、洗手、擦干。等他终于可以碰那个包裹时,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很多。

他小心地解开绳子。

比拆自己的圣诞礼物还小心。

盒子打开时,里面先露出一张信。

托马斯拿起来,大声读:

“托马斯,愿望不能包在盒子里,但可以放一点影子进去。所以我放了星星。它们是纸的,不会把邮差烫到。妈妈说它们不是真的发光,只是反光。但是你可以自己决定。”

西蒙立刻问:“星星会烫吗?”

托马斯说:“真的会。”

“那纸的呢?”

“不知道。”

格尔哈德说:“纸的不要放火上试。”

托马斯把小纸袋倒在桌上。

二十七颗淡蓝色纸星星滚出来,轻轻碰在一起。

它们很小,很整齐,每一颗都有尖尖的角。白天看,只是淡蓝色。可是折角处有一点点细细的银粉,像冬天的湖把自己的光藏进去了一小点。

托马斯屏住呼吸。

“好多。”

克劳迪娅也低头看。

西蒙伸手想拿,被托马斯一把拍开。

“洗手!”

“我洗过了!”

“再洗!”

西蒙气得跑去水槽边。

托马斯把纸星星一颗一颗摆到厨房窗台上,摆在电话小猪旁边。小猪缺了一只耳朵,肚子上写着歪歪扭扭的 JALI TELEFON,旁边忽然多了二十七颗蓝色星星,看起来像一只很旧的小猪也拥有了自己的天空。

那天晚上,托马斯坚持不让厨房太早开大灯。

克劳迪娅问:“为什么?”

“我要看星星。”

“外面不是有?”

“那是天上的。”托马斯说,“我要看亚利寄来的。”

雪还在下。

窗玻璃冷得发白,外面的雪光贴在玻璃上,厨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电话小猪站在窗台上,旁边的二十七颗纸星星安安静静。

一开始,它们没有动。

也没有亮。

西蒙小声说:“坏了?”

“没有。”托马斯立刻说。

他等得比等九点电话还认真。

过了一会儿,厨房灯影轻轻晃了一下,窗外的雪光也跟着一闪。最靠近小猪的那颗纸星星,折角忽然亮了一点。

非常小的一点。

像一粒糖上的霜。

也像一只很远的萤火虫眨了一下眼睛。

托马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妈妈!”

他声音很低,却兴奋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亚利寄来的星星会亮!”

克劳迪娅走过来看。

“也许是灯。”

“不是。”托马斯非常肯定,“是亚利。”

格尔哈德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说:“那就让它们亮着吧。”

西蒙也凑过来,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

“哪颗亮了?”

“这颗。”

“我没看见。”

“你太吵了。”托马斯说,“星星被你吵回去了。”

西蒙立刻闭嘴。

于是三个小孩——如果把托马斯算一个,把西蒙算一个,把缺耳朵的小猪也算一个——一起安静地看着那排星星。

过了很久,第二颗星星也亮了一下。

这一次西蒙看见了。

他小声“哇”了一下。

托马斯没有笑他。

因为他自己也很想“哇”。

那天晚上九点,电话响起时,托马斯接得飞快。

“亚利!星星到了!”

“真的?”

“真的!我放在小猪旁边了。”

“它们有没有亮?”

埃利亚问完这句话,自己先有一点紧张。

他知道那只是反光。

他知道不是星星真的在纸里醒过来。

可是电话那头,托马斯非常认真、非常肯定地说:

“亮了。”

埃利亚握紧听筒。

“真的?”

“真的。”托马斯说,“它们刚开始装睡,后来亮了一点点。西蒙也看见了。”

远处西蒙大喊:“我看见了!”

托马斯对他喊:“你不要把星星吓跑!”

埃利亚在意大利的书房里低下头,嘴角轻轻弯起来。

“妈妈说那是反光。”

“那也是亮。”

“不是自己发光。”

“反正就是亮。”托马斯说,“亚利,它们现在在小猪旁边。小猪有天空了。”

埃利亚不说话了。

电话线里有一点细细的电流声。

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说:“那很好。”

托马斯问:“苹果干给闪电了吗?”

“你问反了。”埃利亚说,“苹果干是我寄给闪电的。”

“哦,对。给了。它吃了。”

“西蒙尝了吗?”

托马斯看了一眼西蒙。

西蒙正在角落里假装没听见。

“他尝了。”托马斯说,“他说像很硬的圣诞节。”

埃利亚很认真地记住了这句话。

很硬的圣诞节。

这像托马斯家会说出来的话。

加尔达湖的包裹晚了两天才到。

那天下午,湖边下了一点雨,不是雪。

雨落在石板路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邮差把包裹送来时,外层棕纸有一点潮,但里面没有湿。

埃利亚把它抱到书房。

它比他想象得沉一点。

也鼓一点。

边角被压得有些歪,绳子绕得很努力,但不太整齐。地址上“Castiglioni”写得歪歪扭扭,最后几个字母挤在一起,像一串赶不上火车的小孩。

埃利亚看着那个名字,先笑了一下。

然后才拆。

一打开,肉桂和黄油的味道先跑出来。

不是庄园厨房里那种规整的甜味。

是穆勒家的味道。

热、吵、边角有点焦,像有人一边烤饼干一边喊“西蒙不要偷吃”。

埃利亚把饼干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是蓝白丝带。

拜仁贴纸。

红色积木屋顶。

冬天版闪电毛。

雪手图。

木纽扣。

最后是托马斯的信。

埃利亚先拿起那枚木纽扣。

它很小,深棕色,边缘被磨得很圆。四个小孔像四只小小的眼睛。

旁边纸上写:

这个不能把我带过去,但是它可以假装是车轮。

埃利亚看了很久。

看得卡特琳娜都忍不住走过来。

“是什么?”

“车轮。”埃利亚说。

卡特琳娜低头看那枚纽扣。

她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问了也不一定会比孩子知道得更多。

埃利亚把纽扣放在掌心里,轻轻滚了一下。

它没有滚远。

只在他的手心里转了半圈,就停住了。

可是埃利亚觉得,它已经走了很远。

从帕尔镇的抽屉里,从托马斯的外套上,从一个有雪、有马、有电话小猪和发光纸星星的厨房里,一路走到这里。

那天晚上,埃利亚把所有东西都摆在书桌上。

小木盒已经放不下了。

他第一次正式承认这件事。

于是他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更大的盒子。

不是古董怀表盒。

而是一个旧木匣,原本用来装父亲不用的乐谱夹。木匣里面有淡淡的木头和纸味,边角有一点磨损,不太贵重,但很稳。

埃利亚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

拜仁贴纸。

四叶草。

马尾毛。

阿默湖石子。

歪腿小木马。

丰收节照片。

闪电流口水图。

德国邮票。

红色城堡屋顶。

冬天版闪电毛。

雪手图。

木纽扣车轮。

放到最后,原来的古董怀表盒也被他放进了木匣里。

像一间小房子,被搬进了更大的房子。

卡特琳娜站在门口,看着他。

“换盒子了?”

埃利亚点头。

“原来的放不下了。”

“要不要我给你找一个更漂亮的?”

埃利亚摇头。

“这个就好。”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它像托马斯家的柜子。”

卡特琳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那很好。”

埃利亚把木匣盖上,又打开。

确认东西都在。

再盖上。

又打开。

确认那枚纽扣没有跑掉。

最后,他把木匣放在书桌旁边,不再藏进抽屉最深处。

因为这些东西已经太多了。

也因为它们不再像秘密。

更像一个地方。

圣诞夜前,他们通了一次电话。

这一次是埃利亚打去德国。

意大利那边的账单会不会便宜,托马斯还是不知道。埃利亚也不知道。

可是九点的时候,托马斯一定在。

这就够了。

电话接通后,穆勒家很吵。

西蒙在唱一首调子奇怪的圣诞歌,唱到一半忘词,就用“啦啦啦”糊弄过去。克劳迪娅在厨房里喊托马斯不要把饼干屑弄到电话线上。格尔哈德在远处说让他把声音放小一点,不然整个意大利都能听见。

托马斯捂着话筒,小声说:“他们很吵。”

埃利亚坐在加尔达湖边安静的书房里,听着那些远远近近的声音。

“我听见了。”

“你会不会觉得烦?”

埃利亚看着桌上的木纽扣车轮。

“不会。”

“真的?”

“真的。”埃利亚说,“像热面包。”

托马斯愣了一下。

“吵也像热面包?”

“嗯。”埃利亚说,“热面包也会冒很多气。”

托马斯觉得这句话非常亚利。

他听不太懂。

但是很好。

“亚利。”

“嗯?”

“圣诞快乐。”

埃利亚握着听筒。

窗外的湖很黑,远处有几盏灯。庄园里很安静,银色丝带和常青枝在门厅里发出一点冷光。可是电话那头有巴伐利亚的厨房、饼干屑、西蒙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克劳迪娅的声音、格尔哈德压低的笑,还有托马斯贴得太近的呼吸。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蓝色玻璃罐。

里面有硬币,有写坏的清单,有一点金箔,还有今晚刚放进去的一颗纸星星。

那颗纸星星是他自己留下的。

折坏了一点。

角不够尖。

白天很普通,夜里放在灯旁,边缘也会亮一下。

埃利亚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像一件很小、很小的秘密。

不是因为它真的会发光。

而是因为托马斯相信它会。

“圣诞快乐,托马斯。”他说。

“心里拉勾?”

“圣诞也要拉勾吗?”

“当然。”托马斯说,“圣诞拉勾比较厉害。”

埃利亚闭上眼睛。

“拉好了。”

托马斯在德国那边,也闭了一下眼睛。

“拉好了。”

那一年圣诞,亚利没有被装进盒子里寄到帕尔镇。

托马斯也没有坐着木纽扣车轮滚去加尔达湖。

愿望还是没有办法包进棕色纸里。

可是盒子里可以放星星、饼干、丝带、马毛、石头、城堡屋顶和一枚假装会走路的纽扣。

电话线里可以放晚安、笑声、沉默、九点、最后一分钟和一句“我在”。

对两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已经很接近魔法了。

圣诞夜过去以后,帕尔镇继续下雪。

加尔达湖继续下雨。

小猪站在厨房窗台上,旁边多了一排淡蓝色纸星星。

玻璃罐站在埃利亚书桌上,旁边多了一枚木纽扣车轮。

一个在德国。

一个在意大利。

谁也没有真的走动。

可是每到周六晚上九点,那条很细、很亮、很贵的小路,还是会准时打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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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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