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来的时候,帕尔镇先白了屋顶。
雪不是一下子落下来的。
它先是很小、很轻,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封白色的信。碎片落在马厩的屋檐上,落在木栅栏上,落在闪电的鬃毛上。闪电低下头吃草,又抬头看托马斯,鼻孔里喷出一小团白气,好像它也在给冬天写信。
托马斯站在马厩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搪瓷杯。
杯子里是热牛奶。
他喝了一口,被烫得伸出舌头。
西蒙站在旁边,立刻说:“你像狗。”
“你才像狗。”
“狗不会被牛奶烫到。”
“狗也不会把城堡搭塌三次。”
西蒙不说话了。
托马斯很满意。
他把杯子放到窗台上,伸手去接雪。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很快化成一点水。托马斯低头看着那一点湿痕,看了很久。
他想起埃利亚说过的话。
雪没办法寄。
因为它会在路上化掉。
可是如果下雪的时候,用手接一片雪花,记住它化在掌心里的凉意,那么德国的雪和意大利的手,也可以在同一个地方碰一下。
托马斯觉得这件事很有道理。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亚利才会说的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认真地记住那个凉凉的感觉。
然后他觉得不够。
光记住不够。
得寄过去。
于是他跑回厨房,翻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只手。
画得不太像手。
比较像一只被压扁的海星。
他在海星中间点了一个蓝点,写:
这里是雪。
看了看,又补了一句:
我已经摸过了。你也摸。
写完以后,他把纸举起来给克劳迪娅看。
克劳迪娅正在把一盘小饼干从烤箱里拿出来。热气扑到她脸上,她眨了眨眼,低头看那张纸。
“这是手?”
“是。”
“我以为是摔扁的星星。”
托马斯低头看了看。
“也可以是星星。”他说,“亚利喜欢星星。”
克劳迪娅把烤盘放到桌上。
饼干是浅金色的,边缘有一点焦,厨房里全是黄油、肉桂和烤糖的味道。托马斯立刻伸手,被克劳迪娅用木勺轻轻敲了一下。
“还烫。”
“我就摸一下。”
“你摸一下,它就少一块。”
托马斯把手收回来。
西蒙已经绕到另一边,趁妈妈不注意偷了一块,烫得眼睛都瞪圆了,却还死死闭着嘴不出声。
托马斯看见了。
克劳迪娅也看见了。
她没有揭穿,只是说:“谁偷吃,谁少分一块寄去意大利。”
西蒙立刻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含糊地说:“我没有!”
“很好。”克劳迪娅说,“那你那块也寄去意大利。”
西蒙呆住。
托马斯笑得差点撞到桌子。
十二月以后,穆勒家的厨房变得比平时更忙。
窗台上放着电话小猪。
小猪缺了一只耳朵,肚子上还写着歪歪扭扭的:
JALI TELEFON
它旁边放着一只铁皮盒。
铁皮盒里一天天多出东西。
一张托马斯画坏的雪手。
一小包肉桂饼干。
一截蓝白格子的丝带。
几枚托马斯坚持要塞进去的拜仁贴纸。
一张西蒙画的城堡图。
还有一根从闪电鬃毛上梳下来的马毛。
“这根不是普通的。”托马斯说。
格尔哈德正在削苹果皮,闻言抬头:“哪里不普通?”
“它是冬天的闪电毛。”
“和夏天的不一样?”
“当然。”托马斯说,“冬天的比较厚。”
格尔哈德看了那根细细的马毛一眼,很认真地点点头。
“那确实要寄。”
托马斯满意了。
他把马毛放进一个小纸包里,写:
闪电。冬天版。
西蒙凑过来:“我也要寄东西。”
“你寄什么?”
西蒙想了想,跑回房间,抱来一块积木。
那是一块红色屋顶。
“这是城堡屋顶。”西蒙说,“亚利来了以后可以先住屋顶。”
托马斯皱眉:“谁住屋顶?”
“骑士。”
“亚利不是骑士。”
“那他是什么?”
托马斯想也没想:“他是亚利。”
西蒙沉默了一下。
这个答案太大了,不太好反驳。
于是他把红色屋顶塞进盒子里,说:“那亚利也需要屋顶。”
这次托马斯没有把它拿出来。
因为他说得也有一点道理。
人总要有屋顶。
尤其是很远的亚利。
加尔达湖边也在准备圣诞。
庄园里的走廊挂起了常青枝,银色丝带绕在扶手上。餐厅里多了几只细高的蜡烛,火苗很稳,照着白瓷盘、玻璃杯和一只装满橙子的银碗。
埃利亚不太喜欢太热闹的装饰。
那些东西太亮,太满,像客人来之前被提前摆好的笑容。
可是他喜欢可以拿在手里的小东西。
比如松果。
比如细绳。
比如旧邮票。
比如母亲修复室里剩下来的金色纸边。
比如一颗很小很小、可以放进掌心里的星星。
他坐在书房窗前,面前摊着一张清单。
寄给托马斯的圣诞包裹
一,星图书签。
二,加尔达湖石头。
三,普通信纸一叠。
四,给西蒙的城堡旗子。
五,给闪电的苹果干。
六,给托马斯的……
写到第六条时,他停住了。
给托马斯的什么?
托马斯的世界里好像什么都有。
泥巴。
雪。
马。
弟弟。
厨房。
热面包。
球。
下铺。
电话小猪。
还有会在九点整接起来的声音。
埃利亚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齐,袖口白得像刚从熨斗下面出来。他能用这双手折出很漂亮的信纸边,能把邮票按国家分好,能把父亲合同里的德语地址抄得一笔不差。
可是托马斯不缺漂亮东西。
托马斯喜欢的东西,好像都不是因为漂亮才被喜欢。
托马斯喜欢一根马尾毛,因为那是闪电的。
喜欢一颗石子,因为那是阿默湖的。
喜欢一张糊掉的照片,因为里面有亚利。
喜欢一只缺耳朵的小猪,因为它会去意大利。
埃利亚想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小木盒。
盒子里已经很挤了。
拜仁贴纸、四叶草、马尾毛、阿默湖石子、歪腿小木马、丰收节照片、闪电流口水图、德国邮票,还有几张他舍不得扔掉的电话清单。
每一样都不贵。
有些甚至很破。
可是它们都有路。
从帕尔镇来的路。
从托马斯手里来的路。
埃利亚忽然知道自己该寄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母亲的修复室。
卡特琳娜正在整理一套旧圣诞卡。那些卡片的边缘有些磨损,需要重新贴一点纸边。桌上放着细毛刷、小刀、胶、水晶镇纸,还有一小叠裁下来的淡蓝色装饰纸。
纸很薄。
颜色像冬天傍晚的湖。
埃利亚停在桌边,看着那些纸。
“妈妈。”
“嗯?”
“这些边角还要用吗?”
卡特琳娜看了一眼。
“不用了。你想拿?”
埃利亚点点头。
卡特琳娜把那叠纸递给他。
“里面混了一点银粉。”她说,“白天不明显,夜里靠近灯,折角会亮一下。”
埃利亚低头看着纸。
“会发光吗?”
“不是真的发光。”卡特琳娜说,“只是反光。”
埃利亚很认真地点头。
反光。
不是魔法。
可是如果一个东西在夜里会亮一下,那它和魔法之间,也许只差一个托马斯。
他把淡蓝色纸裁成细条,一条一条折起来。
第一颗星星折坏了。
角歪了。
第二颗也不太好。
第三颗终于像一点星星了。
他折得很慢。
每一颗都要先压平,再折角,再把尾巴藏进去。星星在他指尖一点一点鼓起来,像很小的冬天被吹进纸里。
他折了二十七颗。
因为二十七不是特别圆满的数字。
也不是圣诞故事里常见的数字。
它只是那天晚上,他折到手指有点酸时,桌上刚好有的数量。
埃利亚觉得这样很好。
托马斯会喜欢刚好。
他把二十七颗星星装进一个小玻璃纸袋里。
袋子轻轻一晃,星星们碰在一起,发出非常细、非常轻的声音。
像一小把冻住的铃铛。
他在袋子外面写:
给托马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它们不会真的发光。妈妈说只是反光。可是如果帕尔镇下雪,你把它们放在窗台上,它们也许会亮一下。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然后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如果它们亮了,你可以当作是真的。
写完这句,他的耳朵有一点热。
因为这很不像他。
但很像托马斯会喜欢的东西。
所以他没有划掉。
卡特琳娜进来时,看见他低头写字。
她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窗外的湖灰蓝灰蓝,远处的山像沉在雾里的旧银器。
“准备寄包裹?”她问。
埃利亚点头。
“给托马斯?”
“还有穆勒叔叔、克劳迪娅阿姨、西蒙和闪电。”
“闪电也有?”
“苹果干。”埃利亚说,“但是妈妈,要不要写清楚马可以吃?”
卡特琳娜笑了。
“我想穆勒家知道马可以吃苹果。”
“但是邮差不知道。”
这句话太认真了。
卡特琳娜只好点头:“那你写。”
于是埃利亚在苹果干外面贴了一张标签:
给闪电。马吃。不是给人吃。
写完以后,他又觉得不够礼貌,补了一句:
如果西蒙很想尝,可以尝一小块。
卡特琳娜转过身,假装整理花瓶。
她不能笑得太明显。
托马斯想把亚利装进盒子里寄到德国。
这件事他没有忘。
圣诞前一周,格尔哈德在木棚里修一只旧箱子。那箱子原本装过工具,木板厚,钉子也结实,只是边角有点裂开。
托马斯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爸爸。”
“嗯?”
“这个箱子有多大?”
格尔哈德量了一下。
“装你不行。”
托马斯立刻说:“我不是要装我。”
格尔哈德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他。
托马斯非常严肃。
格尔哈德慢慢说:“也装不下埃利亚。”
托马斯皱眉:“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着。”
托马斯摸了摸自己的脸。
什么都没有。
“我可以做一个更大的。”他说。
格尔哈德把钉子敲进去。
“邮差不会收。”
“为什么?”
“因为包裹里不能装小孩。”
“如果戳洞呢?”
格尔哈德把锤子放下,看着他。
托马斯想了想,也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
“那不装小孩。”他说,“装愿望可以吗?”
格尔哈德没有马上回答。
木棚外面飘着雪,马厩那边有一点干草味。远处厨房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克劳迪娅大概正在把饼干装进铁盒。电话小猪站在窗台上,肚子里已经有很多枚硬币,一摇就会叮叮当当。
“愿望不好装。”格尔哈德说。
托马斯很失望。
“但是可以装别的。”格尔哈德补充。
“什么?”
“让他知道你在想他的东西。”
托马斯低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跑回屋里。
他翻出拜仁贴纸。
不行。
已经寄过很多。
他翻出一只旧袜子。
也不行。
妈妈会打他。
他翻出学校作业本。
这个更不行。
亚利看见作业会问他为什么有两道题写错。
最后,他从自己的抽屉最里面拿出一枚小小的木纽扣。
那是他去年冬天从一件旧外套上掉下来的。克劳迪娅原本要缝回去,托马斯一直忘记给她。纽扣是深棕色的,边缘被磨得圆圆的,有四个小孔。
它不漂亮。
也不值钱。
但它是托马斯的东西。
他把纽扣放在掌心里,忽然觉得它像一个很小的车轮子。
可以滚过雪。
滚过山。
滚去意大利。
于是他把纽扣装进信封里,在旁边写:
这个不能把我带过去,但是它可以假装是车轮。
又觉得这句有点傻。
但亚利会懂。
所以他没有划掉。
圣诞包裹是在同一天寄出的。
托马斯的包裹从帕尔镇出发时,盒子有点鼓。
克劳迪娅用棉线扎了一遍,又用胶带贴了一遍,最后还是不放心,在外面多缠了一圈纸绳。西蒙趴在旁边看,问:“亚利打开的时候会不会爆炸?”
“不会。”克劳迪娅说。
托马斯说:“如果爆炸,也是饼干爆炸。”
西蒙立刻觉得这很不错。
盒子里有肉桂饼干、蓝白丝带、雪手图、冬天版闪电毛、拜仁贴纸、红色城堡屋顶、木纽扣,还有一封托马斯写了三页半的信。
信里第一句是:
亚利:
妈妈说不能把你装进盒子里寄过来。爸爸也说不行。邮差大概也不行。所以我寄别的。
第二句是:
但是你要知道,我本来想寄你。
写到这里时,克劳迪娅从他身后路过,看了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只把一小包饼干又塞进去。
埃利亚的包裹从加尔达湖出发时,盒子没有鼓。
它被包得很平整,棕色包装纸贴得没有一丝褶皱,地址写得清清楚楚。卡特琳娜看着那只盒子,问:“会不会太整齐了?”
埃利亚低头看了看。
然后他拿起铅笔,在盒子边角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又画了一只很小的马。
马画得比托马斯画得像一点,但肚子还是有点圆。
“这样呢?”
“很好。”卡特琳娜说。
盒子里有星图书签、给西蒙的城堡旗子、给闪电的苹果干、一小袋淡蓝色纸星星、几张普通信纸、一块加尔达湖边捡来的浅色石头,还有一封埃利亚写得很整齐的信。
信里有一句:
托马斯,愿望不能包在盒子里,但可以放一点影子进去。
他写完以后,觉得这句话太像书里的句子。
于是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放了星星。它们是纸的,不会把邮差烫到。
想了想,他又在下面加:
妈妈说它们不是真的发光,只是反光。但是你可以自己决定。
这下好多了。
两个包裹都在路上走了很多天。
托马斯每天问一次:“到了吗?”
克劳迪娅每天回答一次:“不知道。”
第二天,托马斯问:“那现在呢?”
“不知道。”
第三天,他问:“它是不是在山里?”
“可能。”
“会不会迷路?”
“包裹不会像你一样在书里迷路。”
托马斯不满意:“那个男孩后来走出来了。”
“然后下雨了。”西蒙补充。
托马斯瞪他。
加尔达湖那边,埃利亚没有每天问。
他只是每天早上路过门厅时,看一眼放信的银盘。
然后中午看一眼。
下午看一眼。
晚饭前看一眼。
卡特琳娜终于说:“你可以问。”
埃利亚立刻说:“我没有等。”
父亲从报纸后面抬头。
“那你为什么今天看了门厅四次?”
埃利亚沉默了一下。
“我在观察邮政效率。”
父亲点点头。
“很好的研究。”
卡特琳娜低头喝茶,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帕尔镇先收到包裹。
那天雪下得很大。
托马斯从学校跑回家,鞋底全是泥和雪。他刚冲进厨房,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纸包。包装纸很平整,地址写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边角还有一颗小星星和一匹小马。
他连书包都没放下。
“亚利!”
克劳迪娅说:“先脱外套。”
托马斯已经扑到桌边。
“先脱外套。”
“我就看一眼。”
“外套。”
托马斯痛苦地脱掉外套,又被要求换鞋、洗手、擦干。等他终于可以碰那个包裹时,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很多。
他小心地解开绳子。
比拆自己的圣诞礼物还小心。
盒子打开时,里面先露出一张信。
托马斯拿起来,大声读:
“托马斯,愿望不能包在盒子里,但可以放一点影子进去。所以我放了星星。它们是纸的,不会把邮差烫到。妈妈说它们不是真的发光,只是反光。但是你可以自己决定。”
西蒙立刻问:“星星会烫吗?”
托马斯说:“真的会。”
“那纸的呢?”
“不知道。”
格尔哈德说:“纸的不要放火上试。”
托马斯把小纸袋倒在桌上。
二十七颗淡蓝色纸星星滚出来,轻轻碰在一起。
它们很小,很整齐,每一颗都有尖尖的角。白天看,只是淡蓝色。可是折角处有一点点细细的银粉,像冬天的湖把自己的光藏进去了一小点。
托马斯屏住呼吸。
“好多。”
克劳迪娅也低头看。
西蒙伸手想拿,被托马斯一把拍开。
“洗手!”
“我洗过了!”
“再洗!”
西蒙气得跑去水槽边。
托马斯把纸星星一颗一颗摆到厨房窗台上,摆在电话小猪旁边。小猪缺了一只耳朵,肚子上写着歪歪扭扭的 JALI TELEFON,旁边忽然多了二十七颗蓝色星星,看起来像一只很旧的小猪也拥有了自己的天空。
那天晚上,托马斯坚持不让厨房太早开大灯。
克劳迪娅问:“为什么?”
“我要看星星。”
“外面不是有?”
“那是天上的。”托马斯说,“我要看亚利寄来的。”
雪还在下。
窗玻璃冷得发白,外面的雪光贴在玻璃上,厨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电话小猪站在窗台上,旁边的二十七颗纸星星安安静静。
一开始,它们没有动。
也没有亮。
西蒙小声说:“坏了?”
“没有。”托马斯立刻说。
他等得比等九点电话还认真。
过了一会儿,厨房灯影轻轻晃了一下,窗外的雪光也跟着一闪。最靠近小猪的那颗纸星星,折角忽然亮了一点。
非常小的一点。
像一粒糖上的霜。
也像一只很远的萤火虫眨了一下眼睛。
托马斯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妈妈!”
他声音很低,却兴奋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亚利寄来的星星会亮!”
克劳迪娅走过来看。
“也许是灯。”
“不是。”托马斯非常肯定,“是亚利。”
格尔哈德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说:“那就让它们亮着吧。”
西蒙也凑过来,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
“哪颗亮了?”
“这颗。”
“我没看见。”
“你太吵了。”托马斯说,“星星被你吵回去了。”
西蒙立刻闭嘴。
于是三个小孩——如果把托马斯算一个,把西蒙算一个,把缺耳朵的小猪也算一个——一起安静地看着那排星星。
过了很久,第二颗星星也亮了一下。
这一次西蒙看见了。
他小声“哇”了一下。
托马斯没有笑他。
因为他自己也很想“哇”。
那天晚上九点,电话响起时,托马斯接得飞快。
“亚利!星星到了!”
“真的?”
“真的!我放在小猪旁边了。”
“它们有没有亮?”
埃利亚问完这句话,自己先有一点紧张。
他知道那只是反光。
他知道不是星星真的在纸里醒过来。
可是电话那头,托马斯非常认真、非常肯定地说:
“亮了。”
埃利亚握紧听筒。
“真的?”
“真的。”托马斯说,“它们刚开始装睡,后来亮了一点点。西蒙也看见了。”
远处西蒙大喊:“我看见了!”
托马斯对他喊:“你不要把星星吓跑!”
埃利亚在意大利的书房里低下头,嘴角轻轻弯起来。
“妈妈说那是反光。”
“那也是亮。”
“不是自己发光。”
“反正就是亮。”托马斯说,“亚利,它们现在在小猪旁边。小猪有天空了。”
埃利亚不说话了。
电话线里有一点细细的电流声。
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说:“那很好。”
托马斯问:“苹果干给闪电了吗?”
“你问反了。”埃利亚说,“苹果干是我寄给闪电的。”
“哦,对。给了。它吃了。”
“西蒙尝了吗?”
托马斯看了一眼西蒙。
西蒙正在角落里假装没听见。
“他尝了。”托马斯说,“他说像很硬的圣诞节。”
埃利亚很认真地记住了这句话。
很硬的圣诞节。
这像托马斯家会说出来的话。
加尔达湖的包裹晚了两天才到。
那天下午,湖边下了一点雨,不是雪。
雨落在石板路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邮差把包裹送来时,外层棕纸有一点潮,但里面没有湿。
埃利亚把它抱到书房。
它比他想象得沉一点。
也鼓一点。
边角被压得有些歪,绳子绕得很努力,但不太整齐。地址上“Castiglioni”写得歪歪扭扭,最后几个字母挤在一起,像一串赶不上火车的小孩。
埃利亚看着那个名字,先笑了一下。
然后才拆。
一打开,肉桂和黄油的味道先跑出来。
不是庄园厨房里那种规整的甜味。
是穆勒家的味道。
热、吵、边角有点焦,像有人一边烤饼干一边喊“西蒙不要偷吃”。
埃利亚把饼干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是蓝白丝带。
拜仁贴纸。
红色积木屋顶。
冬天版闪电毛。
雪手图。
木纽扣。
最后是托马斯的信。
埃利亚先拿起那枚木纽扣。
它很小,深棕色,边缘被磨得很圆。四个小孔像四只小小的眼睛。
旁边纸上写:
这个不能把我带过去,但是它可以假装是车轮。
埃利亚看了很久。
看得卡特琳娜都忍不住走过来。
“是什么?”
“车轮。”埃利亚说。
卡特琳娜低头看那枚纽扣。
她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问了也不一定会比孩子知道得更多。
埃利亚把纽扣放在掌心里,轻轻滚了一下。
它没有滚远。
只在他的手心里转了半圈,就停住了。
可是埃利亚觉得,它已经走了很远。
从帕尔镇的抽屉里,从托马斯的外套上,从一个有雪、有马、有电话小猪和发光纸星星的厨房里,一路走到这里。
那天晚上,埃利亚把所有东西都摆在书桌上。
小木盒已经放不下了。
他第一次正式承认这件事。
于是他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更大的盒子。
不是古董怀表盒。
而是一个旧木匣,原本用来装父亲不用的乐谱夹。木匣里面有淡淡的木头和纸味,边角有一点磨损,不太贵重,但很稳。
埃利亚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
拜仁贴纸。
四叶草。
马尾毛。
阿默湖石子。
歪腿小木马。
丰收节照片。
闪电流口水图。
德国邮票。
红色城堡屋顶。
冬天版闪电毛。
雪手图。
木纽扣车轮。
放到最后,原来的古董怀表盒也被他放进了木匣里。
像一间小房子,被搬进了更大的房子。
卡特琳娜站在门口,看着他。
“换盒子了?”
埃利亚点头。
“原来的放不下了。”
“要不要我给你找一个更漂亮的?”
埃利亚摇头。
“这个就好。”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它像托马斯家的柜子。”
卡特琳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那很好。”
埃利亚把木匣盖上,又打开。
确认东西都在。
再盖上。
又打开。
确认那枚纽扣没有跑掉。
最后,他把木匣放在书桌旁边,不再藏进抽屉最深处。
因为这些东西已经太多了。
也因为它们不再像秘密。
更像一个地方。
圣诞夜前,他们通了一次电话。
这一次是埃利亚打去德国。
意大利那边的账单会不会便宜,托马斯还是不知道。埃利亚也不知道。
可是九点的时候,托马斯一定在。
这就够了。
电话接通后,穆勒家很吵。
西蒙在唱一首调子奇怪的圣诞歌,唱到一半忘词,就用“啦啦啦”糊弄过去。克劳迪娅在厨房里喊托马斯不要把饼干屑弄到电话线上。格尔哈德在远处说让他把声音放小一点,不然整个意大利都能听见。
托马斯捂着话筒,小声说:“他们很吵。”
埃利亚坐在加尔达湖边安静的书房里,听着那些远远近近的声音。
“我听见了。”
“你会不会觉得烦?”
埃利亚看着桌上的木纽扣车轮。
“不会。”
“真的?”
“真的。”埃利亚说,“像热面包。”
托马斯愣了一下。
“吵也像热面包?”
“嗯。”埃利亚说,“热面包也会冒很多气。”
托马斯觉得这句话非常亚利。
他听不太懂。
但是很好。
“亚利。”
“嗯?”
“圣诞快乐。”
埃利亚握着听筒。
窗外的湖很黑,远处有几盏灯。庄园里很安静,银色丝带和常青枝在门厅里发出一点冷光。可是电话那头有巴伐利亚的厨房、饼干屑、西蒙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克劳迪娅的声音、格尔哈德压低的笑,还有托马斯贴得太近的呼吸。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蓝色玻璃罐。
里面有硬币,有写坏的清单,有一点金箔,还有今晚刚放进去的一颗纸星星。
那颗纸星星是他自己留下的。
折坏了一点。
角不够尖。
白天很普通,夜里放在灯旁,边缘也会亮一下。
埃利亚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像一件很小、很小的秘密。
不是因为它真的会发光。
而是因为托马斯相信它会。
“圣诞快乐,托马斯。”他说。
“心里拉勾?”
“圣诞也要拉勾吗?”
“当然。”托马斯说,“圣诞拉勾比较厉害。”
埃利亚闭上眼睛。
“拉好了。”
托马斯在德国那边,也闭了一下眼睛。
“拉好了。”
那一年圣诞,亚利没有被装进盒子里寄到帕尔镇。
托马斯也没有坐着木纽扣车轮滚去加尔达湖。
愿望还是没有办法包进棕色纸里。
可是盒子里可以放星星、饼干、丝带、马毛、石头、城堡屋顶和一枚假装会走路的纽扣。
电话线里可以放晚安、笑声、沉默、九点、最后一分钟和一句“我在”。
对两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已经很接近魔法了。
圣诞夜过去以后,帕尔镇继续下雪。
加尔达湖继续下雨。
小猪站在厨房窗台上,旁边多了一排淡蓝色纸星星。
玻璃罐站在埃利亚书桌上,旁边多了一枚木纽扣车轮。
一个在德国。
一个在意大利。
谁也没有真的走动。
可是每到周六晚上九点,那条很细、很亮、很贵的小路,还是会准时打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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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