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响蛇

辞别公爵夫人的舞会,迈下最后几级台阶,两个瘦长的黑影在夜色里一前一后地走着。较高的那个身姿挺拔,走在前面;较矮的那个懒懒散散,一边踢腿在后面溜达。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青石板路变得叆叇不清,一种神秘的气氛在黑夜里蔓延。

黑影们从大路拐到巷中,再钻出小巷走向另一条大道,弯弯绕绕,直到他们瞧见停在路边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树影婆娑,和煤气灯的投影一并映在马车上,摇摇晃晃,使马车看起来好像不详的亡灵之骑一般。车夫倒在驾驶座上,手臂肘着膝盖,若不是他鼾声正浓,嘴巴半张,人们都会以为那是一具死尸。

“您未免过于谨慎了。在巴黎——很少有人闲到要盯我们的梢。”矮个子说。他上前几步,看见熟睡的车夫,张口便骂:“呀,维克托,睡得跟死猪一样!要不要给您叫个仆人,再倒杯红茶呀?”

车夫的头猛地一坠,打了个灵醒,“——别杀我!”他突然喊叫道。

“睡糊涂了,你这个白痴!”矮个子笑道。

“还说什么呢……”车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了一句,“快上车吧!”

两条黑影一前一后地钻进了马车:高个子依旧在前,矮个子依旧在后。

“多美好的夜晚啊!不是吗?”矮个子挤在靠外的座位上,胳膊肘撑着车窗,“您的舞伴,那只漂亮的小鸽子,跳起舞来真是能把人迷晕呀。”

高个子直入话题:“您的事办的怎样了?”

“要我说,您实在缺乏我们的轻松劲……当然,已经照您说的办妥啦。维克托!快把东西拿来。”

车夫将一沓文件塞进车内,高个子苍白的手从深埋的阴影中探出。矮个子接过文件,将其递给高个子。“不过,既然德·拉罗什已经明确希望您邀请她跳舞,这些安排想必就变得多此一举了。”

见高个子没有搭话,矮个子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无礼地囔道,“她怎么会在人群中一眼相中您呢?她居然毫不掩饰地走向您,未免有些太大胆了吧!当然,她总是大胆的有些过头,给男人们制造一种爱情的幻觉,到最后让他们扑个空……也许是一种策略呢!”

高个子依旧没有回答。赶马的车夫却一甩鞭子,插话道:“她们总以为与众不同能吸引男人们的注意。”

“呀,闭嘴,闭嘴,维克托!你就赶你的马去吧!”矮个子语气激烈,脸上却笑得比谁都欢,“您知道她身边有多少追求者吗——您连个号都排不上!她只瞧得上您车上这种体面的阔先生。”

高个子正埋头翻阅着文件,突然问道:“德·拉罗什家族有精神疾病遗传史?”

矮个子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这是子虚乌有的谣言,只不过您要求事无巨细的调查,他就让我们写上了。德·拉罗什小姐的母亲死的倒霉,有些人就把这事传得神乎其神。人就喜欢在同类的死亡上下功夫,像苍蝇闻见腐肉一样!这话您可赞同?”

“不过,费奥多尔先生,抛开这种魔鬼附体式的病症,您的考验也确实是要来啦。她即使没什么精神问题,心眼也多着呢。没准她今天想跟您跳舞也是一时兴起,要吊着您玩呢!没准她才是猎手,您倒成了猎物!”

“H·D。”高个子悠悠地开口,半张脸深深埋在阴影里,“您觉得我会在意她是否吊着我吗?”

“您会吗?您不会吧。毕竟接近她只是您的一项计划呀。”

“所以她有权吊着我,而我不会提出异议。”

“这可真是种残忍的宽容呀,费奥多尔先生。我们当然知道您愿意为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毕竟您是个高尚的人嘛!但您总得允许我们在这漫漫长夜里打个趣儿吧,否则维克托又要在驾驶座上打他的瞌睡,把我们从马车上丢进塞纳河啦!”

车夫狠狠地抽了一下马背作为回应;高个子短促地笑了一声。

矮个子立刻精神大振:“啊,快听,他在发笑呢,我看怕又是冷笑吧。”他用了“又”这个字,“在您这种目标明确、说一不二的人看来,我们这些生活单调,议论起人来轻浮的家伙,是不是卑鄙透了?您是这样想的,对不对?”

“这没什么可称奇的,人类本来就卑劣。”高个子冷冷地说。

“哈哈,‘人类’!瞧,他又摆弄这种词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啦。”

高个子没有搭腔。于是车内又陷入了一阵漫长的静默,唯余车外嘚嘚的马蹄声,抑扬顿挫。

这对矮个子来说显然是无法忍受的。他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后说道:“所以除了和她订婚,您真就没有别的办法拿到[书]的碎片了吗?我是说——它真的有那么重要,以至于您不惜远渡重洋,来和一个法国姑娘假结婚吗?”

“这并不新鲜,H·D。”

“您为何决心成为这样的人,肯这样出卖自己、出卖别人?”矮个子怯怯地问,“只是这恐怕违反你们遵循的某种教义了吧!我想和您探讨一下,是上帝亲口命令你们这样做的吗?您的底气从何而来?”

“主人将财富托付于仆人,若仆人将钱币埋于地里,那么钱币的数目保持不变;若忠心地运作财富,谨慎地进行投资和管理,便可获得增值。神的旨意亦是一种财富。对其进行谨慎的判断,而后采取行动,那么给神国的回报也必是丰盈的。——我们已带着信靠和顺服,作出了十分谨慎的判断。我们已清楚地知道自己将往何方、意欲何为。由此可见,谨慎是一种美德,在方方面面都得以体现,例如与人交谈时——谨慎之人发言,懂得约束自己的舌头。懂得在合适的时机……说合适的话。”高个子微微笑道。

“活跃气氛嘛!您别生气啊,尊敬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先生!能为您提供情报,可是我们组织的荣幸呀。”矮个子听出高个子话里有话,瞬间有些惊慌失措,“您知道我们这一行的文化就是这样的,遇到自己好奇的事,就要刨根问底——知道自己是个小人,于是就一以贯之了。唉,我真讨厌这样!”

“那就麻烦您为我们彼此留下足够的空间吧。”

“好啦,好啦,那我什么也不说啦!但有一点我是十分清楚的:那就是世界需要您这样的人,也许我也需要……”

矮个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缩在窗下的角落里,一双眼睛不知在瞟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看他。

他坐在马车正中央的座位上,望着窗外凝固的夜色,带着那轮未愈的齿痕。他想起舞会上德·拉罗什对邀舞的明示,以及她施展的那些引人注目的手段。

“她压根不打算隐瞒对我的好感。”他想道,“看来,我在圣安托万路的处理相当成功。”

“狂热和非理性席卷着人类全部的生命。我推断她就像所有普通、虚无和渴望爱情的人们一样,需要一个全知全能的容器吸纳她的感情,并凭此获得幸福。于是我便扮演这个容器。”

“她的牺牲会成就一条道路,并以此获得救赎。那时的她,不管眼中存在何种痛苦,也必将变为安详;哪怕那时的她明日就会死去,也远比现在要幸福。我就是承受着无数这样幸福的死走到今天的。”

想到这里,他的精神比刚才要振奋一些;马车嘎吱嘎吱地停在一条暗巷,H.D热切地与他挥手告别。陀思妥耶夫斯基又要在一阵曲里拐弯、弯弯绕绕之后,回到他那在绍塞-昂坦路买下的一套房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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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野陀思】迷失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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