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两块旧布铺在屏风下面。”
“万一碰到杜邦先生——”
“那你就揍他的鼻子!”莎洛美不耐地说。小玛格丽特立即慌慌张张地顺着墙壁向厨房溜去。
小玛格丽特是莎洛美的贴身女仆,今年15岁。玛格丽特有着和她的小姐一样黑亮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两条粗粗的辫子,跑起步来像蝴蝶一样四下飞舞;一双大大的棕色眼睛总是到处乱瞟,其中似乎蕴藏着无限的好奇心。在德·拉罗什宅邸以及整个巴黎社会的巨大织网中,她的天性被极大的束缚;在管家和嬷嬷这两只大蜘蛛的摆弄中,她变得束手束脚;但她又保有一些孩子气的天性和倔强。对于她来说,成为莎洛美的贴身女仆,不亚于经历一场充满未知的挑战。
当小姐在晚上翻墙化上男装去意大利剧院时,她得应付查房的管家;当小姐应付那些追求者时,她得回答那些人变着法子对于小姐的种种打听;她还得守住自己那颗可怜的虔诚的心,因为小姐会把神父发的圣体掰下来喂鸽子。不过,小姐一向处处护着她——这让她对莎洛美小姐的爱要胜过怕好多好多。
今天,小姐又穿着便服溜出了门,原因尚且不详。只是小玛格丽特没有想到,当小姐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再度出现在卧室时,已活脱脱像个阴沟清洁工一样,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水和草料的混合物。她那头乌黑的头发,此刻也像个臭烘烘的老鼠窝粘作一团——仿佛全巴黎的老鼠尾巴都粘在上面了!
小玛格丽特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任由莎洛美的吩咐。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她从厨房溜回来、铺好旧布,并帮助莎洛美把外衣解掉时。惊惧过后,担忧和无措便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
“我们得先把泥块处理了,小雏菊。把刮刀……”莎洛美拿起敲泥用的木棒,瞥了一眼小玛格丽特,“天呐,你的脸现在比奶油霜还要白!等我主持沙龙晚会——就让你在门口扮演糖雕塑……”
小玛格丽特正闷闷不乐地把刮刀拿过来,闻言非但没有被莎洛美逗笑,反而以一种恼恨的目光盯了她一会;然后眼泪就开始在眼眶打转。
“怎么……”
“您总是这样四处乱跑…身上有这么多泥,衣服乱成一团,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没事——”
“您干脆就别回来了,小姐!我再也不管您了!”她一边拿着刮刀极慢极慢地刮着泥团,一边吸着鼻子,“我才不在意您有没有事呢!身上还有血……哪怕您浑身是血我也不管啦!”
“我一点事也没有,你知道我可厉害啦。”莎洛美说,“诶呀,别哭,别撂气话,也别抽抽,像只家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真是吵死人啦——好啦,停止!这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
“……那是谁的?有人要打您吗,小姐?”
“只是不小心沾上的,一点儿也不重要。”
莎洛美本已打算什么也不告诉她,但是耐不住女仆的眼泪和好奇心。她只能现编理由、搪塞一通,可小玛格丽特就是不相信,而且总提出十分敏锐的问题。她软磨硬泡、软硬兼施,意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还要帮您收拾衣服呢!还要搓那些泥——我的手都要搓红了,冻伤了,您却连这点事都不讲给我听……您一点也不相信我……”
“我给您洗衣裳得了,我给您当女仆,行不行呀?”
小玛格丽特被逗笑了。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巴巴地望着,教人实在没法拒绝她。
“好吧,小鬼头,我真是败给你了。好的品质没学会,倒是挺会要挟人。”莎洛美一头倒在炉火边的扶手椅上,揉了揉太阳穴,“我今天在圣安托万路遇到了一个贵族。”
小玛格丽特拿梳子的手顿住了。
“可是……贵族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呢?您又骗我,小姐!”她确信道,“您再骗我——”
“听我讲,这就是此事神奇的地方——你就当个故事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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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把他一把扑在了泥里,还咬了他的脸?”小玛格丽特惊异地叫了起来,十分难以置信,“侯爵大人要是知道了,准会骂您的!”
“我怎么教你的?不要把他的责骂看得重过一条小猫鱼。”
“您还把他咬出了血,害得他一身300法郎的行头毁在泥里呀!300法郎,要挣多久!他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向您传起教呢!”
“传教——说得真好,小雏菊!”莎洛美哈哈大笑,“是呀,传教。他甚至没问我的名字。他在泥里向我鞠躬,说什么为我祷告……论虔诚,他倒是跟你很像呢!”
“他的神跟我的神可不一样。”小玛格丽特嘟着嘴反驳说,“而且,他对您的祝祷肯定不如我的诚心诚意。”
“是是,你最真诚啦。——他说他要出席半周后公爵夫人的那场舞会。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打扮打扮我,亲爱的小雏菊。”莎洛美微笑道,“我会穿那条白色的裙子,你可要记住了。”
小玛格丽特最初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她应下声来,思考了一会。待她反应过来,便顿时目瞪口呆,而且红了脸颊。“您、您……您难道喜欢上他了吗?”
“你的反应太有趣了,亲爱的。也许是的,总之我要拿下他。”
“您准在拿我……拿我淘气吧!”
“瞧你的脸,现在又可以挂到苹果树上当苹果啦。——红成这样!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等你找到相好自然就明白了。”
“我才不找!”小玛格丽特嚷嚷着别过脸去。
“呀,叫我说中了!”
“您……您!”
小玛格丽特索性不再搭理莎洛美,而是更加用力地对着皮革上的泥团下起功夫。
过了一会,小玛格丽特又耐不住好奇心,假装毫不在意地问:“小姐,您之后要是‘拿下’他了……会跟他一起去俄国吗?”
“喔,一切都说不定呢。”莎洛美懒洋洋地答道,“没准我还会改宗东正教。”
“您就不信天主教。”小玛格丽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莎洛美的态度给了她说下去的勇气,“我听说他们会在大街上唱祷告曲,还会拿鞭子抽自己的背。他万一强迫您照做怎么办?老爷要是听说了怎么办?”
“你从哪听来的?”莎洛美开始穿家常裙,给腰间系上带子。
“这您别问……”
“不管谁说这话,这是偏见,你这小坏蛋!是呀,”莎洛美乐不可支,“他还在脑门上挂着个农奴呢!”
“真——莎洛美小姐……!”
“好啦,我可不和你啰嗦了。我现在饿得发慌,要去厨房偷点东西吃……”莎洛美终于穿戴齐整,再次恢复了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蹬上鞋子便扬长而去。“记住——”她临行前,在门外面用口型交代道,“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女仆望着她的小姐轻飘飘的背影,思绪万千。尽管对这一切都糊里糊涂,但她知道自己小姐的心灵,已然在遥远而神秘的东欧平原驰骋。在她的记忆中,小姐纵然与许多人交好,实际上却对任何人都满不在乎——如果可以,她希望莎洛美能够得到幸福。
彼时的她只是在幻想,小姐会不会真的和那位宗教式的外国贵族步入婚姻的殿堂。彼时的她只是在忧心,小姐会不会跑到俄国去,把她丢在这里。全然不知即将到来的、某种足以颠覆世界的命运,会跳着神秘的七重纱之舞,将谁的头颅放在银盘里呈上——全然不知那晚的月亮躲在云层里,颤抖着不曾露出她银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