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故土残片

为了体现俄国贵族这一身份,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得已雇佣了三名仆人,其中包含一位他从莫斯科带来的心腹手下——扎哈尔·彼得罗夫。

扎哈尔已经点好了蜡烛,身着得体地于门口恭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归来。他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斯拉夫中年男性,性格严肃而缄默。远在俄国时,贫穷和疾病曾夺去这个可怜人二十年的快活和整个的生命与幸福,这足以使他向那个全知全能的存在叩问,乃至于信仰遭到动摇。他正是在那时遇见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后者用他那修道院长老般的气质、神秘神圣的能力和济世救人的理想,摇身一变成为扎哈尔所皈依的某种更为具体的宗教,将他的灵魂从煎熬的炼狱里拖了出来、转而使他全身心地投入那伟大的事业中去了。这样一来,也许对扎哈尔来说,上帝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扎哈尔对待他主人的一切话语,就像农奴对待地主的命令那样深信不疑,毕竟他是将整个生命都交给了他的主人。

“您的信。”他说,“索伯列夫寄来的。”

“谢谢,扎哈尔。您退下吧。”

陀思妥耶夫斯基打发走了所有人——他总是孤身一人,端着蜡烛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内。他拉开椅子坐下,笔直的背脊便弯了下去,像吐出一口吊着的气。他在这小小陋习的僭越中,就着光亮、展开信件念了起来。信件的内容似乎不尽人意,因为不出片刻,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无意识地咬起指甲来。

直到念完整封信,他也没有长舒一口气或是皱起眉头。他像一台从早转到晚的精密机器,拿起羽毛笔便开始回信。

致 S·P:

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公开活动,无论在城市还是农村,命所有成员照常维持生活。沙皇和异能者对革命势力的反扑必将波及我们,不要铤而走险。如有需要,尤其是那些已经暴露的人,请将他们就地秘密处理。(一些详细的方法,在此略。)

关于伊万,请告诉他:我们之所以致力于消灭异能者,不但是因为上帝没有赋予他们这样的特权,也是因为拥有异能的人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良善。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异能者——贪婪的、暴戾的、傲慢的那些人,都可以被无成本地选中。您能否想象这样的人拥有权柄后,会做出怎样相应的举动?人们会死去,社会陷入混乱,最后国家也会沦陷。俄国如今的乱象就是最好的证明:权力不能交给个人,只能交给信仰。

中世纪曾发生一件著名的事:几名异能者冒充上帝的使者,引得人们对其顶礼膜拜,最后控制了教会。他们先是开始享乐:平均每个人一日的花费要顶上普通人一年的薪酬。然后是镇压异端邪说:屠杀质疑的声音,屠杀其他异能者。在这场暴力下无人幸免,最终导致了一个国家的毁灭。而这样的事,在历史上还有千千万万桩:人们用数以亿计的鲜血证明了这一群体的罪恶性,并且终于不再有所奢望:神必然没有赐予他们这样的权力。神没有向人类许诺任何奇迹,也不会借此奴役和剥夺人类的自由。于是,他们转而开始极端而暴力的清剿行动。可这也未必正确。因而只有彻底消灭异能力,才能从根源上避免这一切。

我们要让异能者赎自己的罪,而且某一天将永不再出现和增加这样的罪:这也是上帝要求我们贯彻且执行的终点,为此我们不惜染脏自己的手带领这些羊群,它们会在温驯中获取永恒的幸福。

关于您的提议:任何人都不要来法国找我。贵族的生活只是一场荒唐的游戏,不值得大费周折。法国社会将迎来一场洗牌,金融贵族已被底层工人环伺,法国当局被人民推翻只是时间问题。组织性地在他们那里站稳脚跟的行为是多余的。

关于您提到的樱桃树: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笔尖顿了一顿,纸上便留下一个小墨点。

很久以前我住过的某幢屋子里,篱笆外面也有一颗樱桃树。冬天很长,北风对它们过于苛刻,因此我曾十分感谢它们愿意扎根于此。这是我们土地的生命力……

陀思妥耶夫斯基沉思片刻。他想到自己不该论及这些,于是又将上述的话全部划去了。

关于您提到的樱桃树:希望它能如期开放,我会为其献上微不足道的祈祷。

又及:对信件的审查已经愈发严格,您知道该怎么做。尽量缩短内容,避免透露任何真实信息。务必定期向我汇报情况。

我信任您的谨慎。祝一切安好。

D.

183x年于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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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野陀思】迷失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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