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镜中人

达西在伦敦的第一个冬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东西。

他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硬了。

在彭伯利的时候,他虽然沉默,但偶尔还会放松。在伦敦,他永远是绷紧的。像是穿着铠甲的战士走在看不见的战场上,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被精确计算过。

但在我面前,他会松下来。

这种“松”是极其细微的。别人看不出来,但我能。比如他在和某位子爵交谈的时候,肩膀会微微耸起,而回到我旁边时,那两片肩胛骨会往下沉半寸。比如他在舞会上对陌生人微笑时,嘴角的弧度是固定的、机械的,而和我说话时,那颗痣的移动轨迹是不一样的。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不是因为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更放松。而是因为我认识的是“菲茨威廉”,不是“达西先生”。

而伦敦只认识“达西先生”。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他家的书房里喝酒。他坐在壁炉前,领结解了一半,头发也乱了。他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很多,也年轻了很多。

“你觉得我能做好吗?”他问。

“做好什么?”

“所有这一切。”他挥了一下手,那手势把彭伯利、伦敦、产业、舞会、门第全都囊括进去了。“我父亲把一切都交给我。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做得很好。”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说说看。”

他看着我。壁炉的火在他眼睛里跳。

“有时候我想,”他说,“如果那天我没有带你去找那片湖,我们两个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手里捏着的杯子顿了一下。

“你还在想那件事。”

“每天都在想。”

“那好,”我把杯子放下,右手按在左手上,它们抖得比平时更厉害,“那我也每天都在想。但我想到的和你不一样。”

“你想什么?”

“我想如果那天你没来崖底找我,我在那里躺到天黑,会不会更糟。我想如果没有你这些年帮我换杯子、修山路、在所有人面前替我挡目光,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如果没有你这张嘴说出‘我找到你了’这四个字……”

我停住了。嗓子像被堵住了。有些话在心里存了八年,第一次推到喉咙口,却发现它们比想象中更烫。

达西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着抵住额头。过了很久。

“你真的不恨我?”他问,声音闷闷的。

“我恨过。恨了大概半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自己还恨你。我看得见。”

他抬起头。那一刻他的眼眶里有湿意,但没落下来。他看着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和这场对话完全无关的话。

“伦敦太冷了。”

“是的。”

“你不要走。”

“我没走。”

他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又倒了一杯酒。谁也不提刚才那段对话。但有些东西在那天晚上被从茧里抽了出来,悬在我们之间的空气里,等着有一天变成飞蛾或者蝴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偏见与傲慢】羁绊之名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