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基莉安醒来时，福禄贝莉早已挂掉了电话。
现在，她坐在餐厅里吃着午餐，这是一个高空景观餐厅，距离人来人往的地面约147公尺高。从这望下去，能看见喷泉花园，外围是一圈高高的石墙，阻隔了外边有意无意的目光；若站在大门处朝里看，正好可与酒店标志性的砂岩石狮子隔着长廊对望。
这间餐厅会提供一种工序复杂的融合料理，听说为了研究食材专门成立了研究院。但基莉安盯着面前这一盘看不出原材料的食物，第二次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蛙卵，她有些神经质地想。
拿起勺子搅和了几下，除开蛙卵还有一些玉米、灰灰菜种子以及紫薯叶。基莉安认命地往嘴里塞着一口，蛙卵瞬间在嘴里爆浆，一股清甜的味道席卷而来，她还尝出了不太浓烈的胡椒辣。
还可以。
她就这样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玩着手机，这幅模样若让屳集道院那群老师看见，基莉安得打扫一个星期的公厕所。
“嗒嗒”一声，手机刚推送新闻一秒就被点开了。标题为「幽灵的超度」，依旧是熟悉的淘金日报独家报道，跳过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基莉安直奔主题。
昨晚的胜负有了结论，幻影旅团被黑·帮请来的杀手解决了。盗贼首领惨烈地死在了礼堂里，除此之外，其余余党全在公园里就地处决了。
今天一大早，黑·帮集团就对外发布了公告，针对昨晚色梅塔利大楼的暴动事件简要，与之而来的一系列赔偿及安抚工作，他们会承担所有后续相关。
并不意外，基莉安百无聊赖地摁着下键……然后，她指尖一停——
「黑·帮集团看似大获全胜，但全权负责安保的子家族成员损失惨重，这场战斗令某些老牌帮派家族折损了大量财力物力，甚至搭进去某个继承人。」
「公告没有提及黑·帮的损失，但众所周知，黑·帮可没有全身而退。」
基莉安捏着勺子的手停下来半空中，她盯着这句话出了神。
她想到了什么，弹开电话页给盖里·查克西尼拨了个电话，不出所料无人接听。基莉安坚持了一会儿，电话铃声在她耳边第二遍响起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为防止对方挂电话，她率先开口：“我是基莉安·里夫雷，请问盖里先生方便接电话吗？”
“我认得你的声音，里夫雷小姐，盖里先生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对面是个嗓音低沉的男人，并不是盖里那种轻快的、俏皮的音色。她想起昨晚站在盖里后面那个光头保镖。
“先生，我打这通电话，不单单是给予我的答复，请原谅，这并非我本意，我绝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基莉安有些心跳加快，她咽了咽喉咙：“请问盖里先生需要帮助吗？这种时候，里夫雷家族能做到很多事。”
对面陷入了沉默，既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提出质疑，基莉安耐心等待着，盘算着里夫雷的名声是否值得对方慎重思量。
“里夫雷小姐，”电话换了新的人接听，嗓音中带着威严的味道，“请告知您的地址，我会派专人来接您，若是能解决我们当前的问题，我会递上让你们满意的报酬……”
说话的人是查克西尼家族的首领库因汀·查克西尼，基莉安此前在百科网站上查过这个家族，老牌黑·帮家族查克西尼，黑·帮集团对外的白手套，同时也负责集团内部的情报搜集、数据分析及售后处理。
基莉安熄灭了手机屏幕，她望向车窗外，冷衫林匀速向后掠过。这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在道路的尽头，一座白色的独栋住宅映入了基莉安的眼中。很快，汽车停在了这栋住宅的外面。她直了直身子，昨晚站在盖里身后的光头男人已经替她打开了车门。
“基莉安小姐，午安。”他向前轻微欠身，“昨晚没做自我介绍，您叫我托德就好，Boss在里面等你。”
基莉安跟着托德穿过庭院，他们在门阶处停了下来，托德轻轻扣响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扉。没一会儿，大门另一端的门闩上传来响动，随后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出现在门后，托德点头示意并未停留，径直向大厅走去。
基莉安并未贸然跟进去，她紧张地瞪着灰暗的大厅，心底泛起了嘀咕。查克西尼的家族据点看起来十分阴暗，窗帘密不透光，大理石没有一丝光线的反射。她站在门口迟迟不挪动身子，开门的那个男人倒是依旧站在门口，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基莉安。
托德很快返回来找她，“抱歉，请跟着我，刚刚突然发现您不见了。”
“托德，她害怕了。”那男人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先生。”托德有些无奈地回应。
这次他领着基莉安穿过大厅，来到了会客厅。二人走到客厅中间的位置，库因汀·查克西尼肃然危坐在面前的沙发上，他的脸布满了沟壑，锐利的眼睛锁定着基莉安，“你好，里夫雷小姐。”
年长者的傲慢展露无遗，他甚至不愿意站起来。
“您好，查克西尼首领阁下。”她不想在寒暄这块浪费时间，“盖里先生现在情况如何？”
“脑部被锐器击中，医生判定脑死亡。”库因汀看不出半点紧张，“你是怎么得知盖里的情况呢？”
虽然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和黑·帮打交道要保持强壮的心脏，但基莉安还是觉得这种对话很不舒服，明明她才是那个俯视的人。
基莉安没有思考很久，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看了今天的公告，里面只提到了幻影旅团的覆灭和善后赔款，不过淘金日报一直追踪与你们有关的新闻，除了进入拍卖会场的人，色梅塔利大楼内外死了不少人。”
“我与盖里先生的交易并没有结束，昨晚盖里先生善意地告知我黑·帮与幻影旅团之间将会有冲突，出于表达关心亦或为了今后的合作，我应该打电话慰问一下。”
库因汀看了一眼托德，托德轻微地点了下头。
“查克西尼愿与里夫雷交好，盖里现在在医疗室，恶化很快，情况不容乐观，”库因汀此时此刻才显露出一丝沉闷的气息，“只要你能救治盖里，我在电话里承诺的，绝不食言。”
“基莉安小姐。”托德比了个“请”的手势，基莉安跟着他来到了二楼，二楼的装潢与一楼完全相反，相当的现代化，相比之下，前者仿佛某个奴隶主的罪恶地下室。
医疗室在二楼尽头，设备设施非常全面，就像一个小型手术室，透过玻璃能看清里面的一举一动。
空气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液气味，盖里像一坨烂泥巴躺在那儿，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他的脸完全被毁掉了，身体也遭受了枪支猛烈地冲击，他最严重的伤口在脑袋上。正如库因汀所言，盖里的呼吸正变得缓慢，要不是呼吸机的作用，基莉安甚至没有耐心看心电图的波动。
医务人员在托德的示意下离开了房间，但并没有走远，他们停留在门外以备不时之需。基莉安一边扯开了右手的绑带，一边胡思乱想，要是她没法儿救治盖里，外边那群和医务人员站在一起的黑·帮人员会不会一枪打爆她的脑袋。
她垂下了眼睛，解开盖里脑袋左侧的纱布，将手放置在盖里伤口处。她需要检查盖里全身究竟有多少伤口，并从中找出距离现在最近的一个，损伤也是有先后顺序的嘛，也就是要找到他最后一次受到的伤害。
果不其然，盖里光破皮的地方就有29处，最后一击就是脑袋上这个。基莉安需要按照受伤的顺序，从后往前依次将每一个损伤恢复直最佳状态。
嗯，72小时以内的最佳状态。
转瞬间，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盖里的脸又好看了。基莉安及时移开了手，顺便判定一下身体的其他部位，然后继续实施「回溯」。
不知过去了多久，虽然十分虚弱，但盖里脑部意识重新活动了起来。基莉安向后退了几步，向玻璃墙外的医生点了点头，医生立马进来给盖里做身体评估。
托德脸上的震惊停留了几秒，他先看向基莉安的手，然后盯着基莉安的脸，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很快恢复过来，基莉安一边回收着绷带一边跟着他下了楼。
接下来的时间里，基莉安坐在会客厅沙发上玩起了袖子上的贝母扣子，她等待着医生的评估结果。直到库因汀再次出现，手上拿着一个盒子，基莉安认出那是专门存放轴变核心的容器。
她站了起来，目光从盒子移到了库因汀的脸上。
“里夫雷小姐，我说到做到，轴变核心是你的了。”库因汀将盒子递到了基莉安面前，“此外你若还有其他的条件，我会尽最大努力实现。”
基莉安接过盒子，拿起里面的东西仔细查看了几番。库因汀或许已经老了，但查克西尼作为老牌黑·帮家族，尽管避免不了势力范围缩小，该有气魄一点没少。
“能给我一个袋子吗？这样直接拿着很不方便。”基莉安试了几下还是握不住，转而提出新要求。
库因汀打量着基莉安，他突然笑了笑，“当然，如您所愿，请替我们向里夫雷家族问好。”
最终，托德找到了一个袋子，简约低调的牛皮纸袋子，她很满意。之后她拒绝了库因汀送她回酒店的请求，但托德将她送到了最近的电车站，基莉安很感激他。
基莉安内心一阵心虚，她很少拿「里夫雷」的名声来给自己添加筹码，虽然确实有些千丝万缕的干系，但明面上可没有。贝莉顶着里夫雷的头衔洗钱已经够让她担惊受怕了，要是被家族的人顺着线索追查下去，她俩没准会变成通缉犯被扭送至不死鸟监狱。
想到这里，她赶忙将轴变核心放到了里衣里，担心被偷，也担心有心之人认出来。
这种紧张的情绪直到她走进电车，坐了下来才得到了些许缓解。她靠着座椅背，或许是消耗过大，亦或许她放松了下来，倦意猝不及防地袭来。
*
睡着了？
基莉安突然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仰着头、杵着车窗玻璃睡了一觉，脖子处传来的僵感让她清醒几分，又稍稍使劲将脑袋板正了回来。隔着外衣，基莉安的手无意识地在轴变核心的位置摸了摸，东西还在。
基莉安使劲闭了闭眼睛，然后向电车门的位置看去，电子屏幕显示电车即将行驶至东狮座皇宫站，她万分庆幸自己及时醒了过来，没有错过下车的站台。
有一群人正好聚集在车门的位置，相比于其他人，站在中间的男人穿了件黑色毛领大衣，基莉安无意识地扯了扯罩衫的领子。
他正在说话，甚至举起右手食指强调着什么，周围的人则全神贯注地盯着他。身处这般繁华的大城市，即使是电车里面的路人，可能也拥有着马可·路德金那般超凡的演说气场。
基莉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恰好看见显示屏上标记了当前方位开门，她站了起来，抚平一下衣服的褶皱，然后向电车门走去。
当她离得足够近，被毛领遮盖的脸也显露出来，蓝色的耳坠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男人低垂着眼睛，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原来这个将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演说家，就是昨晚在色梅塔利大楼电梯那儿遇到的男人。
太奇怪了，很不对劲。在这么大的地方，不到24小时的时间里，居然能遇到同一个人三次？
基莉安已经顾不上三秒陌生人定律了。
他突然偏头和身旁一个十分矮小的人说话，被绷带包裹的额头下，是个十字刺青，以为是民族风情实则帮派佬装逼，基莉安的失落十足真心。但让她开心的是，对方似乎没注意到她，她扫了一眼这个和喀布尔犬撞造型的小个子。
基莉安在心里已经宽慰好了自己，没有让自己更开心的义务了，她转而对电车门起了兴趣。
车门的正前方，站着一个气质很冷艳的女人，留着金色短发，眼神很冷酷，而她下旋的鼻头加重了这种冷感。基莉安注意到她很高，而这个女人打量她有一会儿了。
可能缺少一个注意，就会给你添加另一个注意，当一个人存在特定的空间，即使作为主体的一面无法抵挡客体的另一面。他人的凝视即恶狱，若不是在嘈杂的电车里，基莉安简直要大呼“宿命”，她并没有感到不安与恐惧，她直视着对方。
随着注视的拉长，基莉安感受到了对方神情有了一丝触动。贝莉总是把“没人不会沉溺在你真诚的大眼睛里”这种肉麻话挂在嘴边，每次她都要大声盖过对方使其闭嘴，这下她不得不相信了，原来她真诚的大眼睛真的能感化一切。
哦，车门开了。
人们汇集在门口，这群人开始给下车队伍挪位置，基莉安也跟随着人群，当她走到车门的时候，她的手腕被拉住了。
她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来，好在她憋住了。她挣扎了几下，想要掰开握住她右手的那双手，却被人顺势钳住了另一只手。那位冷艳的女士硬生生将她拉了过去，“小姐，你最近睡得不好吗？”
对方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问题本身不奇怪，但基于她俩的关系完全是陌生人，这种寒暄就像“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一般自然且熟稔，基莉安根本不认识她！
不过，她嗓音意外地温和，与外表带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
难道她是那种不允许别人在电车上睡觉、觉得有碍观瞻的极端人文拥护者？那这就是一种另类的警告了。
基莉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是不太好。”
她或许真有点神志不清，居然在认真回答问题。
直到电车发出即将关门的警报声，这位女士才放开了她，基莉安跳出车门，她有些恼怒地瞪着那个奇怪的女人，而对方甚至懒得给她一个眼神。
只有那个男人，透过车门玻璃窗看着她，然后，他露出了一个缓慢的、狡黠的微笑。
伴随着电车的再次启动，他的身影消失在隧道里。
慢慢慢热，正文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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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Mats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