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睡觉。
库洛洛盯着车厢左侧的长排座椅，微微有些出神。
按标准，电车长椅只能坐六个人，但有个体重超标的家伙压缩了空间，其余五个人只能重新分配空间，但这并不影响那个孩子的好睡眠，她夹在一男一女中间，很好了避免了制动、停靠时的惯性摇晃。
那男人一边小心翼翼打量着她，一边将手伸进了她抱着的牛皮纸袋子里，发现是个精巧盒子时，他的表情简直欣喜若狂，结果打开盒子里面空无一物，他又失望地将盒子放回了原位；而另一边的女人，则完全沉浸在《论理想主义下的社会模型》那本书里，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那个拥有着透蓝眼睛的孩子，此时，出现在通往卡士都站的电车里。
库洛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穿了件皱巴巴的深色罩衫，浅色的里衣领子松散地堆在脖子处，材质看着很柔软。与昨晚相比，她倒是多了些野生感，浓密的卷发随性的散着，落到她的耳廓、肩膀、胸口以及抱着的袋子上，像一株爆盆的银月藤萝，每个卷儿都开着花，但主人并不精心打理，任由花朵张牙舞爪四向绽放。她的脸并未被那头野性十足的乱发完全掩盖，她仰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嘴巴微张，睡着了。
或许更糟，她会因为深度睡眠开始流口水。
“团长认识的人？”
听到派克诺妲的声音，库洛洛将头扭了回来，成员们也顺应着重新将目光拉回他身上。他转了转眼睛，看上去在思考如何回答。
“那个银头发，”库洛洛的声音有几分迟疑，“昨晚我在色梅塔利大楼见过她。”
“睡觉那个？”信长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完全没有印象。
“与妮翁的谈话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不知你们是否记得，曾有一档名为「世界树的回音」的网络节目，主持人是个形象特异的女人，她自称预言家，摆着本童话书免费为人预言未来，基本上不说好话。从反响来看，精准性不算高。”
“同时，她也很喜欢讲故事，一开始，是一棵巨树的种子落在灾厄之岛，它吸食岛上的动植物疯狂成长，直到它比拟高天；茂密的枝干化作无数平行时空，肉|体如落叶枯槁但灵魂永恒。在她看来，世界上一定会出现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
“后来，她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讲话出现前后矛盾，从高天巨树变成逆位巨树，自下贯穿，树根盘根错节地裸露在地面之上，顺着树根向下，能看见巨树茂密的枝干，巨树结出果实，吃掉果实便会重获新生，若半途折返，则受罚堕入漩涡恶狱。不止如此，变形鸟，噬蛇卵，变态发育等等，很多人将这当做猎奇节目。”
“苍白的预言家。”派克诺妲的脑海中闪过一抹模糊的影子。“不说预言，这完全脱离了童话的范畴。”
“我并不确定那个精神失常的女人是否是真正的预言家，但我认为，她很大程度上是一名念能力者。”库洛洛的语调轻微上扬，他抬眼看了一眼派克诺妲，“若是银头发在力巴站之前下车，派克，想办法拿到她的记忆。”
“相反，若是她在力巴站之后下车，在我们下车前，就由玛奇放置念线追踪她的行径路线。”
“她要醒了。”玛奇出声提醒道。
众人立马默契地对目标人物展开观察，像寻常路人那般，不动声色地发呆、或者打量起车厢的环境与构造。
库洛洛垂着眼，盯着派克诺妲身侧的一小块反光玻璃：喜欢皱鼻子？这习惯有点孩子气，她突然睁眼，僵持了几秒没有动，才把脑袋收了回去。转头又发起呆来，手指玩弄起衣服的料子。
紧接着她的目光移了过来，睡眼朦胧地望着他们头上那小块电子显示屏。
“她受伤了？”玛奇仔细观察了对方的服饰，目标人物的右手还抓着衣服的。“她的右手缠着绷带。”
“昨晚她完好无缺，我肯定。”
“当时，我打算将妮翁安置在五楼的休息室，而不是休息区，诺斯拉家族也能顺利找到她，恰好电梯来了，她靠在电梯右侧位置，用左手捏着鼻子防止自己打哈欠。”库洛洛举起右手，点了点鼻梁。
银头发的目光下移了，又被他的举动吸引往上飘，她是那种容易勾起注意力的类型。
“这有用吗？”小滴转过头来，有些好奇的发问。
“唔……我认为不算有用，这只能阻止张嘴，还不如深呼吸给大脑提供更多氧气，缺氧会导致哈欠频次高发。”库洛洛一脸认真地回答道。
“这样啊，我听侠客说过，打哈欠时可以睁大眼睛，因为哈欠总是伴随着眯眼，克服本能的眯眼就能有效控制哈欠。”
“可这么做脸会很抽搐吧。”
“……”
看着面前的二人认真探讨起控制哈欠的方法，玛奇与派克诺妲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没了话头。
银头发磨磨蹭蹭站了起来，她往袋子里看了看，然后直直朝车门这方走来。突然，她的动作出现些许迟疑，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后退了半步。
她正盯着某人看。
库洛洛当然知道，这和昨晚有些不同，并没有那种奇异的、被注视的感觉。他朝她极快地瞥了一眼，而表面上却是在和身旁的库哔说话。
不是模糊不清的水汽，是一双清澈明亮的蓝眼睛，太明显了，她眼睛一直动来动去。
人群在向他们这边靠拢，车门很快打开了，人们无序但安静地接踵而下。
“小姐，你最近睡得不好吗？”
派克动手了，她拦截着人流将对方拉了过去，银头发惊恐地瞪着派克，甚至能看见瞳孔明亮的光点，看起来简直要尖叫了。
不知为何，他直觉这是一种虚象。蓝色给人的感觉是克制、冷静的，就像平静无波的湖面，把一颗石子儿投进湖泊，泛起一层层无边的涟漪，直至消失不见。若是投石的动静一直搅动着湖泊，更甚者，将一把石子儿一股脑全投进去，涟漪之间的边界就会交错，变得混乱起来。这时，蓝色自带的情感就会被打破，克制与颤动的拉扯会产生一种绝妙的吸引力，湖泊刹那间汇成海洋。
表情意外地很丰富，他不合时宜地想。
直到电车门即将关闭，派克才放开了她，她如梦初醒般跳出车厢，很不高兴地瞪着派克，然后再是他。他无法抑制想笑的冲动，而她看起来更生气了。
随着车厢的再次启动，笑意在他的脸上消退，他收回了目光。
他转向派克，“怎么样？”
“没错，那孩子是念能力者，”派克诺妲谨慎地下判定，她仍在细细回忆刚刚提取的记忆，“三小时前，她救治了查克西尼家族的继承者，盖里·查克西尼，这男人被子弹打成了筛子，但致命伤在脑部，所以医生宣布了他的脑死亡。”
“查克西尼家族？好像在哪里听过。”玛奇重复了一遍，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我对盖里没有印象，重伤他的可能是富兰克林或者侠客。”
“派克，继续说重点。”库洛洛催促。
“她的右手缠绕着绷带，治疗盖里时，又把绷带解开了，手上没有伤口，绷带没有脱落反而环绕在她右手的周围。”
“绷带？又是具现化系能力者？”信长不满的皱起眉头。
“不一定，也有可能治愈能力来自右手本身，绷带能隔绝这种治愈能力。”库洛洛提出了另外的设想。
“她触碰伤口时，绷带转而包裹住受治疗的那个人，她从致命伤开始进行治疗，绷带的作用未知。”派克回想了一下，突然有些疑惑：“不，不对，她在致命伤之后转而处理起盖里手指的擦伤。”
“嗯？”
“然后是手掌、胸口、后背、肘关节……又回到了脸上？”
“她有自己的治疗喜好？”信长挠了挠脸，将佩刀从左胸膛挪到右胸膛，“从脸开始最终回到脸上，就像那种连环杀人魔一样。”
“不，我不认为她很危险。”玛奇反对。
“是顺序，”库洛洛脑海里闪过一帧帧画面，“她根据损伤出现的先后循序进行治疗的。”
这下换信长疑惑了，他擅长使刀，对枪支不算了解，库洛洛向他解释道： “遭受重创，人体会自动开启反应机制，肾上腺素会让他拼命逃跑或者反抗，致命伤在脑部是因为查克西尼已经没了反抗，他胸口遭受枪击后伸手想要挡住，而在此之前他背部撞上了什么，这导致他后背与肘关节受伤。”
“可为什么要设定这样的制约与誓约呢？”库洛洛一时也想不到缘由，他对上派克诺妲的目光，“查克西尼看起来怎么样？”
“治疗结束后的盖里，看起来毫发无损，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愈合能力，轻伤者或者近亡者也是一样的治疗机制吗？死人能治愈吗？”小滴听了好一会儿，提出一个她很关心的问题。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也不是没可能，”库洛洛的下巴微微抬起，手指不自觉摩擦起来，“……回溯吗？那就不是治疗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在意顺序，与时间有关而不是损伤程度，说不定对尸体也会有相应的限制条件，制约与誓约的代价一定超乎寻常。”
还有绷带。
绷带到底是作用于右手，还是说，眼睛。
“对了，昨晚她参加拍卖会了？”谨慎起见，他想要知道对方是否有除回溯能力以外的杀人技巧。
“盖里叫她来是为了合作而不是竞价，在告知黑·帮雇佣了杀手与我们对抗，她直接离开了。”派克不知触及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丝笑意，“团长，或许你们的存在让她很尴尬，她自言自语祈祷不要再遇到你和诺斯拉家的小姐。”
“是嘛……”库洛洛干巴巴地回应道。
“那她运气太差了，团长从进门就看见她了，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还假装找我说话。”库哔叉着腰加入群聊。
“我是认真在和你说话。”
“在她的记忆里你和喀布尔犬同时出现了。”派克低头打掉库哔悄悄伸过来的手。
“什么是喀布尔犬？”
“一种曾在格里姆地区广泛存在的犬科动物，毛发纤长且旺盛，格里姆地区发生山火后，种族接近灭绝，现在仅存的那些养殖在某些国家的自然生态保护区里。”库洛洛耐心解释起来。
“那不就是之前侠客走私的小狗？银头发很有品味耶。”库哔由衷地表达赞美。
库洛洛盯着库哔有一会儿了，随后他取消了这种默视看向了玛奇，“玛奇，关于查克西尼，你想起了多少？”
“这个家族隶属于黑·帮利兹集团，大约三个月前，地下网络散播消息称他们的某些组织在地下赌场遭遇了诈骗，金额超过了11亿戒尼，诈骗犯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说起这个的话——”派克皱了皱眉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盖里将她引至拍卖会，的确怀疑她与那起诈骗案有关，从她一进入大楼就在暗中观察她。”
“实际上，盖里的怀疑不是空穴来风，她的确认识那个诈骗犯，她离开后对方还给她通过电话。”
“要将线索发散出去吗？黑·帮的赏金很可观。”玛奇在询问他的意见。
“在我们抓住银头发之前，”库洛洛思考了片刻，“暂时别，以免出现其他状况干预行动。”
“可信度高吗？那家伙刚刚看起来快要吓哭了。”信长回想起在车门那儿的一幕，怀疑这样一个容易惊吓过度的家伙真的有能力参与诈骗案嘛。
“她没有在害怕，”库洛洛笑了笑，“若真如她表现得那般惊恐，我不会在地下拍卖会场遇到她。”
毫不掩饰讽刺的意味。
“更不会有勇气与查克西尼家族首领做交易了，”派克补充道，“她与库因汀达成协议，治疗盖里后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是为此才来友客鑫的。”
“她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呢？”
“东狮座皇宫假日酒店，友客鑫声名远扬的超星级酒店，从她刚才下去的站台出去，隔一个街区就是酒店的大门。”
派克诺妲望向库洛洛，库洛洛则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滚动的电子屏幕，东狮座皇宫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