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集想,这大概就是生活,将突如其来的麻烦和危机揉成一团塞给你,让你焦头烂额、接不应暇,但只要永远怀着乐观的心,总能找到一把剪子把这些缠在一起的线剪开。什么都不算太坏!
她将日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摇晃着双腿,嘴里哼一段自由的小调,慢慢咀嚼自己得出的人生哲理;如果阿莱夫没有下楼并提醒她冰箱里还有三明治,她大概会把思想当作黄油面包吞下去饱腹。
拿出火腿三明治放进微波炉,她转了半圈旋钮——房子里的家电经过男主人一番调整,现在完全适合她的身高——忽然想到不能遗漏每日的问候,转过身对阿莱夫喊了一声早上好。
接过三个电话终于下楼休息的阿莱夫抬起头,看看墙上的时钟,指针来到了下午四点半的位置。
他正在思考应该纠正虚构集还是询问她是否睡到现在才起,小姑娘已经跳到跟前,踮着脚尖把鸟窝似的脑袋凑过来。
“阿莱夫、阿莱夫!你看!”她把自己额头前的碎发全都撩起来,“嗯,不对,你摸!”
顾问先生用手背贴一下她的额头。
“很高兴发现你退烧了。”
虚构集得意地眨眼睛。
这是她按时服药(服糖)的第三天。被梅林强制喝过一次扑热息痛之后,虚构集由衷认为最伟大的制药莫过于此把它做得比零食还好吃。至于那些明明叫糖浆却苦得让人皱成一团的东西,她绝对不会再喝第二次了,并且将永远以严肃的态度控告它们在诈骗儿童。
她心满意足地开始吃自己的早餐。
对于虚构集,生活又回到了快乐的轨道上。不仅高热像沙子一样一吹就散,贝尔特也完成期末考试,迎来了二十一天的假期。出于经济上的考虑,她的妈妈决定搁置冬季旅行,这就意味着虚构集每天都可以见到小伙伴。
她对学校已经全无向往。毕竟贝尔特为假期的到来感到兴奋非常,而如果上学是一件和看书一样开心的事,整整二十一天不能看书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理想家也在偶尔的谈话里把学校比作监狱。她曾经问理想家:“所以你上过学咯?”
诗人一摊手。“如果你是说穿上棉布校服、在教室一坐就是四个钟——那么,没有。”
“哦,我不该这么问,因为你出生的时候就二十岁了。阿莱夫上过学吗?”
“小牛仔,你应该自己去问他。”诗人竖起手指,“另外,我得对你的出生论表示抗议,你可不能随意命名一件连本人都没有下定论的事情。”
接下来是本能现实主义者极其具有发散思维的即兴演讲。源源不断的比喻和寓言像一堆拼图,虚构集试图从中拼出关于顾问或者诗人的一角,但这显然非常困难。纵使热情健谈如理想家,“自我”也不是受欢迎的话题,更别提阿莱夫了。
不过,善于观察是作家的重要特质,她可以从日常的琐碎里发现他的变化,比如,他明显提高了进食频率,因此也更加频繁走出房间。
虚构集看着他坐在自己对面,撕开一条能量棒。被粘合在一起的燕麦和干果还不及阿莱夫手掌的长度。“你的早餐只吃这个吗,阿莱夫?”她立刻举起自己的三明治,“我可以分你一点。”
“……谢谢你,我已经吃过早餐了。”
“哦,好吧。什么时候?”
“九个小时前。”
虚构集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尽管他从不这么做——九个小时前难道不是昨天的事情?很快她意识到是自己在房间里过于沉浸以至于遗忘了时间,于是向阿莱夫比一个ok的手势,继续开始收拾手里热腾腾的三明治。
她的眼睛并没有挪开,依旧盯着顾问,直到后者慢悠悠抬起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嘴里安静地咀嚼自己的食物,将诡异的对视维持了将近半分钟,实际并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
虚构集呢,只是存着一个严肃的话题,不想在吃饭中途提起。不知阿莱夫是否读懂了她的心思,反正他吃完能量棒后并没有离席,而是等待对面的姑娘也吞下最后一点面包,扯出一张纸巾擦擦嘴和手指。
“我想问你个问题。”她把桌上的垃圾推到一边,挺直腰板,“你为什么总是戴面具呢?它看上去并不方便,在你吃饭、洗脸和拍照片的时候……总是要摘下来的。”
阿莱夫短暂地思考。
“世界本质不变,但人各不同,因此,人眼中的世界并非齐一。于我而言,它是一本等待穷尽页码的书,以及像碎屑那样随时抖落的刺激。我依靠面具来减弱这些刺激。”
“除此之外呢?”
顾问微微偏头。
“当然,你可以用文学的角度来解释我的面具。它也许是一个象征,或者一条隐喻。”
虚构集捧起脸,小声地说:“我感觉它的寓意不太积极。”
阿莱夫没有回答。
平凡的日子一天天流过,孩子不停看书、写日记、和朋友在花坛边聊天,大人则继续忙碌的居家工作,并且还要解决暴雨留下的烂摊子。
阿莱夫有一个笔记本,最初,它用于人格之间的留言,在他们还没有掌握自由交流的诀窍之前,一直是通过这种形式进行沟通;现在,它帮助阿莱夫们整理生活,安排行程。
六月下旬的笔记页,第一行是梅林写上去的,字迹潦草,墨水被擦花了一点:虚构集高烧不退。现在这句话后面终于打了一个勾。
接着,待办事项就来到了后院。暴雨将土地泡成了一块充满水分的海绵,植物们正在那里受苦。承担园丁一职的向来是梅林,在一个较为空闲的星期三,他穿上足够厚的长袖长裤,套了筒靴,又戴上长手套,提着装了铲子和消毒剪刀的小桶走下了楼。
这是一个晴天,虚构集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听到响动,很惊讶顾问先生全副武装地出现在了这块小天地里。
“你好,阿莱夫!你在做什么呢?”
这项差事并不值得描述。但是忽视小姑娘的热情显然非常不礼貌。梅林小心地走近那片栽种着毒芹的角落,简单地描述他正在和即将做的事情:“挖一条小沟让积水流出去;剪掉腐烂的茎叶;把趴下的植株扶起来。这些乌头快被淹死了。”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离远点,它们都是有毒的。”
虚构集于是停下来,远远地看着他。
梅林浑然不知身后有了位小监工,聚集精神开始干活。
这些一经发现就会导向罚款和拘留的植物并非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所种,而是帕拉塞尔苏斯的手笔。理想家曾说这两个先一步离开的人格其一向外、另一向内,扎伊尔留下的是寥寥记录思想的手稿,以及存在于他们心中的一次次恳切的长谈;而帕拉留下了天南海北的遗迹,地窖里的坩埚,没有页码的打乱的配方,以及围满花园的致命植物。事实上,这是完全违法的,但从前他们根本不把法律放在眼里。
这一年,阿莱夫将大部分时间花在收拾遗迹上。理想家在电脑上和语言学家聊得热火朝天;梅林一直在进行自己感兴趣的研究,只苦于纸上谈兵;而顾问本人,并没有选择未来的方向,只是收留着四散的问题并解决它们。虚构集是目前没有解决的那个问题。
梅林不赞成他这么做。孩子不会是通向“超限”的道路。但是阿莱夫一直以虚构集正在办理的身份证为由回绝关于寻找领养人的话题。
“你不能让她过分打扰我们的计划。”梅林提醒他。
“是的,我很清楚。”
花园捣鼓得差不多,顾问接过控制权,转过身,发现虚构集正呆呆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他喊了几声她的名字才把她拉回来。
“我临时起意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噢,你说吧。”虚构集看上去有点恍惚,料想刚才是在想她的沙漠。
“两年前,帕拉塞尔苏斯曾和一位美国的炼金术士往来,他提出了‘永生之泉’的命题。此后帕拉专注于此,不分昼夜研究出了配方,但‘永生’带来的代价也迫使他抛下一切离开。现在,我准备按照他遗留的愿望,将这份配方亲手交给那位炼金术士——也就是勿忘我先生。如果你愿意,我想我会带上你一起前往美国。”
虚构集瞪着困惑的眼睛,没想到阿莱夫忽然蹦出了这么一段不短的话。
“美国?”
“美国。”
这个国家经常出现在收音机的早间新闻里,尤其最近抓捕恐怖分子闹得沸沸扬扬,给虚构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们一起去!”
“是的,我们一起去。”阿莱夫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在圣洛夫基金会了解到,神秘学家通过术杖可以更好地控制力量,正巧勿忘我先生有一位朋友是优秀的术杖制师,我可以请她为你定制一把术杖。”
虚构集彻底晃过神来,意识到阿莱夫究竟在说什么。
“天啊,我们有冬季旅行了!”她喊道,“这太突然了。我当然愿意!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还得等你的身份证寄过来……等等,别靠近我,虚构集,我手上还有颠茄的汁液。”
决策不能使所有人满意,这是很平常的道理。因此,预备的行程使阿莱夫和虚构集心满意足,也相应地使梅林和理想家滋生怨念。前者完全没想到阿莱夫一挥手把虚构集安排到了“计划”之中(这明明是更过分的打扰吧),后者则是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完全不知道阿莱夫有这个打算。
第二天,虚构集被理想家吵醒了,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箱倒柜,空墨水瓶、各种款式的钢笔和圆珠笔、钉子、生锈的螺母掉了满地,和纷纷扬扬的稿纸一起几乎淹没了地板。“你干什么呢?”她半眯着眼睛,探个头进去问。
“找点零钱。”理想家说,“到美国之后我得找时间溜去网吧。”
虚构集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说:“难怪梅林叫你网瘾少年。”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找吧。”
家庭的旅行准备正是从这一场翻箱倒柜开始。虚构集虽然兴奋,但作为经验丰富的小流浪,一笔一书一套衣服即可走天下,她并没有做实际上的准备,而率先写了整整三页纸的日记,然后迫不及待将此事分享给贝尔特。贝尔特由衷为朋友感到高兴。
“你要给我寄明信片啊。”她说。
“当然,当然!”虚构集忙不迭点头。
接着她就被梅林拎去了商场买衣服。七月份的美国正值夏日,因此她刚来布宜诺斯时买的那些秋冬装完全派不上用场。梅林对阿莱夫的审美并不放心,理想家更不必多说,非常有把虚构集打扮成化妆舞会嘉宾的嫌疑。
站在商场门口,他用僵硬的口气问女孩比较喜欢什么风格。
虚构集抬手指向了Dairy Queen。
梅林视若无睹。
一大一小在服装区扫荡的模式很简单,梅林迅速扫视、掌握信息、抓取目标,而在虚构集眼中这一堆衣服几乎没什么两样,因此梅林挑了什么她都立刻审核通过。上衣和短裤的款式每件都不重样,最后梅林让她自己去挑几双袜子。
等虚构集带着三对短袜回去找梅林,他两手抓着刚才挑选的衣服,并没有排队结账,而是默默伫立在了一排裙装前面。
“梅林?”
她连着叫了好几声,他终于动一下手指,然后低下头看看虚构集。
“你想要一条裙子吗,虚构集?”阿莱夫的声音从面具底下响起。
虚构集看看架子上的连衣裙,颜色之丰富让她联想到了春天花田里的蝴蝶。小流浪并没有穿过裙子。
“嗯,可以试试?”
——
六月下旬笔记页:
3.前往旧金山交付泉水配方
旧金山→泉水配方,勿忘我先生
蒙大拿州→虚构集的术杖,槲寄生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