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虽说和阿莱夫作出了那样的协议,虚构集仍然无法放下心。她罕见地早醒,在被窝里既不睡回笼觉也不去找自己的日记本,仅仅是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发呆。

她真正意识到一件事,阿莱夫想为她另寻去处,是因为他自责无法照顾好她。事实无可辩驳,她淋了雨——尽管和他没什么干系——到现在还在发烧。如果阿莱夫真的自责到改变主意、要把她送走,嘿,她也不可能赖在他家里!

这道危机横贯在小病号的脑中,久久不得解决,最后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下定决心要证明自己足够健康,额头烫一点压根不影响她的生活。

走下楼时,红发顾问已经坐在餐桌边。她对他挥挥手:“早安,阿莱夫!”

顾问先生放下瓶装果汁,向她点点头。“早安。”

他听见她的拖鞋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脚被嘎吱嘎吱地拖拽。小病号看上去精神抖擞,坐上餐桌,举起叉子毫不犹豫刺向黄油吐司的要害。

如果醒来得恰到时候,即正好是饭点,阿莱夫会自觉担任厨房工作。他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掌握了阿根廷妈妈们的秘方。但虚构集往往会在早餐缺席。阿莱夫所认为的早餐时间,对她来说更适合睡觉或者赖在床上续写自己的梦境。

因此,阿莱夫的声音里似乎含着某种欣慰的意味。“你今天起得格外早。”

“是的、是的,我现在状态极佳。”

“……这句话听上去有点耳熟。”

虚构集一默,在心里摸摸自己的鼻子。这是理想家说过的话,被她记在日记里并模仿了下来(当时他好像在和梅林吵架。她发誓自己没有偷听,是他们的声音太大了),因为她觉得他的语气非常独特,而且具有强大的——说服力。看来这个“说服力”无法对阿莱夫起效。

她咬了一口吐司,眼神飘到阿莱夫的手上,瓶子贴有朴素的标签,用大写字母写着“鲜榨”一词,里面的液体所剩无几。

“噢,你在喝果汁!”她指出这一事实,得到对方通过点头表达的肯定,“贝尔特给我喝过半瓶。它尝起来像是流动的派……我是说,派当然很好,但还是更适合放在盘子里。她还带来了她妈妈常喝的咖啡。嗯,相比之下,果汁已经非常好喝了。我非常敬佩朱丽叶女士——我是说贝尔特的妈妈,她竟然每个工作日都喝两大杯黑咖啡!”

阿莱夫在心里默默翻译这段话。她喜欢甜食,但对甜饮并不爱屋及乌。也许自己这瓶没有额外加糖的果汁会适合她的口味——尽管如此,最适合她的还是纯牛奶,支持孩子生长发育的不二之选。

“长期饮用咖啡会产生耐受性,随着时间推移,咖啡因对人体的作用会越来越微弱,推动人们加大剂量来达到最初的效用。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一边想,他一边接过虚构集的话头,“对我而言,它仅仅能刺激我的肠胃进而引发胃溃疡。果汁则是一个快捷的补充维生素的方式,但和咖啡一样需要控制……”

他们随意聊了一会,话题延展到了苹果树、肠胃病以及虚构集梦见的在沙漠中捕鱼的家伙。结束早餐,照例是做各自的事,大人的工作,孩子的日记、朋友、卡通片。阿莱夫站起身收拾二人的碟子和刀叉,看见虚构集像只小鸟似的飞出了起居室。她说她去晾衣服。

阿莱夫闻言,先在回忆中确认自己是否启动了洗衣机,得到确定的答案后便放下心。

但第二把叉子刚刚开始冲洗,虚构集的声音又打碎了家中的寂静。

“阿莱夫、阿莱夫!你看!”

他关掉水龙头,转头,虚构集站在厨房门口,双臂高高举起,两只手分别捏着一块宽大的白色布料。

“这是……?”

“不好意思,这好像是你的衣服。”她似乎说完才意识到这件事实,讪讪地笑了一下,“我只是在想自己最近做的梦,就是和你说过的那个。我绞尽脑汁想要弄清楚一处细节,就在这时,一道漆黑的闪电劈下!一件衣服就变成两件了。”

她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连带着双臂的动作,衣服的残骸在她手中像投降旗似的甩动。阿莱夫接过自己的衬衫,发现是最新买的那一件(虽然“最新”也能追溯到一年前了)。不过这不是重点,布料上极其平整的切口更吸引他的注意

虚构集继续说:“虽然听起来很荒诞,但我没有骗你。”

“是的。你没有骗我。”阿莱夫很快回应道,打消了小姑娘潜在的忐忑,“刀刃不可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对着这件可怜的衣服沉默了。虚构集没有走开。清楚自己不会遭到责备,她便理直气壮地站在原地,等待阿莱夫再说些什么。她已经摸清这个规律——红发顾问的无端沉默往往预示着一些重要的事情,付出一点耐心就可以详细知悉。

和以前一样,阿莱夫的沉默不是对问题本身的思考,而是对答案的微妙踌躇。这一次,可以更具象地描述为一种自责。

“我为什么没有优先考虑这一点?”他喃喃自语,随即看向虚构集,“——你是一个神秘学家。那是你无意迸发的力量。”

虚构集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特殊,但是三分钟后,她已经被阿莱夫拉上汽车后座,一分为二的衬衫还抓在手里,不知道该丢掉还是留着。

家里,衣服还有半箩筐没挂上晾衣绳,两个碟子还在水槽放着没洗。阿莱夫竟然能将这些置之不顾,莫名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虚构集?我想我需要占用你一天的时间。

尽管经历过很多次,虚构集都没能真正习惯他句式和措辞上的正式感。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完全闲着,接下来就坐上了他的车。

驾驶座上,阿莱夫打开笔记本,匆匆将上面的许多条目划掉,又写下一个地址。汽车很快离开车库平稳上路,虚构集降下车窗,很快发现车子驶上了一条不同的路。

“我们要去哪?”

她眯起眼睛,感受阳光抚摸自己的脸。但过一会儿就觉得太晒了,默默把脸缩回阴影里。

阿莱夫如实回答:“圣洛夫基金会的布宜诺斯分部。我准备向专业人员了解关于神秘学家的事情,还可以顺便给你办一张身份证。”

虚构集对证件都没有概念,也不知道这是件可以拖延数个月的麻烦事,但潜意识里觉得它会很枯燥。她瞥见阿莱夫在副驾驶上放着一个黑色挎包,就问他那是什么。后者回答是一些可能需要的证件。她又问自己能不能看。顾问先生点点头。

实在无聊的小姑娘把挎包拿到自己膝盖上,拉开拉链开始仔细检查。

而阿莱夫正在专心驾驶。实际上,他开车的技术远没有梅林那么熟练,聚精会神也逐渐变得困难。他握着方向盘,脑中想,也许再过三四年,让那些记忆堆积到另一个高度,他、乃至梅林都会失去开车的能力——

“阿莱夫,阿莱夫!”

虚构集毛毛躁躁的喊声在背后响起。

“怎么了?”

“我找到了你的证件!”虚构集大声说着,举起了手里的深蓝色小册子。通过后视镜,阿莱夫看到她手上的确是自己的身份证——很有一番年头了,毕竟现在都流行卡片;上面贴着的还是他十七岁的照片。

想到这里,他忽然滞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轻率地把包允许给虚构集;这里头的确有点他不太愿意分享的私人信息。

但覆水难收,虚构集已经兴冲冲地把他的身份证翻了个遍,从第一页开始,他几乎可以看着她手指的移动、同时在脑中呈现出那小册子上的东西:

从第一页开始,是他手写的姓名,因为他在十七岁改了名字。然后是出生日期、国籍和印下的指纹……最后一页是“持证人特征页”,写明他手上有一条明显的半永久疤痕。

当然,虚构集对他的照片最感兴趣。她时不时抬起头看他,大概因为他现在、乃至和她相处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戴着面具。

不一会,后视镜里的她笑了一下。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或令人喜悦的事情发生。那笑容有点坏。阿莱夫希望她没有对自己的面具筹划什么阴谋。

这一天的行程可谓丰富紧凑。阿莱夫带小姑娘前往圣洛夫基金会,得到的忠告是要带她去神秘学家医院做个检查。他决定先在这里完成身份证的办理手续,带着虚构集和庞大的官僚机构进行了四小时的搏斗,期间是漫长的等待以及各种表格填写。

等待途中,梅林不知为什么走出脑室,和虚构集聊了几分钟。他看上去对基金会更加了解,告诉她这是专门管理神秘学家的组织,但内部职员大部分都是人类。他还告诉她,为什么阿莱夫忽然要给她办身份证——

“当然,你早就应该办了。”梅林的语气有些生硬,“但是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件无异于让猴子成为美国公民……你简直像个幽灵凭空出现在阿根廷。”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所以,你是神秘学家就好多了。不会有人追问你的家庭情况,毕竟被弃养的小神秘学家和流浪猫狗一样常见……但这些烦人的文件看上去也够多了。”

说完这些,他话头一转,似乎要和虚构集聊聊收养的事情,虚构集竖起手掌做了个喊停的手势,声明她已经和阿莱夫达成了神圣协议,在她同意之前他们谁也不能私自决定她的去留。

梅林显得很无语,立刻离开了。阿莱夫迷迷糊糊找回身体,继续开始填新的表格。

他们最后做的一项工作是拍照,可以说,这真是四个小时里最轻松的活儿,只需要排队(其实来登记的神秘学家也没那么多,不知道是真的人数少还是像梅林说的,都过着一种无需证件的不见光生活),然后坐在相机前,围一条硬邦邦的领子,不微笑也不撇嘴。

“先生,您是她的监护人吗?”

“是的。”

“请过去和她坐在一块。”

阿莱夫从不知道还有这个流程,但神秘学家的事情一向难以理解,毕竟,他甚至在表格上填写了住宅附近总共有几棵树——这肯定是难住许多人的一项,但他恰好真的知道具体数目。

阿莱夫走过去,坐在了小姑娘旁边。这是条有软坐垫的凳子,并不太长,坐下后他们的手臂会轻轻贴在一起。他想这张照片应该没有着装要求,便替她解开了那圈硬领子,动作非常自然。

“呃,先生,请摘下您的面具。”

虚构集听到这话,仰起头睁大眼睛瞧他。他只是默默照做了,略有生疏地解开头上环环缠绕的系带,让自己的脸脱离屏障暴露在空气和镜头前。

虚构集很轻易从他僵硬的表情里看出不情愿。许多人郁闷时不会发现自己撇着嘴唇或皱着眉,大概阿莱夫也一样。她觉得戳穿这一点不太礼貌,但现在情况特殊,她不得不扯了一下他的袖口,小声地对他说:“微笑!”再怎么说,这是他们拍的第一张照片。

她也不知道阿莱夫最后笑了没。以基金会的工作效率推测,她看到照片至少得等到一个月之后了。

结束这些事情,已经是下午两点半,阿莱夫马不停蹄带上小姑娘跨过三个街区,在所谓的神秘学家医院给她安排了一套全身检查。

在虚构集接受检查的时间里,他就和另一位医生攀谈,虚心向对方请教神秘学家的体质有何特殊之处。毫无疑问,他也一视同仁地阅读过这方面的书籍,但因此更知道记载并非真理,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比得过一百篇掺杂偏见的人类所著的研究论文。

他认真地、甚至忧心忡忡地描述了虚构集的征兆,很快得知这是正常的神秘学家青春期现象。由于特殊的血脉,神秘学家孩子在发育中总是遇到更激烈的激素水平波动,其余并发症更是数不胜数。

“如果检查没有问题,我就给孩子开几罐香蜂草糖果,一天吃三次,一次两颗,不能少,最好也不要多——你得看好糖罐子。”

“……糖?”

“哦,其实是青少年调节素,我们都这样叫。吃起来的确是甜的,多大的孩子都会喜欢。多亏坎贝尔女士的研究,我们才能有这样高效而副作用温和的药物。”

阿莱夫点点头,又向医生问了其他问题,得知日常的饮食禁忌,以及要注意虚构集可能出现的神秘学能力(他的衣服已经见识过了),事项都一一记在笔记本上,确保毫无遗漏。虚构集走出检查室时,他刚刚结束了谈话,将笔夹在本子里放进挎包。

小姑娘走路蹦蹦跳跳,手里还抓着自己的检查结果,看上去十分兴奋。“医生说我什么问题也没有。”她把单子交给阿莱夫,仰起脑袋,“我喜欢这家医院,不用抽血,也没有难闻的气味——嗯,检查结果肯定也很可靠。”

这话如果被梅林听见,肯定要遭到严厉的反驳。阿莱夫没吭声,看了看检查单。事实上,虚构集离“什么问题也没有”还存在很长一段距离,但总之都是青春期现象,解决方案是:香蜂草糖果,一日三次,一次两颗。

他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们去哪?”

阿莱夫低下头瞧瞧虚构集,很讶异对方还能保持如此高昂的精神。“我们去拿药,然后回家。”

“好的,好的!”

在药房等待五分钟,阿莱夫拿到了三罐糖果,并由虚构集主动提出食用。他简直要怀疑负责检查的医师给她打了一针兴奋剂,让她格外亢奋,对着一罐糖也能说上十分钟的话,从医院到车上都讲个不停。

好容易回到家,虚构集把鞋子一蹬,奔进起居室,像急降的鸟一样栽进了单人沙发里。阿莱夫在玄关慢悠悠脱掉自己的大衣,把她乱飞的鞋摆回柜子,再走进屋子,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半条腿还伸在沙发外悬着。

“……”

他疑心这样并不舒服,尽量礼貌地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坐在一旁,翻起自己的黑色挎包。

……

四下无人,静寂而安全,梅林终于找到机会,在脑子里问他,虚构集所说的神圣协议到底是什么情况。虽然他觉得这种事很荒唐,但感觉阿莱夫真的能做出来。果然,后者证实了她所言无误。

“你真的改变主意了?”

“我认为还需商榷,梅林。”

“……”子人格在脑子里叹了长长一声气,“一天。”

“什么?”

“我是说虚构集用一天就让你动摇了。”

“这并不严谨,我的确认真考虑了多重因素。”

梅林没理他,嘀嘀咕咕缩回了脑室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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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集)这个顾问不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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