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等到虚构集的一切必要手续都办理完毕,时间已经走到九月的尾巴,布宜诺斯艾利斯迎来春天,枝头吐出新绿,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吹进屋子,任谁也不忍心蜗居在家浪费这春和景明。

唯独可惜的是,北美洲相应地步入了秋季,而蒙大拿州入冬更早,按照行程,当阿莱夫和虚构集抵达目的地,日均气温早已不适合女孩穿着轻飘飘的连衣裙在外活动。

行李是阿莱夫和虚构集一起收拾的。他先找出女孩的加绒外套和裤子,两双羊毛袜,以及新买的耳罩和针织帽——当梅林意识到行程将拖至十月份时,他就赶去商场买了这些。尽管他们在蒙大拿州不会待很久,十月也不是最冷的时候,阿莱夫依旧认可这是有必要的,并不在意是否会增加行李的重量。

以及,他很快发觉,自己的行李箱无法满足两个人的需求。第二场采购合情合理地开始了,为虚构集添置更多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也许是和阿莱夫一起让她更加开心、也许是逐渐进入了筹备旅行的状态,虚构集主动买了更多小玩意,顾问先生一一满足,包括一杯暴风雪冰淇淋。

“不要告诉梅林。”小姑娘捧着杯子,正色道,“这是我们的秘密。”

梅林可能就在脑子里听着呢。阿莱夫想。

回家的路上,顾问开展了一场关于阿美利卡的小科普,提醒小女孩不要离开他的视线、谨慎搭话的陌生人。至于气候,当虚构集得知新买的裙子可能派不上用场,也许只是出于一种朴素的心理,她立刻决定在前往美国的当天穿上其中一件。

她试了浅绿色的那一件,领口和后腰都有小蝴蝶结,装饰扣闪闪发亮,下摆缝着白色的荷叶边。她换好之后,对着走廊上的镜子反复打量自己,一会儿靠近了观察布料上的印花,一会儿站远了左右转着圈。

通过镜子,她看见梅林站在一旁,靠着墙,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为什么是梅林呢?她根据他在镜子里的模样作出了判断。理想家不会一直保持同个姿势,阿莱夫则不会靠墙。)

“总觉得有些奇怪……”虚构集嘟囔。

男人闷闷地问:“奇怪吗?”

这句话让虚构集难以分辨他到底是梅林还是阿莱夫。她从没有听过梅林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太严肃、不太坚决,尾音也很轻。阿莱夫更常这么说话。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把眼前的事解决掉,跑进房间拿出一顶别着小花的太阳帽戴上,再回到镜子前扶正帽檐。“这样看上去好多了!”她惊喜地说,重又摘下帽子进行前后对比,“怎么回事呢?这顶帽子好像让我变了一个人……”

“你头发太乱了。”

梅林说着,拿出随身携带的梳子向小姑娘靠近。但当梳齿即将碰到她鸟窝似的短发,他又迟疑了,面对她好奇的视线,不得不抛出一个问题来掩饰自己的意图。

“这顶帽子哪来的?”

“我让阿莱夫买的。”虚构集为自己的审美感到得意(同时确认了对方是梅林),“它和——你们的那顶很像,不是吗?”

她双手扶着帽檐,仰起脸,一双亮晶晶的翠绿眼睛盯着男人。后者完全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注视,几秒钟便败下阵来,一边说着“我去确认行李”一边向自己的卧室仓皇退去。

“等等——什么评价都没有吗?”女孩拖长了声音。

梅林倏地顿住。虚构集很讶异自己从一个背影里看出了挣扎。

“很适合你。”

他们在早上六点钟出了门,锁好门窗,检查水电和煤气。阿莱夫拉着一大一小两个拉杆箱,在门廊等待虚构集。他抬起头,看见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鸟巢。哪怕筑在白墙之间,它也朴素得无法引起任何注意,静悄悄,自阿莱夫买下这栋住宅起就一直在这个地方。

虚构集走出来,没有戴帽子,抱着装有面包的牛皮纸袋,空出一只手扯了扯裙摆上的褶。

“阿莱夫,你在看什么?”

“燕子。”

“燕子?”

他们走上大路,行人无几,迎面扑着欢快的春风,吹拂顾问的红发,以及姑娘青青的裙摆。

“准确来说,是家燕,燕科中分布最广、数量最多的物种。二十年以前,它们生活在北美、欧洲、亚洲和北非,冬天则向南迁徙,飞过红色丘陵、地中海、以及寻找水源的斑马群。”

阿莱夫将两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和虚构集一起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她的脑袋没有像以前那样靠窗,而是靠向了他。

“二十年后,出于无人知晓的原因,它们出现在了二月份的阿根廷,并在门廊、桥洞和屋檐下筑巢,冬季再向北方迁徙。它们在错误的季节来到了错误的地点,并为此改变了换羽周期和繁殖时间。春天复来,它们也在路上。”

他们走进埃塞萨国际机场,旅客零星,远不如伦敦那样热闹,值机柜台前也冷冷清清。

虚构集若有所思。“也许——也许,它们想要另一种生活。第一只在夏天飞过安第斯山脉的燕子一定有某种远大志向。”

顾问低下头看她,一时间什么也没说。他依旧戴着最习惯的面具,因此不露出任何表情。等到他们的身份证检查完毕,他才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将这具小身躯从天马行空的世界中拉回。他们几乎可以选择飞机上的任何一个位置,现在乘坐国际航班的人实在太少了。

从布宜诺斯飞往美国的达拉斯至少需要十个小时,虚构集坐在靠窗的位置,几乎没说话。行李架下悬挂着屏幕,上面正在播放《律政俏佳人》作为旅客们长途飞行的消遣,空乘还提供了两副耳机。

不过虚构集对电影兴致缺缺,她压根没朝那块屏幕看上几眼,耳机自然就变成了扶手上的挂饰。

“阿莱夫,你说燕子……”

他没想到她其实还在想这个话题。

“你其实想和我说什么呢?”她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大概不是说给身边的男人听的。

阿莱夫没有应答。抓住意象不放手的女孩也没了下文。电影不作声地播放着,飞机平稳地穿过云层,偶尔有推车以及规律的脚步声经过。对长期病患(除了某位晕机的诗人)来说,这样的环境称得上舒适。

时间轻巧地流过,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小时,虚构集的脑袋靠上了他的手臂。她睡着了。

飞机降落时,是下午三点钟。阿莱夫没有给行程安排多余的空隙,立刻去办理了两人的入境手续,很快又坐上前往旧金山的航班。虚构集没什么困意,早就翻出一本书来看,看得累了就眯起眼睛和阿莱夫聊天。

顾问告诉女孩,美国正在使用夏令时,时间比布宜诺斯要慢两个钟头。而他们向西飞行,还会赚回几个小时,抵达旧金山不会很晚。

“我们竟然可以追着时间跑。”虚构集喃喃地说。

这句话像一阵没由来的风,吹过阿莱夫的耳畔,就像春天已经给过他的无数条讯息,可是她比它们都更加轻盈、鲜明。

他说:是的,我们正追着时间跑。

监护人的确没有出错,双脚站在旧金山的土地上,经过调试的手表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他们先吃一顿炸鸡汉堡作为晚餐(“不必担心,虚构集,梅林没有那么严苛,偶尔吃一次是被允许的。”“不,阿莱夫……我只是觉得这里的炸鸡没有布宜诺斯的好吃。”),再拉着行李前往旅馆,阿莱夫已经通过旅行社订好了房间。

一间房,两张床,由一个放着台灯的床头柜隔开。正对着床有一台显像管电视。窗户很大,可以透过树叶的缝隙望见街道的碎片,窗旁是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有收音机、电话和泛黄的旅馆服务手册。

虚构集一头栽进柔软的枕头里,晃晃腿把两只鞋先后甩掉。阿莱夫却走进浴室,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宽檐帽。

“我得赴约了,虚构集,”他说,“我会在一点之前回来,照顾好自己。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会带上钥匙。”

“你不休息一下吗?一下都不?”

“我可以应付。”阿莱夫走出来,看见女孩已经把被子扯得一团乱。他迟疑了一下,感到自己应该把她带上,但还是没有改变自己的计划。“这片城区治安优良,但我想,你还是应该睡浅一点。或许我可以喊一位女士上来陪你?”

“不要。”虚构集裹着被子滚了一周。“我不是小孩了。”

其实根本就是。

阿莱夫只好向她再三强调安全问题,提醒她别忘记手边的紧急呼叫铃,得到她的大声保证后才离开旅馆。

阿莱夫独自走上夜晚的旧金山街道。他娴熟地穿过小巷,老旧的白炽灯不时在他头顶或身后闪烁,影子最后停在了“瓦尔登湖”的门前。

他走进这家酒馆,避开跳舞的人群,往地下通道走去。不交任何凭证,看守看见他血红的长发以及革质的黑面具,纷纷为他让路。

勿忘我已经等候多时。阿莱夫将手稿放下,推到他面前,并不打算使用那张明显是为自己准备的扶手椅。他只希望解决这项遗留的工作,然而另一方并不这么想。

“请坐——阿莱夫先生。”勿忘我露出不达眼底的微笑,没有称呼他帕拉塞尔苏斯,“我想,你亲临旧金山不会只是为了送抵一份手稿。”

“我正是此意。”

灰发的炼金术士抬了下眉毛。

他渐渐回忆起,面前的红发男人也是个怪胎,不必用惯常的话术应付,于是平静地开口道:

“不要急着离开……这里有一份你必定感兴趣的礼赠。”

阿莱夫等待他的下文,没有离开也没有选择留下。

“约莫二十五年前,阿根廷的国家福柯学会来到了火地岛,一处人烟渺茫的极南之地,试图于此探求全景监狱概念的可行性。这场尝试以失败告终,留下了一片无人打理的废墟,以及淡出学者们视野中心的理论。

“您一定感到很遗憾,没能生在那个年代——否则,监狱的结局也许会有所不同。”

酒吧老板用一双蛇似的眼睛盯住阿莱夫,愉悦地看见他拉开扶手椅坐在了对面。没错,这红发男人的确是个怪胎,全然不在意自己曾被监视、窥探和揣摩,仅仅在意自己的愿望本身。这样一类人交流起来最轻松不过。

“您听说过重塑之手吗?”

勿忘我不等他回答,推上一个天鹅绒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黑色的二十面骰。

“在此之前,我仅以勿忘我的身份与帕拉塞尔苏斯进行交流。永生之泉是我们共同的一个兴趣。”勿忘我提到那个名字,但并不在意它为何消解,化作一纸残骸,“但这一次,我给出的是重塑之手的诚意。在这个盒子里,是烧焦的魔法、幸存的巫术,是一切想象和现实的总和。”

“你想让我重建科马拉监狱。”

“不。我们只是想为您的愿望提供一些助力,也让您参与到我们的愿望中。”

勿忘我拿起那枚骰子,漫不经心地转过一个弧度。空间骤然发生变化,泛起水面般的波纹,仅仅是眨眼间,暗室变成了一处金碧辉煌的殿堂,珠宝镶嵌在两边的墙上,水晶悬于空中,闪耀如白昼。

“您不必重建一座监狱。在废墟之上,凭着这枚骰子,您可以建立一整个王国。在那里,任何尝试和探寻都是被允许的。”

阿莱夫陷入长久的沉默。

没能得到爽快的答复令勿忘我很讶异。他还记得和帕拉塞尔苏斯往来的时日,记得对方异于常人的狂热以及决断。他将骰子放回去,遗憾地摇摇头。

“和上次见面相比,你有所顾忌了。”酒吧老板换了副轻松的口气,“重塑之手从未如此礼待一位人类。阿莱夫先生,请好好考虑。五十天内,我们都等待你的答复。”

——

回到旅馆的路上,阿莱夫格外清晰地感受到了理想家和梅林的存在。他们在他的脑子里呼吸,思考,掂量着那枚骰子,但是不作声。谁都沉默,似乎打破静谧是一项罪责。

阿莱夫用钥匙打开房门,屋内没有拉上窗帘,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使他看见女孩趴在床上沉沉睡着,被子被肆意地踢到了一旁。

现在正是易于着凉的天气。阿莱夫上前,为她拉上被子。

虚构集似乎感应到什么,也可能是被子施加的压力改变了她的梦境,她翻过半个身,手在空中摆动了一下,抓住阿莱夫的两根手指。

她没有醒。顾问先生就站在床边任由她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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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集)这个顾问不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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