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虚构集钟爱这个口袋公园,在花坛旁边,向着开阔的大路望过去,那栋米白外墙的双层房子便映入眼帘,像一块可爱的积木安插在篱笆之中,可以被两根手指捏住。

她正是在这里第一次遇到贝尔特。两个开朗又鲜少朋友的姑娘轻而易举向对方打开了话匣子,先是十一岁的贝尔特,她比虚构集要矮一点,半年前举家从智利搬到阿根廷,因为她妈妈在这里有一份新工作。

虚构集指了指那个方向,示意贝尔特去看。

“我家就在那。”

姑娘眯起眼睛,那栋房子的门恰好打开了,走出一个高大、脊背挺直的男人,戴帽子,围围巾,穿深色的长风衣。

“噢,那个就是你……哥哥?”

“不是。”

“好吧,是你爸爸?”

“不是。”

“你的叔叔?”

“也不是。”

贝尔特掰着手指,暂时没找到第四种说法。虚构集,实际上,立刻毫无保留地将经历告诉了她,而且非常有始有终,从四年前她在图库曼省第一次遇到阿莱夫开始,到一个月前的伦敦奇遇,飞机、出租车,颠颠簸簸最终安定在布宜诺斯。

但是,这种漫旅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过于繁冗了。贝尔特好像从柠檬园那里就没听懂,在虚构集两手一摊表示“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的时候,她点点头,实际上心里并不清楚。她也不好意思再问虚构集,毕竟后者讲了整整三天才讲完这个故事。她很快想到一个好主意,在真正明白这段关系之前,可以直接称呼那个男人为虚构集的“大人”或者“监护人”(哇哦,第二个词很正经嘛。但还是前一个更顺口),这总没错。

虚构集特别爱和朋友聊天,但快乐时光正在逐日递减。贝尔特逐渐换上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因为学校步入期末,她有一大堆作业要做,还得准备音乐考试。

“学校啊……”虚构集看朋友展示粉色书包里的教科书和作业本。

她想,自己怎么没上学呢?曾经有一天星期三,她跟着贝尔特走去了学校,校门里外是很多小孩,背着颜色各异的书包,和他们的家长说再见。贝尔特觉得虚构集可以混进去一起上课。但她拒绝了。

回到家,她继续写日记:这项活动的优先级已经高于看海绵宝宝。阿莱夫八点钟才回来,不,准确来说是理想家,带着两张热乎乎的肉饼。

虚构集和他提了学校的事。

理想家似笑非笑。他经常有这种神情,从嘴唇就能看出他持着某种戏谑的态度,仿佛在剧场看免费戏剧。

“牛仔啊,悄悄告诉你,那种地方比小棚屋还害人。”理想家压低声音说,“不是秘密。当然啦,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真正接受它,因为他们没法改变现状。你可以。”

他顿了一下,继续用更加调皮的语气说:“最重要的,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找阿莱夫。他比任何学校都更博学和耐心呢。”

“他……他不能总是陪我啊。”

“当然、当然。阿莱夫是个大忙人。”

理想家帮她想了办法。第二天,他抱着高高一摞书走进虚构集的卧室,声称这些够她读两个月的了。如果她一次就能读懂的话。如果她能起码读完一次的话。

虚构集觉得自己被看扁了,但她并不在意,而是很快将自己埋进了书页中。可以说,她看得忘乎所以,连续三四天没有去找贝尔特聊天,以至于后者开始担心她生了病,克服胆怯主动跑到她家来。

那一天,虚构集在花园里看《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贝尔特走过篱笆,正好看见她恹恹地把书合起,躺在草坪上摆成一个大字。

“我有点心痛。”虚构集走出来,对好朋友说了第一句话,“上校什么也没等来。”

她们站在流动餐车前等待自己的烟熏三明治,墨西哥辣椒酱和乳酪的味道止不住钻进鼻子里,而虚构集面色沉重,眼神仿佛穿过火腿看到了世界上第一只猪的诞生。贝尔特想到自己上课学的那句外国谚语。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

所幸,虚构集没有一直沉溺在书里,她开始如常享用自己的晚饭,含糊不清地对朋友说:“我家的大人已经两天没回来了。”

“唔——出差去了?”贝尔特咽下一口面包才说,“我妈妈有时也会去别的城市上班。等等,你怎么吃这么快?”

几句话的功夫,虚构集手里的油纸已经空了,只剩下半片生菜,也被她低头吃掉。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眼前忽然掉下一滴水。一滴,又一滴。抬起头,乌云沉沉地压在空中,似乎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布宜诺斯下起了暴雨。两位姑娘躲在餐车的车蓬下,将脚站成八字,不让鞋尖淋湿。贝尔特小口小口吃着三明治,身边的虚构集忽然跳了起来。

“不好!我的上校!”她大喊。

“什么上校?”

“上校还在花园里!!”

她话音未落,腿已经抡起来跑远了。贝尔特的声音被雨点吞没。

虚构集向着家的方向奔跑。雨帘之中,那座双层房子的轮廓模糊不清,她踩进一个又一个水洼,也不闪避身旁经过的摩托车,溅起的水花把她全身浇了个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靴子变重了,湿袜子裹在双脚上。她抹掉脸上的雨水,满心想着花园里,那本被她放在草坪上的书。理想家——把自己的书给了她——现在肯定来不及了,连她自己都已经像个水人——

她冲到屋檐下,头靠着门板,颤抖地翻起自己的外衣口袋。

左边没有,右边也空着。短裤呢?左边只有一个纸团,右边,是买三明治找下的零钱。没有了。钥匙不见了。

虚构集茫然地回过头,雨越下越大,狂乱的雨点像小剑一样丢到地上,她甚至看不见院门,也看不见趴着铁线莲的栅栏。

肯定是掉在路上了。她想着,浑身冷得发抖,感觉头发全都贴在了脸上和脖子上,正在不停淌水。肯定是跑的时候……会在餐车旁边吗?还是摩托经过的时候?如果掉进下水道……

虚构集蹲下来。过一会,变成了坐着。钥匙,书,在她意识里都被雨水冲得湿漉漉、沉甸甸,抓着她的手,好像要把她拉到什么地方去。她抱住自己的腿,觉得很冷,眼皮也越来越重……

阿莱夫回到布宜诺斯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他依然在整理过去的废墟,期间超忆症突如其来地发作了两三次,将他折磨得甚至没有力气开车,只能在车站等待夜间公交。

一步一步走回家,马路上积着无法排走的积水,他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去辨认前方有没有打开的排水口。

当那座米白色的房子出现在视野中,他内心莫名吹进了一丝宽慰的风。混乱的记忆里插入了一个蘑菇台灯,关掉它的是虚构集的手。她半张脸蒙在被子里,说:“晚安——”

但是,眨眨眼,他走近了,看见门前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她垂着脑袋,身躯不时发抖,身边散落几枚硬币。

“虚构集?”他蹲下来,轻轻喊她的名字,没能得到回应。他扶起她的肩膀,脱下手套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像太阳下的鹅卵石。

阿莱夫打开门,尝试着把虚构集抱进屋里。她的手臂和双腿比面条还软,根本撑不住身,他不得不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脑袋靠在他身上。他走过门厅,将姑娘轻轻放在沙发上。她翻了个身,差点掉下来,嘴里模糊地嘟囔着。

阿莱夫把她推进去,再撑着沙发站起来。头痛不合时宜地找上门来,他跌跌撞撞上楼,翻找出一条宽大的浴巾,再走下来时,虚构集已经趴在地上了。他使出浑身力气把她再抱回去,脱掉她湿透的外衣,至于里面的无袖衫,他迟疑了一下,先抓起浴巾去擦她的头发和手臂。

起居室里很安静,雨落之后,一切声音似乎也随之冲刷而去,他听到自己丢失节奏的呼吸。头痛难止。

梅林根本没打算出现,但他就是睁开眼睛、获得了这个世界的感觉。

刚开始,他抬不起自己的手臂。他发现自己坐在地上,靠着沙发的边沿。沙发上,是被浴巾包裹的虚构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揪在一起,两边脸颊都很红。

梅林咬牙控制自己的肢体,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他颤巍巍撑起身体,在药柜里翻找退烧药和退热贴,又倒了一杯水。

时钟,梅林几乎没去看时钟。他在女孩额头上贴了退热贴,让她坐起来。“虚构集,醒醒。”他是这么说的,说了起码二十次,终于让她迷迷蒙蒙半睁开眼睛。他倒出两粒药,塞进她嘴里,然后把玻璃杯凑到她嘴唇边。他惊讶自己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把她的领口全弄湿了。“该死。”他低声骂道,又意识到现在离她很近,“我是说,抱歉。”

他抓起一旁的浴巾擦她的领口,发现有些不对,摸了摸她衣服下摆,才发现这整件衣服都是湿的,包括裤子。

梅林感到无比头疼。他在虚构集身边坐下,再次用浴巾裹住她,任由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在脑室里暴躁地喊起阿莱夫。

然而只有理想家回应:“阿莱夫在睡觉……呃,睡姿非常狼狈。估计很久不会回应你了。”

“他就这样丢下虚构集不管?”梅林咬牙切齿,“她比马上爆炸的微波炉还要烫。阿莱夫到底干什么去了?他的育儿指南就是把湿透的孩子扔在沙发上?”

他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是虚构集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出脑室,让他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阿莱夫……”某个名字从小姑娘的牙齿间钻出来。

梅林的脾气又上来了。“不负责任的家伙。”他愤愤说道,然后用手背碰了碰虚构集的脸,“你清醒一点了吗,女孩?你得自己把衣服脱掉。它们会加重你的病情。”

虚构集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梅林又重复了两遍,确认她听明白之后便走上楼,在衣柜里找到他给她新买的那套睡衣。

走下楼时,他选择摘下帽子挡住自己的脸,依照不会出错的记忆朝沙发走去,把衣服丢给虚构集。等待足够长的时间之后,他放下手,再次在虚构集旁边坐下,但这次离她更远一些。

他沉默地想着,这就是有孩子的家庭常会遇见的意外。但是,他,或者阿莱夫,是否真的有应对意外的条件?不,提出要留下这个女孩的是阿莱夫,但他在意外发生的时候去哪了?她那么烫,眉毛皱得那么紧……

虚构集朝他靠近了一点。

梅林没有动,但是余光已经瞥向她。

“梅林……梅林?”

她声音很小,还有些沙哑,换上新衣服之后,又自己抱着浴巾,大概觉得冷。他无声叹了口气:“什么事?”

“我听到——呃,是你吗,或者……”她有点语无伦次,“我是想说……”

“想说什么?”

“……不要骂阿莱夫。”

理想家没想到这事还能轮到自己上场。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梅林医生看上去气得不清,一甩手就冲进脑室,拽着他的领子要他去控制身体。

好吧。他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以及这具过度疲劳的身体,然后对虚构集眨眨眼睛。

“小病号,你看上去快化成幽魂飘走了。”他说着,扭头看一眼时钟,凌晨六点,“你得好好睡一觉。”

“你……”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是理想家。”本能现实主义者站起来,“来吧,我扶着你,回到你最熟悉的纺车去。……还是说要我背你上去?”

虚构集摇摇晃晃站起来,没有要他的帮助。她慢吞吞走上楼梯,又对理想家说:“梅林他——”

“他吓到你了,是不是?”理想家扶着她的肩膀,但仔细观察她的神情之后,立刻知道自己的推断出错了,一丝莫名其妙的笑意浮在他嘴角,“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他不会去怪阿莱夫的。阿莱夫也听不见他发脾气,哈哈!”

很遗憾,他的安慰似乎起到了反效果,虚构集显得更加忧心忡忡了。他只好把她推进卧室,确保她躺上床,盖好了被子。看到姑娘依旧没能松开的眉头,苦巴巴的脸,他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理想家蹲下来,这样就能平视她的眼睛,“晚安?”虽然现在快到早上了。

“……对。”虚构集蜷缩成一团,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她很疲惫,但没有回应这句话,“对不起,理想家……你的书……”

“我的书?”

“在花园里、下雨。”她断断续续地说。

理想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真是又想叹气又觉好笑,趴在枕头边上,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被子:“唉,通俗点说吧,虚构集,书可以再买,牛仔只有一位!”

“……”

虚构集还是没能闭上眼睛。

理想家在床边看着她。看她露出被子外的半张脸,额头上还有一张退热贴。

“好啦,我向你保证,牛仔。”他低声说,“你闭上眼睛,做一个美梦,待到醒来……什么坏事也不会有。”

……

虚构集做了个无头无尾的梦。她梦到自己躺在床上,但没有睡觉,而是睁着眼睛。阿莱夫坐在地上,靠着她的床,像个孩子。

她知道那是阿莱夫。她钻出被子,伸手摸摸他柔软的红发,以及冰凉的皮肤。

当她再靠近一点,她就闻到他身上有雨水的味道。她用自己的额头去碰了碰他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莱集)这个顾问不太冷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