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家说:“我操,梅林彻底怒了,他指出了最核心的矛盾,如果我们真的打算接纳这个孩子,怎么会每天买速冻或油炸垃圾食品作为她的三餐,甚至直接忘记给她带饭?”
停顿一下,本能现实主义者凉飕飕地继续道:“到底是谁对阿莱夫说‘养孩子是你的事’啊?某个人是不是过于上心了一点?”
脑室中常有争论,模式与以往并无不同。
两人针锋相对,一人静坐不语。
“只是看不惯你差劲的生活习惯。”梅林冷冷还击,话锋一转,“你呢,阿莱夫?作出点表示。”
召开紧急会议的人是梅林。三天前,他在家中睁开眼睛,闻到自己领子上全是孜然和油烟味,简直如遭雷击。尽管吃烧烤并非理想家的主意,但梅林仍然以他没有严词拒绝虚构集为由发出了斥责。好像再也受不了似的,他开始列举这一个月里那个小姑娘都在吃些什么东西。肯德基,两比索一片的社区比萨,炸肉排三明治——
“我没听出来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好。”理想家两手一摊。
“高油高盐的成人快餐。不出五个月她就会穿不下那件卡通睡衣了。”梅林的语调毫无波澜,“此外,严重缺乏维生素和膳食纤维会让她长不高、肠胃紊乱、不停生病以及精神不振。”
“那么伟大的梅林医生就委身担任虚构集小姐的厨子吧!”
“……”
梅林耸耸肩。
“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只提出建议。”他看了一眼阿莱夫,“你们当然可以选择不接受。”
理想家从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笑,女孩的声音恰好插进来,打断了三人的对话。
“呃……阿莱夫,你在说什么呢?”
虚构集戳了戳男人的后背。后者已经在花园里对着一件衬衫自言自语将近十分钟了,声音不算小,尽管她无意偷听,还是捕捉到了诸如肯德基和快餐这样的字眼。但他们刚刚吃完饭回来啊!阿莱夫这么快又饿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立刻给出反应,最后竟然是梅林和理想家达成了临时同盟,一起把阿莱夫推到了最前面。
事实就是,尽管另外两个人都不愿意承认,但他们的确已经习惯了独自生活,家中突然闯入的一株小甘菊和她那些小小问题都可能带来无所适从,而主人格自然要承担责任并出面解决。
阿莱夫转过身,摆摆手,本想略过这个问题直接上楼,但虚构集关切的眼神使他没能第一时间迈开腿。他深吸一口气,找到一个比较中肯的说法:“争吵。仅此而已。”
“梅林和理想家又吵架了啊。”
不完全是。阿莱夫也在被指责的行列中。他默默向屋子里走去,目标明确地上楼,走廊最尽头的卧室,锁门,不知道身体倒在了床还是地板上。
“所以……你很想和他认真聊聊,但总是找不到机会?”
阿根廷的四月清晨,街道上少有行人,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蹲在花坛边,晨露打湿了她们的鞋子。贝尔特是虚构集在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有一头短短的黑发,说话细声细语,家住一个街区外,每天带着早餐钱下楼买一个三明治,独自上学。
“他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一整天都在外面。可能他真的很忙。”虚构集抓抓头发,“有时候会和我一起看卡通片……但我觉得那个时间不好。”
“吃饭的时候呢?妈妈总是在餐桌上教训我。”
虚构集回忆了最近的用餐时光,遗憾地摇摇头。阿莱夫的饮食并不规律,尽管他是三个人中最记得虚构集也要吃饭的人,经常会带点炸肉排或者硬面包放进冰箱,但他本人几乎不会坐上餐桌;和梅林或者理想家一起出去吃饭也并非毫无机会,但虚构集想要和阿莱夫聊聊。他们回到布宜诺斯的第一天竟然也就是唯一一次完整的共进晚餐。
贝尔特看了看手表,然后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在里面翻找着。
“嗯,这是我在妈妈书房里找到的。她不要了。我觉得很适合你家里的大人。”她抽出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递给虚构集。后者拿到手,认真看了看上面的大字:《阿根廷家常菜大全——100位妈妈的倾情之作!》
“这个……?”
“妈妈经常说,大人不想做饭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虽然她买了好几本菜谱,每天还是做一样的玉米糊。”小姑娘认真地说,“你可以送给……你的大人,如果他有做饭的灵感,你们也许就可以一起吃饭了。”
虚构集觉得贝尔特应该误解了什么。阿莱夫从没有使用过屋子里那个厨房。但是,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她想。可能只是因为她没有提起过,所以他也没有进行尝试!
贝尔特站起来,重新背上书包。
“你要去哪?”
“上学啊。我快迟到啦。”她挥挥手,“明天见,虚构集!”
虚构集也挥挥手。“明天见!”她望着粉书包黑头发的身影渐渐远去,跳下花坛,向家的方向走去。
阿莱夫回到家已经是深夜。时钟的指针发着荧光,在黑暗中指向12和1之间。他迈进门厅,将帽子挂好,在脑子里回放本日行程。他开车到卡佩约,帕拉塞尔苏斯在那里留下了一地窖的东西,收拾起来非常麻烦,幸好笔记都完好无损……但是,帕拉的实验已经宣告失败了,那朵长存一千天的玫瑰在玻璃罩里只剩下一点黑色的腐朽。他经手的残骸正在失去意义。
顾问带着了无生气的想法走上楼,经过虚构集的房间顿了一下。门缝没有透出光亮,她肯定睡着了。他继续往深处走,如常关上门,落锁。打开电灯,他第一眼就被桌上不寻常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阿根廷家常菜大全——100位妈妈的倾情之作!》
“……梅林?”
他在脑子里呼唤一天前才发表食品健康演讲的医生。
“不是我。”
“……理想家?”
“我以为很显然:那个捣蛋鬼的嫌疑会比我更高吧。”
梅林:“你应该没资格说别人是捣蛋鬼。”
阿莱夫拿起菜谱。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明示。也许虚构集早已厌烦这种充斥着炸肉、速食和快餐的生活,既心怀不满又因为害怕被丢下而不敢触怒,他咬牙忍耐至今终于提出抗议——他飞快地思考——这是他的疏忽。当然,他已经疏忽太多次了,从罹患那漫无止境的病症开始,有许多事情被放弃,有许多抉择被搁置,但他无心也无力去弥补。转过身,墙上是一台台漆色各异的电话,全都面对他沉寂着。
阿莱夫又低头看看手里的菜谱。
虚构集决心找个日子好好感谢贝尔特。她的方法起效了。阿莱夫真的走进了厨房,捣鼓那些完全是崭新的砧板、菜刀和炉灶。
在此之前,他拿着那本《家常菜大全》问她想吃什么。但虚构集完全没有想法,她只是想和阿莱夫吃饭、然后进一步聊天而已,吃什么其实完全无所谓。所以她说随便。阿莱夫站在原地思考了两秒才默默走开。她并不知道,顾问先生正揣摩她是否在生闷气,因为他长达一个月没有重视她的饮食诉求。
他又确认了一遍,围裙、手套,没有问题。他说七点半就可以吃饭。虚构集用力点点头,打开收音机放晚间新闻,抱着自己的日记本窝在单人沙发里翻看起来。
“虚构集——”
“在!”她跑过去,“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我……你能找到篮子里的小苦苣吗?请帮我把捆着它的橡皮筋取下来。”
虚构集照做了。
阿莱夫蹲下来,将手上的煎锅拿远一些,对她微微低下头。过长的发丝垂下来。
“我要做什么?”
“帮我扎起它们。”
他真是找错了帮手,虚构集从没有亲手碰过这么长的头发,又卷又密又软,她悄悄捻在手里感受了一会。捣鼓好半天,总是会遗漏长长一缕没有抓在手里,她还隐隐能闻到苦苣的味道,水珠沾湿了手指和几根红发,煎锅滋滋作响,阿莱夫时不时翻动里面的蛋饼。没有任何催促,虚构集靠自己扎好了生平第一条小辫子。
阿莱夫向她点点头。“非常感谢。”
七点四十分,阿莱夫终于宣布可以吃饭,收音机里正在报道两个国家之间的边境冲突,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要求撤军的决议。虚构集跳下沙发,将日记本朝茶几一丢。
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观察家里的餐桌,褐白格子桌布,压在上面的不是纸盒而是瓷盘子让她感到新奇。阿莱夫做了深颜色的土豆洋葱蛋饼,以及一大碗番茄南瓜炖菜,香气和热气四溢。她用勺子舀起一点,里面还有玉米粒和小块的牛肉。刚消过毒的餐具在手里微微发烫,南瓜不断蒸出白气,她吹了两口,另一只手已经抓起叉子开始向蛋饼进攻。
阿莱夫解开围裙挂在墙上,洗了手,在虚构集对面坐下。他闭上眼睛,靠着椅背,感觉厨房里闷热的空气还萦绕在皮肤上没有散去,牛至叶和生番茄的味道混杂其中,蚕食着他本就不多的精力。睁开眼睛,发现虚构集有些担忧地看过来,他才摘下面具、拿起勺子,将半块南瓜放进嘴里。
不得不说,刚做完饭会让人食欲全无。阿莱夫的味蕾捕捉到了许多味道,但没能成功传递到大脑翻译成任何文字信息,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有点烫。他提醒虚构集慢点吃。
小姑娘很难做到这一点,其一是她的确饿了,其二是炖菜里的南瓜让她倍感新奇和美味。她囫囵吞下蛋饼,给食物们吹风——吃到一半,她才想起自己的真实目的。阿莱夫做饭的时候她还一直看日记提醒自己来着,现在差点忘了。
她抬起眼瞥了一眼对面的阿莱夫。后者正将蛋饼切成许多小块。
是的,她得和阿莱夫聊聊!日记里写过了。但是那种被文字记录下来的情绪,对现在的虚构集来说只剩下一片模糊。她又将一勺南瓜放进嘴里,微微晃着双腿,感觉什么烦恼也没有,风从花园吹进来抚摩她的脖子,收音机开始重播最近一周的天气预报,布宜诺斯明天很可能下雨。唉,这样,此情此景,她无法严肃地和阿莱夫提起那个话题,关于他对她的隐瞒,也许,也许是人之常情,也许的确有难言之处,总之,她今天不太想提了。
要不明天吧。虚构集慢吞吞地想。反正,以后还会有很多一起吃饭的机会。没想到阿莱夫做饭也这么好吃,为什么外面的餐馆不把番茄南瓜玉米和牛肉丁炖在一起呢?
阿莱夫的蛋饼已经被切成了许多方块,形状不规则的边缘则叉起来吃掉。他不断用余光打量虚构集。
虽然她吃得很快,但是表情并不满足……为什么眉毛皱在一起?又忽然停下咀嚼了。菜肴现在的温度对她而言应该正正好,不会影响食用。难道其实并不好吃?她照顾到他的情绪所以不说出来?
阿莱夫默默舀了一勺放进嘴里。但他知道这是无用功。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么一千个人也会有一千碗番茄南瓜炖菜。况且他自己也无法评判这顿晚饭的美味程度,他的味觉已经被一定程度永久影响了,因此炖菜和煮大麦糊尝起来也差距不大。
他抽一张纸巾擦擦嘴角,张开嘴唇刚想说什么,虚构集放下勺子先他一步开口:“我吃饱了!”
现在她脸上又丝毫找不到愁云的痕迹了。阿莱夫惊奇地打量她。另一种更放松和积极的情绪。难道是如释重负?
“非常好吃,阿莱夫。”她说。
“真的?”
“……”她呆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反问回来,“真的!千真万确!”
如释重负现在来到了顾问先生的脸上,但没有被本人察觉到。
收拾好餐具,虚构集回到单人沙发写了一会儿日记,阿莱夫就在一旁看书。他没有把自己关回那个房间,让她非常高兴,尽管在起居室里他们也各做各事,没有发生任何交谈,但就是让她觉得很好,写字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大概十点钟,她自觉地上楼刷牙,和阿莱夫说了晚安。后者在楼下一直待到十一点,之后发现虚构集的房间还亮着灯。他轻轻叩了一下她的门。
“呃,阿莱夫?怎么了?”
“……你应该睡觉了。”
“好的、好的!我马上!”
阿莱夫走回最尽头的房间。关门,落锁。
他打开电灯,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头发在脑后扎起一簇很潦草的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