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国道

“……”

“你几岁。”

“十岁。”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家在哪里?”

“海市。”

“海市?”

这可是国际大都市。沈景旋重复了一遍。“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被人带走的。”程奕辞说,“参加的夏令营,我总是一个人乱跑,不想听老师指挥。”

沈景旋心道这夏令营负责人要倒大霉了,职业生涯大概率就此到头了。

他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的房向,又看了一眼天边,很黑。沈景旋虽然见尸体多,但这还是第一次杀人,肾上腺素的余波一阵阵冲击着骨骼肌,他总想发抖。

摸了摸小孩的肚子,小孩就给他摸。

“饿不饿?”

小孩摇摇头。

“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昨天。”

“……”

这是饿过头了。

沈景旋从驾驶室上爬起来,绕到后备箱单手提出个电热壶,一包线面,拆了瓶矿泉水,接上汽车电源。

程奕辞看着他。

“捡了你就走不了了,明天咱们就出山。汽车电源可以随便用,正好给你吃点热的。”

他又摸了小孩一把:“很冷吧?”

夜间山里温度很低,小孩只穿了一件单衣。

摇了摇头。

沈景旋笑了:“不饿,不冷,真能忍。”

线面煮开了又煮,沈景旋把一碗面搅成了糊糊才撒上调料包,以免小孩饿出问题,消化不了。

程奕辞蹲在面前,拿着勺子,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看沈景旋又看看这碗糊糊面,小声道:“会晕碳。”

沈景旋停了一下。

一个十岁的小孩子怎么会知道晕碳这样的词汇?

说明这小孩的日常食谱里没有白面这样的精制碳水。

不吃白面。

这小孩恐怕是谁家的少爷。

沈景旋摸了摸他:“晕碳会怎么样?”

程奕辞:“会睡觉。”

沈景旋又摸了摸他:“可是你刚刚经历了很多事,现在就应该睡一觉补充体力,我们明天要出山,找到信号报警,带你回家。”

程奕辞黑黝黝的眼睛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挖了一勺面糊糊。

沈景旋知道肯定特别难吃,这碗本来是线面,被他煮过了头,又搅碎,口感比泥巴好不了多少,但这不吃白面的小孩居然一点怨言都没有,一勺一勺吃了个干净。

哪怕很饿,吃相也还是很端正。

沈景旋觉得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指了指后座:“睡一会儿。”

“你呢。”

“我坐前面。”

“你开车吗。”

“不开,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我带你出去。”

程奕辞爬进后座,在放平的座椅上躺下来。沈景旋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条小毯子,扔给他:“盖着。”

他关上后门,坐进驾驶座。钥匙没拧,车灯没开。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锁骨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伸手摸了一下纱布,抽气一声。

后座那边安静了一阵。过了一会,后座冒出一阵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小孩躺了一会,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一个。

沈景旋睁开眼。

他看向后座。

程奕辞侧躺着,面朝他这边,眼睛睁着。

沈景旋:睡不着?

程奕辞没说话。他把小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沈景旋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林子,月光已经照过了他的车,现在是一片黑。

他把头转回来。

沈景旋:“你是不是在很黑的地方被关了很久?”

程奕辞没接话,他把脸往小毯子里埋了埋。

沈景旋看了他一会,开门,下车,把他抱了起来。

小孩不挣扎。

沈景旋身上有纱布,就没穿上衣,但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什么。他把程奕辞抱到了自己身前,躺下,重新把毯子盖在了他背上。

“这样能睡着吗?”

程奕辞想去抱他的脖子,又害怕碰到锁骨上的伤口,只能往另一侧颈窝埋。

“嗯。”

摸摸头:“睡吧。”

沈景旋此人心大得人神共愤,说睡就真睡着了,但他在这地方睡得浅,小孩一动他就能感觉到。

这孩子总是睡一半就摸摸他的鼻子和脖子,大概很担心他出那么多血然后一命呜呼,沈景旋被摸醒好几次,好笑又心疼,只能迷迷瞪瞪告诉他,我还活着。

沈景旋抱着个小孩,被压了一晚上,睡不熟。

再睁眼的时候,前窗外面是灰白的晨光,林子里起了雾。他低头看了看,小孩趴在他胸前,睡得很熟。

他看这小孩一会,觉得这小朋友很好看。

眉峰往上挑,带着眼尾也向上扬,五官特别深,是那种浓颜系的长相,很锋利。

又等一会,程奕辞才醒。

沈景旋笑眯眯:“叫哥哥。”

程奕辞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只看见一张放大的脸,很温柔,长眉涓涓往下淌,眼角也温温向下垂,右眼角有一点小痣,显得这个人很有味道,但瞳仁总是黑幽幽的,有点绵里藏针。

程奕辞懵懵地看着他,打了个哈欠,才开始叫:“哥哥。”

沈景旋歪头盯着他。

这小家伙的瞳仁是深琥珀色,一种很温柔的颜色,也许家族里有海外血统,把五官的那种锋利冲淡了点,却并没有冲淡太多,整体看上去更像是的锋刃蕴柔的感觉,蕴得很深。

他打开车门,把小朋友放在草地上。他也下去,绕到后备箱拿衣服。

程奕辞这才有空打量他。

沈景旋的上衣被血染透了,干脆脱了,只裹了纱布,赤着上身抱着他盖毯子睡了一晚上,早上起床还是挺冷的。

他身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印子,一片连一片,却没有盖住那漂亮的肤色——这种冷白皮对于一个户外爱好者来说很奇怪,但鉴于他刚高考完,这种奇怪也不攻自破了:大概是因为高三一整年他都没空出去,所以才保留了他本来的颜色。

沈景旋身上没有健身房那种大块肌肉的痕迹,是流畅的比例和紧致的人鱼线,一看就是各种户外运动练耐力留下来的,非常漂亮。

此时快到八月,穿短袖的时候。沈景旋从后备箱拣了件白T套上,甩下车门,见那小孩巴巴盯着自己,笑了。

“饿了?”

点头。

卓越的进步。经过一晚上的安抚,这小东西终于敢说自己饿了。

沈景旋不太敢给他乱吃东西,又翻出一包线面,煮成白泥巴,撒上调料搅碎了给他吃。

小孩接过勺子。

沈景旋站在一边啃面包,一边歪头打量他,程奕辞的长相除了锋利,就是贵气,而且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贵气。

有钱人选择了好看的配偶,生下的孩子继续有钱,继续选择好看的配偶。如此人工选择,贵气就变成了血缘里埋着的一种长相,只是用眼睛看就能看出来。

他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程奕辞咽完东西才说话:“你要问我的八字?”

没想到这小孩这么敏锐。

程奕辞接着说:“我八字不好。”

沈景旋笑了一声:“什么蹩脚道士给你算的?我觉得你八字应该会很旺。”

程奕辞看着他,慢慢报了自己的出生时刻。

沈景旋算完,挑了挑眉。

确实不好。

官杀相生,大凶大吉之命。

多一分皇天贵胄,少一分穷凶极恶。

小孩问:“怎么?”

沈景旋两口把面包咬完,闷闷笑出声:“看来昨晚拼的是八字。”

他说:“还是我赢了。”

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几口又盖上,瓶身在手里拧巴几下:“我爸妈都是大学老师,一个教古典文学,一个教民俗学,顺便给各种有钱人看风水。”

“我出生时他们算过,是个平安顺遂,化险为夷的八字。”

昨晚是他拼赢了,他命硬。

他又接了小半碗白醋,倒上温水,递给那小孩:“喝吧。”

“这是什么?”

“醋。”

他说:“我觉得你应该坐不惯高底盘的车,你吃完饭,我们休息一会就出发,如果不喝这个你会晕车。”

程奕辞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没有晕过车,但还是喝了,酸得他五官皱巴巴挤在一起,沈景旋看了直笑。

这辆SUV改装过,盘了几下就拐上了条泥巴小路,远远看见了满地沥青水泥,沈景旋按开手机:“有信号了。”

他刚要靠边停车报警,小孩就问:“你家在哪里?”

沈景旋剥了两根棒棒糖,荔枝味的,一根塞给小孩,一根塞给自己:“东州市。”

程奕辞肉眼可见地高兴了:“东州离海市开车只要两个多小时,高铁四十分钟。”

沈景旋咔吧咔吧咬着棒棒糖:“所以我觉得其实可以把你送回海市的警察局。”

这荒山野岭,犄角旮旯,插段篱笆放个徽章就是警察局,小孩失踪,报告要层层上批,等送回海市不知道猴年马月了,不如他自己送。

沈景旋手搭在方向盘上:“而且我在这报警,他们说不定会发现那具尸体,咱们得证明是他绑架的你,证明我是正当防卫,我得做笔录,录口供,太麻烦了。”

他嘎嘣一声咬碎棒棒糖:“我录取通知书还没拆,人家不敢给我乱放,等着我回去取呢。”

他说:“我直接送你回海市?在海市报警。”

小孩缩在后座咬棒棒糖,点了两下头:“好。”

不知道这小孩是心大还是怎么着,被绑架过一次了,见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哥哥居然仍是没什么疑心。

沈景旋笑了笑,转开钥匙,上路了。

程奕辞果然晕车,但是没吐,在车上睡了好几个回合,沈景旋开累了,靠在路边休息,搭在方向盘上玩手机。

小孩爬到前座:“你不走高速?”

沈景旋熄屏:“我才十八岁,刚拿的驾照,实习期没过,走高速我驾照就没了。”

他有点累,想抽烟,看了小孩一眼,还是把手伸向棒棒糖。

小孩哦了一声:“走国道。”

国道开了三天。

他们这三天晚上都住旅馆,沈景旋电话打给了一个温温柔柔的女人,程奕辞在旁边听:“我捡了个被绑架的小孩啊,是不是得给他做个心理疏导什么的?”

女人在那边说:“你多陪陪他。”

于是他们三天都睡一张床,程奕辞害怕黑暗密闭的地方,沈景旋就抱着他讲故事,从海边讲到雪山,声音沉在他发顶,带着气音,很好听,程奕辞听着听着就能睡着。

他每天晚上都像第一晚一样死死搂着哥哥,不松手,沈景旋翻个身都要抱着他一起翻,黏糊得像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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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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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风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