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旋从梦里醒来。
一轮澄月从车前窗斜斜打了过来,冷光落到他的工装裤上,消失在马丁靴沿。
车前座就算放平也没有床舒服,沈景旋翻了个身坐起来,想喝口水。
那天晚上的月光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前窗的每个犄角旮旯都被照得干干净净,八百年没擦的灰落在雨刮器死角里一览无余,沈景旋咬着矿泉水瓶口,终于决定发扬一下劳动最光荣的优良传统,翻出麂皮布准备下车去擦一下车窗。
甩上车门。沈景旋兢兢业业从年检标开始擦,擦到了一片反光嶙峋的灰尘。
他收回手。
有人在他车窗用灰尘上写了东西。
这深山老林还有人?不是闲出屁来的发烧驴友,就是潜逃在外的变态杀人狂。
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手机毕竟不是照明的专用工具,这一点光源刚出来还没把镜头捂热乎就被林中的黑暗吞噬,只能照开一小片可见区域。
沈景旋附身去看
SOS。
很细的笔触。如果要在车窗上写字,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大都是食指,这么细的笔画,只能说明写这字的是个孩子。
一个孩子,在深山老林里求救。
车停在靠山脚的地方,他今天白天背着包上山玩去了,晚上才下来。
有人来过。
沈景旋愣了一会。
摸进车窗,摸到盒烟,又摸到盒剩一点汤底的罐头。
他蹲在车边咬着烟给自己点上一根,只抽了一半,摁灭在罐头盒里,防止点起来山火。
打开后备箱。
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只强光手电,一把军用折叠刀。手电调成弱光,折叠刀塞进工装裤。
光源扫了一会,扫出了一条被人踩过的小路。
带着泥,很新鲜。
手电扫了两下,他跟上了。
靴底踩在草上的声音刺啦刺啦,他拿着手电左右乱晃,走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远远听见一声警惕的:你是谁?
沈景旋睁着眼辨认。
这是另一辆面包车,车门大开,车身应该是浅色的,车前头凹了一大块,灯坏了一只,和幼儿鬼故事里那种停下就把人拐上车的死亡面包车很像。
车边模模糊糊站了个人,比他高。
沈景旋一米七八,现在十八岁,大概还会再长,却也不算低了。车边这人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蛮壮实的。
手电光源直对着地面,他用地面反出来一星半点弱光来打量站在车边的人,开口:“来玩的。”
“来这地方玩?”
手电筒打出的光被地上的各种野草折了几下,再反出来就弱了很多很多,看不出对面人长什么样。
他身前身后都是一碰就折的枯草,没有东西可以让他靠一靠。
沈景旋刚张张嘴要说话,面包车里就传来一种怪异的声音,急促低闷,一声接一声,似乎非常急切,但又受制于人。
音色有点稚嫩,只从声带发出,并不经口腔变形,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正拼命往外挣。
“车里有人?”
对方没说话。
沈景旋压低了弱光手电,右手摸上了折叠军刀,两人隔着两三米发距离相对僵持下去。
对方大概是觉得沈景旋看起来像个孩子,便嗤笑一声,沈景旋以为他要说什么话,没想到那人突然抡起不知道在哪里放的棍子,劈头朝自己砸来!
沈景旋下意识抬左臂挡了一下,没砸到脑袋,但还是疼得他头皮都要炸开,左手迅速把弱光切换成强光,抬起灯就往他脸上照。
那人下意识去挡眼睛。
人在黑暗待久了,是无法迅速承受如此强烈的光源的。
就在这一瞬间,沈景旋摸出军用折叠刀,甩手打开,一刀朝他颈间捅了进去!
那人大概没想到这孩子能有这么狠的劲,反手挥出一把短刀就朝他脖子扎下!
沈景旋一下子避开,刀尖贴着锁骨划下,胸前顿时温热一片,他顾不上感受疼痛,趁着他捅刀的一下惯性,毫不留情地朝着对方左眼补了一刀。
撕心裂肺的尖嚎顿时炸开。
沈景旋趁着他捂眼的那个瞬间,抬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狠狠扯到地上。
地上有一块裸露的岩石。
他用力扯住这人的头皮,发狠把他的后脑往那块石头上撞,视那人的哀嚎惨叫于无物,直到叫声渐渐弱下去,他又捡起军用折叠刀,一下捅进那人的太阳穴,握着刀柄转了三百六十度。
脑子像果冻一样挤了出来。
他杀人了,头都是懵的,盯着手电光源摸索了半天没摸到,便干脆蹲下来喘了会气,喘够了才咬牙起身,捡起手电,抬起来一晃,那人的脑袋已经被砸得完全变形了。
旁边面包车里低闷的声音一直都在,只不过他刚刚没注意。
沈景旋站起来,靠着车窗又喘了口气,才一把拉开车门。
一个小孩子。
缩在角落里,嘴上闷着胶带,正在发抖,手脚都被绑了,脚被绑得尤其严实,还拴上了个轮胎塞在后座。
他把手电筒切成弱光,反过来让它照着车顶,利用散下来的一点光照明,去撕小孩嘴上的胶带。
这胶带不知道粘了多久,轻轻揭根本揭不下来。小孩子皮肤嫩,他怕撕得疼,就借着手上的血一点点润湿贴着皮肤的强力胶,抹一点撕一点,最后抹得小孩整张脸斑斑驳驳像只花猫。
这孩子跟中邪了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勾勾的,目光一个弯都不打。
沈景旋又在裤袋里刨了刨,刨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不记得什么时候塞的,洗的时候忘了拿出来,在他手里团巴几下展开,勉强能凑合用,一点点擦干净了小孩脸上的血迹。
小孩能说话了也不说话,好像还是有点害怕,小口小口喘着气,但仍然不放弃盯着他。
沈景旋知道自己现在身上都是血,一定不能看,随手在车后座上擦了两下,放缓声音问他:“我车窗上的sos是你写的?”
小孩看着他,点了点头。
真聪明。
估计是趁那人停车上厕所时跑出去偷偷写的,因为这地方太偏太安静又被抓回来了,不然就这深山老林的地方没必要绑这么死,还栓轮胎。
沈景旋把他从车上抱了下来。
小孩真的是被吓到了,趴在他身上一刻不停地抖。
沈景旋本来想先去处理尸体,感觉到这小孩身上在抖,便停了下来,拍着他的背安抚,试图寻找一些与外界的链接来给他反馈安全感:“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在埋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程奕辞。”
沈景旋抱着他:“成功的成吗?”
“前程的程。”
“信仰那个虔诚?”
“未来的前程。”
沈景旋抱着他一边拍他背一遍轻轻哄他:“艺术的艺吗?”
“神采奕奕的奕。”
“怎么写?”
“亦,下面是大。”
这种问法真的让他一点点安静下来了。名字是一个人的人格形成之始,在巨大恐惧惊慌面前不让自己理智崩盘的一个办法就是不断去回忆自己的名字。
“哪个亦?”
“也的意思。”
“哪个词?词语的词吗?”
“我从去年辞帝京。”
沈景旋笑了:“琵琶行。”
“嗯。”
“程奕辞。”
“嗯。”
“我叫沈景旋,景色的景,凯旋的旋。”
他又抱了一会:“能下来走路吗?”
程奕辞点了点头。
他把他放了下来:“我带你去车里等,我一会就回来。”
程奕辞捏了捏他的手:“你去哪?”
沈景旋朝尸体抬了抬下巴。
他本以为这小孩会被吓到,没想到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呆呆愣了一会,转过头看沈景旋:“你身上的伤口是他捅的吗?”
肾上腺素的作用如此强悍,沈景旋都快忘了自己刚刚被捅了,这小孩一问他才想起来疼,赶忙拉开衣服看,不深,就是划了一道,在锁骨,被骨头挡了没有捅进去,只是看着吓人而已,其实出血量两百毫升都不到,不如他妈妈的一瓶卸妆水。
放下衣服:“是啊。”
程奕辞深吸一口气:“你杀人了,警察会找到你。”
沈景旋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他没想到一个小孩子经历过绑架后还能淡定说出这种话,不由得想逗逗他:“是呀,哥哥救了你,现在要去坐牢了。”
这小孩似乎有一点灾难思维,事先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好了,平常可能很没有安全感。他大概没学过法律,不知道这叫防卫,充其量算防卫过当——不过一个十岁小孩学什么法律。
程奕低着头,没说话。
沈景旋认真观察这小家伙的神色,发现他好像确实十分担心自己哪一天真去吃国家饭,不由摸了摸他脑袋:“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带你到这里来吗?”
“为什么?”
他笑道:“因为这里偏僻,安静,不会被人发现。”
“所以这里偏僻,安静,不会被人发现。等这具尸体重见天日,说不定要等到下一个百年了,所以不用担心。”
他又看了眼伤口:“我先带你回去,一会再回来把他的尸体扔远一点,不然晚上会招来东西的。”
“什么东西?”
“科学一点的话就是野生动物,不科学的话就是孤魂野鬼,你想听哪一个?”
程奕辞认真:“那还是孤魂野鬼吧。”
“……”
程奕辞又说:“我和你一起去。”
沈景旋真觉得让一个小孩跟自己一起扔这东西不太好。他性子野,初中就开始自己背包徒步玩,蹬山地车乱跑,去的犄角旮旯很多,遇见过很多自然非自然死亡的尸体,所以不怕。
但这毕竟是个小孩。
程奕辞又重复:“我和你一起去。”
他想去就让他去。沈景旋拖着尸体走到溪水边沉了进去,小孩一直慢两步跟在自己旁边,虽然害怕,但就是要跟。
尸体沉进水里那一刻,沈景旋才真的开始觉得伤口疼。
他本来想抱这小孩回去,但真的太疼了,太疼太疼了,锁骨带着的整条手臂都抬不起来,小孩盯着他身上的血,小声道:“你流了很多血。”
沈景旋直了直腰:“嗯,大概死不了,没事。”
他带小孩回了自己车上,把后座放平,给他躺。
他今年高考完刚拿的驾照,录取通知书邮到家里还没拆,人就跑没影了,开着他爸扔给自己的SUV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就遇见了个小崽子。
沈景旋坐在驾驶位,咬着手电筒用军刀把自己衣服划开,可惜伤在锁骨,看不见,碘伏倒歪了,没倒到伤口上。
太疼了,举不起手。
程奕辞坐在后座,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从后座滑下来,开门绕到驾驶位。
“我来。”
沈景旋偏头看他。
程奕辞说:“你手抬不起来。我够得到。”
沈景旋想了想,把碘伏瓶子递给他。程奕辞接过去,看了一眼他的锁骨。那道伤口从锁骨中段往下拉了一条,不算深,但皮肉翻着,有点吓人,所幸没什么脏东西,应该不会破伤风。
他对着那点伤口慢慢往下倒
沈景旋吸了一口气。
程奕辞一只手倒碘伏,一只手去摸绷带,手电筒咬在嘴里,刚刚沈景旋咬过的地方,摸到绷带从他腋下打了个结,捆好。
“好了。”
沈景旋偏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要留疤了。
小孩坐在他腿上,直勾勾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跟魂被勾了一样,沈景旋觉得他可爱,伸手挠了挠他下巴。
这小孩大概是还沉浸在之前的那种恐惧里没回过神,把他当成了与安全感的唯一连结。沈景旋笑了,想逗逗他:“怎么这么看我?这么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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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