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奕辞:我想强丨奸他。
心理医生:你的诉求就是这个?
程奕辞:对
这位华人医生笔尖停了,金丝镜框经过汗水的滋润,往下滑了一点。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这个“他”究竟指的是谁。
心理医生:你还有别的想聊的吗?
程奕辞:没有
……
心理医生:那你有想问我的事情吗。
二人静默。
程奕辞:你有兄弟姐妹吗?
听见这个问题,医生落下笔尖,目光偏向手上病例。
心理医生:没有,我是独生子。
心理医生:你的家庭结构都有谁?
程奕辞:我爸。我妈。一个弟弟。
医生抬起头,他没有及时记录,因为对方上下唇之间还残留一点距离,似乎欲言又止。
心理医生:还有呢。
程奕辞手里握了一串珠子在盘,他有点迟疑。
程奕辞:好像还有我哥。
心理医生:好像?
程奕辞:嗯。
心理医生:为什么说好像?
程奕辞: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和照片,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但我的朋友告诉我,他存在。
他又小声说:我记得是他拿我的手机删除了。
心理医生低头看了眼档案。程奕辞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的是一个潦草的中文名:常琛。
据教授介绍,常琛和程奕辞还在国内上小学时就是朋友。昨晚常琛从梦中醒来,突然看见程奕辞站在自己床前,梦游一样问了他三个问题:
我有哥哥吗?
他叫什么?
他长什么样?
常琛被吓得差点当场魂归故里,战战兢兢地一个个问题回答:“有,他叫沈景旋,他长得很温柔很好看,你说过他眼睛很黑,笑起来眼睛会弯,头发很软……对了,他右眼角有一颗小痣。”
程奕辞站在他床边哦了一声。
常琛三魂七魄收了一点,小心翼翼继续:“小时候他带我们一起玩,我们去书店,坐船,钓鱼,电玩城,然后他给我们买肯德基。”
程奕辞又静静哦了一声,才慢慢推开房门,回到自己房间。
于是常琛第二天声嘶力竭地要求教授给程奕辞安排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提前询问了常琛:“他有精神分裂病史吗?他这个哥哥究竟存在吗?”
常琛点头如捣蒜:“我是正常人,我能证明,他哥不光存在,还跟他在一起八年,从他十岁到十八岁出国留学,我还有很多朋友能证明,他哥来给他开过很多次家长会。”
心理医生听完更发愁了。
他看看面前的留学生档案,又看看程奕辞,决定继续顺着问下去:你和你哥是同父异母还是同母异父?
沉默。
心理医生:堂兄,亲戚?朋友家的孩子?
程奕辞深吸一口气:都不是。异父异母。
听到这个答案,心理医生反而觉得事情暂且没有完蛋到极点:也就是说您和这位哥哥其实没有社会关系?
对方眉心压下去一点,又很快复原,是一个极其细小的微表情,这位患者似乎非常厌恶“没有社会关系”这种形容。
程奕辞:是的。我们两家没有社会关系。
心理医生:你为什么叫他哥?
程奕辞:他喜欢玩极限运动,开车去野山探险,碰巧救了被绑架的我,
心理医生:那一年你几岁?
程奕辞:十岁。
心理医生:你哥呢?
程奕辞:十八岁。
心理医生: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程奕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沙漏里挤挤挨挨摩擦出声,下了一小半的沙雨。
心理医生:程先生。
程奕辞:嗯。
心理医生:你和你哥是什么关系。
医生手里的笔停在病历上方,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年轻人的脸上。
对方深琥珀色的瞳仁盯着医生,像变质过期的糖浆粘稠地糊在巩膜上,有点吓人。
程奕辞:我想强丨奸他。
医生的笔停在半空。他看了一会儿对方,没能下笔,他很少见人用这五个字回答和哥哥的关系。
心理医生:你刚才说什么。
程奕辞:我想强丨奸他。
他又说了一遍,字正腔圆,并非是情绪化表达,完全是一种深思熟虑的陈述。
医生把笔放下来。他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心理医生:这真是罕见的形容。强丨奸这两个字背后也有很多种原因可以讨论。你想强丨奸他,还是想让他不离开你?
程奕辞没有回答,串珠在手上转了一圈。
心理医生:你强丨奸过他吗。
程奕辞看着他,眼睛没有离开医生。
沙漏里的雨停了。
诊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医生抬手翻过沙漏,让雨继续窸窸窣窣地落。
程奕辞:嗯。
医生没有意外。
心理医生:能说说吗。
程奕辞:不能。
……
心理医生:在你来留学前还是后?
程奕辞:留学前。
心理医生:他表达出明显的拒绝意愿了吗?
程奕辞:……没有。
心理医生:那你为什么把它定性为强丨奸?
程奕辞:发生在他睡着时,我把他做醒了。
心理医生:你讨厌你自己吗?
程奕辞:……
心理医生:如果换个人来叙述,或许会在“两次”后加上一句“但是他也愿意”的免责声明,但你好像完全不准备为你的行为辩护。
程奕辞:……
心理医生:你哥有责怪你吗?
程奕辞:……没有。
医生写下最后一笔,合上笔帽。
心理医生:你和他有过长期相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
百叶窗外的天阴了。
程奕辞:有。从我十岁开始,每周末都会去我哥家。
他停了一下。
程奕辞:司机周五晚上会把我送到我哥家,他带我出去和朋友一起吃饭,周日晚上把我送回家。
医生很意外这位患者会说这么多。
声音越来越低。
程奕辞停了,手又开始转珠子。
心理医生:你不愿意呆在自己家?
程奕辞:我父母是开放式婚姻,各有各的情人要找,家里只有阿姨。
心理医生:节假日你都去他家吗?
程奕辞:嗯。
心理医生:和他父母一起?
程奕辞:不是。我哥自己住,他经常出去玩,攀岩,滑雪,蹦极,我哥父母给他买了个小公寓,让他自己住着舒服。
越说越小声。
目光又移到窗外。
医生发现,这位患者在谈论起自己的哥哥时候,话就会意外的多,且谈论的情景都只局限于小时候。
这与程奕辞的教授给他的信息不太相同。他的教授认为,这是个相当冷漠且凉薄的孩子。
心理医生:我看你幼时有被绑架经历,有过短暂的幽闭恐惧,但是好得很快,说明有人在陪伴你,是谁?
程奕辞:我哥。
心理医生:他出去玩也会带你一起吗?
程奕辞:嗯。
心理医生:你小时候在学校和人发生过冲突吗?
程奕辞:有,不经常,打过一次架。
心理医生:你哥知道吗?
程奕辞:知道,被叫家长了,我哥替我吵架。
医生的笔顿住了。
心理医生:也就是说,你哥在你的生活中同时扮演父亲,母亲,哥哥,爱人的功能。
良久的沉默。
程奕辞:嗯。
那可真的太难办了。
这些关系里的其中三个都很稳定,爸爸永远是爸爸,妈妈永远是妈妈,就算个体死亡,这层关系也不会消散。
只有爱人可以随时分开。
这就很危险了。在几种亲密关系如此高度绑定的情况下,如果分手了,岂不是会直接变成孤儿?
.
与此同时,东州市。
精神科医生:沈医生。
沈景旋稍一点头,礼貌微笑。
沈景旋:不用叫我医生,虽然平常是同事,但我现在确实是患者。
精神科医生:那就不见外了。失眠多久了?
沈景旋张了张口,没能答出来,似乎有些不确定,又像是对某些节点有一些深刻的阴影,所以不想回忆。
他转头去看窗外,天是阴的。
沈景旋:两年。
精神科医生:为什么现在才来看?
沈景旋把五指关节一个个按响:以前觉得能抗。
睡眠障碍是一种非常折磨人的疾病,长时间缺乏睡眠完全可以把一个正常人活活逼疯,能去硬抗的人都有很强的意志。
精神科医生:为什么睡不着?
沈景旋笑了:睡不着还有原因吗?
精神科医生:当然有。有人睡不着是因为亚健康反应,有人睡不着是因为考前焦虑,有人睡不着是因为神经衰弱,太多了,沈先生既然也是同行,不会不知道这些。
沈景旋揉了揉眼下的乌青,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这是一个下意识在回避谈论的微表情,他不想说。
沈景旋:我……总是会想一些事。
精神科医生:什么事?
……
沈景旋又去看窗外,天沉沉地压下来一片,似乎即将瓢泼一场暴雨。
精神科医生:不想说?
沈景旋:嗯。
果然。
精神科医生:好吧。
两人不再说话,谈话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乌云一点点聚拢了起来,凝成长夜般的黑,几乎要让人以为现在正处于夜晚。
精神科医生: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随便聊聊。
沈景旋手里也有一支钢笔,医生嘱咐他可以随意涂画自己想写的。他在纸上划了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又突然一笔重重拉下去,笔尖瞬间划烂了好几张纸页。
医生意识到,沈景旋可能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温柔冷静,他有一定的攻击性。
他对乌云不满意,似乎在等待一场歇斯底里的暴雨。
须臾,他转回头。
沈景旋:你有兄弟姐妹吗?
精神科医生:有,一个弟弟,很烦人。
沈景旋笑了:我也有。
医生重新拿起笔记录。
精神科医生:但,我看你填的个人信息上,没说有弟弟?
沈景旋又不说话了。
他重新扭头去看窗外,发呆,大概在思考外面怎么还不下暴雨。漆黑的瞳仁像一块冻成冰的墨,凝在那不动了。
医生等着他发呆。
沈景旋试着把话说得很轻松,为此甚至勾出了一点微笑:我捡的。
精神科医生:你这个弟弟和你关系好吗?
沈景旋双唇分开一点,又很快合上,抿了一下。
这个表情很奇怪,他想说,但是不愿意说。
沈景旋:我不想说。
医生的笔停了一会。
问题就出在这里。
精神科医生:没关系,我弟小时候也很让我头疼。
沈景旋低着头:小孩子大概都这样。
精神科医生:什么时候捡的?
沈景旋:捡他的时候,我十八岁。
精神科医生:能详细说说吗?
沈景旋手里的钢笔停住了,他又盯着窗外看,笔尖落在白纸上,墨水洇开一个黑色的圆,渗透了下面好几页纸,但他没发现。
终于,他开口了。
沈景旋:我十八岁开车进野山的第一天晚上,差不多在凌晨两点,突然从梦里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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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