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废墟之上

天还没亮透,林清晚的手机就响了。

不是闹钟,是苏婷。苏婷从来不会在这个点打电话,除非出了事。

“林总。”苏婷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努力压着什么,“公司这边出事了。工商、税务、消防联合检查组的人刚到了,说接到实名举报,要全面检查。我刚才打给您,占线。”

林清晚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先别慌。所有证照都在财务室柜子里,消防验收文件在行政部。你让他们先坐,泡茶,我二十分钟到。”

她挂掉电话,划开通话记录。

上一通是四十分钟前。来电人显示两个字:顾衍之。通话时长一分三十秒。是他在凌晨三点四十分打来的。

她记得电话里他说了什么。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地下室被人砸了。”

然后停了很久。

“墙上的东西全没了。”

林清晚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密密麻麻的便利贴、白板、打印纸、手绘的草稿。那些从地面贴到天花板的公式和代码,那些用红笔和蓝笔标注的修改意见,那些写了“我不”和“别放弃”的纸条。

三年的东西。

一晚上。

全没了。

她睁开眼睛,拨通了顾衍之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你在哪儿。”

“家属院门口。”

“等我。”她说,“我先去公司处理完,然后过来。不要自己行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顾衍之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很稳:“我不会乱来。”

“不是怕你乱来。”林清晚说,“是需要你和我一起。你那些被撕碎的东西,我们一起找回来。”

她挂掉电话,换上衣服出了门。

公司写字楼大厅里,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和保安说话。苏婷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发白。看到她来了,快步迎上来。

“林总,领头的是区里的李科长。他说接到的举报内容是公司非法经营、消防隐患、偷税漏税,三项都得查。”

“举报人是谁。”

“匿名。”

林清晚笑了一下。不是笑别的东西,是笑“匿名”这两个字。方如月昨天电话里那句“你和你爸一样,不知道见好就收”还热着呢,今天匿名举报就到了。

她走进会客室。

李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地中海发型,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到她进来,站起来笑了笑,笑得很程式化:“林总,不好意思这么早过来。例行公事,请你理解。”

“没关系。”林清晚在对面坐下,接过苏婷递来的文件夹,“这是我们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消防验收批文。所有文件都在这里,原件。如果还需要别的,我让人去调。”

李科长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的被查对象。

“另外。”林清晚从文件底层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这是我们成立以来的所有税务申报记录,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消防通道的平面图和验收报告在最后一页。”

李科长接过那沓材料,翻了翻,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林总准备得很充分。”

“开公司嘛。”林清晚笑了一下,“该守的规矩要守。”

她知道这次突击检查只是一个开始。方如月那种人不会只用一个招。检查结果查不出问题,还会有后招。但她不慌,从拿到遗产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准备这些了。

她爸教过她——在商场,守规矩不是道德问题,是生存问题。你把每一条规矩都遵守到能拿放大镜看的程度,别人想从规矩上整你,就找不到地方下手。

检查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李科长带着人走了,临走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大概在想,这个举报到底是谁报的。

林清晚把苏婷叫进办公室,交代了几件事:所有核心文件马上做三重备份;通知法务团队随时待命;另外,让行政去城南建材三厂家属院,找一个叫顾衍之的人。

“他那边需要人手。”她说。

然后她开车往城南去。

建材三厂家属院的清晨和昨天下午不一样。楼下择菜的老太太还没出来,橘猫也不见了,只有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过去,车轮碾过地面的碎玻璃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林清晚停好车,走进3号楼的单元门。

楼道里还是一样的暗。

但今天,暗里多了别的东西。

墙上有印子。

从单元门口到地下室门口这一路,墙壁上隔几步就有一道剐蹭的痕迹。不是不小心蹭的,是有人搬着重物强行挤过去留下的。墙皮被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砖。

她的脚步越走越快。

地下室的走廊尽头,那扇铁锈斑驳的门半敞着。门板上那张写着“深衍科技”的纸条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半个“深”字歪歪斜斜地挂着。

她推开门。

日光灯还亮着。因为那些人连砸灯的兴趣都没有。

四面墙,全空了。

不是东西被拿走了,是被撕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便利贴、白板、打印纸,被一张一张地从墙上撕下来,撕成碎片,然后撒了满地。整个地面铺着一层碎纸,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顾衍之蹲在房间中央。

他背对着门,正在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碎纸。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捡起什么易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

林清晚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纸,看着蹲在碎纸中央的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报警了吗。”她问。

“没用。”顾衍之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碎片,“凌晨三点来的,砸完就走,前后不超过十分钟。楼下的监控坏了三年了。”

“你怎么知道是凌晨三点。”

“因为我昨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是两点半。”他说,“他们在等着我离开。”

林清晚的心一沉。

“你昨晚去医院了?”

“嗯。”顾衍之转过身来,脸上多了一道擦伤,从颧骨到下颌,细细长长的一道。血迹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顾深昨晚又抢救了。指标突然掉下来,医生怀疑是用药被人动了手脚。”

“什么?”

“护士站查了监控。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有个人穿着白大褂进了病房。不是值班医生。”

林清晚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一夜之间。

地下室被砸。妹妹被动手脚。公司被突击检查。

三件事,同一个晚上。

这不是报复。这是围猎。

“报警了吗?”她又问了一遍,这次问的是医院的事。

“报了。但那个人戴了口罩和帽子,监控拍不到脸。”顾衍之顿了顿,“而且监控拍到他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拨出的号码是万和集团的前台。”

林清晚攥紧了手。

“他们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她说。

“他们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我跪在天台上求那些投资方给我一个月时间。只要一个月,我就能证明技术没问题。他们答应了。然后第二天全部撤资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时间磨钝了的痛。

“你爸是唯一一个没有骗我的。他只是接了一个电话,然后不见了。那时候我恨过他。”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看着手里那些碎得拼不回原样的纸片。

“现在不恨了。”

林清晚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碎纸片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她在他面前停下来。

“你手心里的是什么。”她问。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掌完全摊开。

碎纸片中间,有一张相对完整的便利贴。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和昨天她看到的满墙字迹一模一样——

“第104次推导。好像看见光了。”

林清晚把那片便利贴从他掌心里拿起来,用指尖抚平边缘的褶皱。

“光还在。”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纸可以撕,推导可以重做。但你已经推了一百零四次了,再来一百零四次,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们撕你的墙,是因为他们怕你站起来。”

她顿了一下。

“既然他们怕到这个程度,说明你的东西,是真的能要他们的命。”

顾衍之看着她。

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的脸被切出明暗清晰的轮廓。眼眶没有红,嘴唇没有抖,只是目光里有一种他在商场上几乎没见过的、年轻的、未被磨钝的坚定。

“你说你欠孙铭一条命。”林清晚说,“现在你欠我也是一条命。我是你的投资人,我投出去的钱,你必须给我赚回来。”

她把那张便利贴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所以别在这儿蹲着了。跟我回去。你的实验室被砸了,我就给你建一个新的。”

顾衍之没有说话。

他站在满地的碎纸中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是一个U盘。和昨天给她那个不一样,这个更旧,外壳上有裂纹。那些人砸了所有能砸的,踩了所有能踩的,但这个U盘躺在一堆碎纸下面,完好无损。

他把U盘插进桌上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

“什么东西?”林清晚问。

“三年前被撤资那晚,我把核心算法的完整架构重新做了一遍。”他顿了顿,“花了一整夜。做完就存进这个U盘,再也没打开过。”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

他双击,一个模型界面铺满了整个屏幕。结构图一层一层展开,密密麻麻的模块和连接线,像是一棵从废墟里长出来的树。

“这份架构,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他说,“因为做完它的第二天,孙铭就走了。”

他的指尖停在触摸板上。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早一个晚上做完,他是不是就不用加班到凌晨三点。”

林清晚看着那个铺满屏幕的模型。她不是技术人员,很多东西看不懂,但她看得懂它的规模。那种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复杂程度,不是一个被埋没了三年的人能靠运气做出来的。

“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她把那个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不是问他愿不愿意接受投资,不是问他愿不愿意还债。是问他,愿不愿意和她一起,把三年前被碾碎的东西,重新拼起来。

顾衍之转过头看她。

日光灯嗡嗡响了一声。光线晃了一下,又稳住。

他开口。

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刻下来的。

“好。”

林清晚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满地的碎纸上。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带上那个U盘。”她说,“还有你妹妹。今天转院,我安排了。”

“转去哪里。”

“一个万和集团手伸不到的地方。”

她走出去,在昏暗的走廊里拿出手机。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方如月。

她没有回拨,而是打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备注名只有两个字:周律。

三年前她父亲的私人律师,那个把录音寄给顾衍之、然后出国消失的人。

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

接通了。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苍老,有些疲惫,但很清醒。

“林小姐。你终于打这个电话了。”

林清晚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看着头顶那根忽明忽暗的灯管。

“周律师,我需要你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周律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被压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沉重。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说。

“关于万和集团,关于你父亲,还有关于顾衍之——我知道的东西,远比那个录音多。”

走廊里的灯灭了。

又亮了。

(本章完)

【下章预告】: 周律师从海外带回一份三年前的完整卷宗,里面不仅记录了方世诚威胁撤资的全部细节,还藏着一个连顾衍之都不知道的秘密——当年那个匿名举报导致深衍科技被查的人,至今还在他们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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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废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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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与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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