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档案袋

周律师的全名叫周鹤鸣。

林清晚记得这个名字。她爸在世的时候,每次提到周律师,用的词都是“靠得住”。在林家的商业版图里,靠得住这三个字比什么都值钱。

电话挂断之后不到十二个小时,周鹤鸣就出现在了她的办公室。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深了一个度。但他站在门口的姿势没变——背脊挺直,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一只老旧的公文包,皮面上磨出了毛边。

“林小姐。”他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和你爸越来越像了。”

林清晚请他坐下。苏婷端了茶进来,然后退出去,把门关紧。

周鹤鸣没有喝茶。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袋子很厚,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了封条,上面用毛笔写了日期——三年前的三月十五日。

也就是她爸接到方世诚威胁电话的第二天。

“三年前我出国之前,把所有东西都封进了这个袋子。”周鹤鸣说,“原件。方世诚的威胁信、通话记录、撤资前后的资金流向、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深衍科技被查的举报信原件。”

林清晚的手指按在档案袋上,没有立刻拆。

“举报信是谁写的。”

“这也是我回来的原因。”周鹤鸣看着她,“写举报信的人,现在还在这栋楼里。”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林清晚的手指停在封条上,指尖微微发白。这栋楼是她的公司,是她拿到遗产之后一手组建的团队。她挑人的眼光遗传了她爸,每一个人都是她亲自面试、亲自背调的。

“周叔,这种话不能乱说。”她的声音很稳,但语气里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所以我带了原件。”周鹤鸣指了指档案袋,“笔迹可以鉴定,指纹可以提取。三年前我不敢做这些事,因为我人在国内,方家随时能让我消失。”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现在你手里有录音,顾衍之有技术,你们缺的只是一个能把所有证据串联起来的人。所以我回来了。”

林清晚撕开封条。

档案袋里的东西被她一件一件取出来,铺满了整张办公桌。

第一件是方世诚的威胁信。不是手写的,是用老式打字机打的,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短短三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纸里的——核心算法有侵权的风险,撤出对你我都好。记住你女儿。

第二件是资金流向表。她爸撤出的当天,万和集团旗下的三个子公司同时注资了同一家竞品公司,金额加起来不多不少,正好是她爸撤出的数目。这不是商业操作,这是分赃。

第三件是一个密封的塑封袋。

里面装着一张信纸。纸很皱,像是被人反复攥过又抚平。

林清晚把信纸抽出来。

笔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字——

“致相关部门:现举报深衍科技有限公司存在的严重违法行为。其一,该公司核心算法涉嫌抄袭海外开源代码;其二,该公司在未取得相关资质的情况下非法收集用户数据;其三——”

下面的内容,她看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个笔迹。

那是一种她从小到大看了无数次的、工工整整的字体。每个字的收笔处都微微上挑,像是写的人总在笑。连她自己小时候练字都模仿过这个写法。

那是她父亲的笔迹。

林清晚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你看出来了。”周鹤鸣的声音很轻,“是你爸写的。但不是他主动写的。”

“什么意思。”

“方世诚那通电话之后,你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封信。他让人送去举报,然后把深衍科技从投资名单上划掉了。”

周鹤鸣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

“他做了他当时唯一能做的事。用亲手毁掉一个年轻人的方式,换你的安全。”

林清晚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忽然觉得嗓子很干。她想起昨天在地下室里,顾衍之蹲在满地的碎纸中间,摊开手心,给她看那张写着“好像看见光了”的便利贴。而她父亲在三年前的某个深夜,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攥着笔,攥到指节发白。

“那个现在还在这栋楼里的人。”她开口,声音哑了一下,“是谁。”

周鹤鸣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背影。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深衍科技办公室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照片的右下角有时间戳——三年前的三月十六日。

“这个人不是举报的。他是方家派去确认深衍科技被查结果的人。那天他去的时候,顺便做了另一件事——把孙铭加班到凌晨的证据从办公室监控里删掉了。”周鹤鸣说,“孙铭猝死之后,是方家先知道的消息。然后他们派了这个人去销毁证据,让这件事看起来像是深衍科技内部管理混乱、压榨员工。”

“他是谁。”

“现在在你这栋楼里做保安。名字叫赵明辉。”

林清晚闭上眼睛。

赵明辉。她记得这个名字。上个月入职的,五十多岁,看起来很老实,面试的时候说自己在好几家公司做过安保。她亲自面试的,亲自签的字。

“他当时在深衍科技做什么。”

“万和集团外派的技术顾问。”周鹤鸣说,“三年前方世诚通过投资关系把他安插进深衍科技,任务是盯住顾衍之的研发进度。核心算法验证失败的那次数据,就是他动了手脚。”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墙上的挂钟走了整整一圈,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某种倒数。

林清晚睁开眼睛。

“周叔,这些东西——”她指了指桌上铺满的证据,“够不够立案。”

“够。”周鹤鸣说,“但有一个问题。时间过去三年了,很多直接证据已经灭失。方世诚可以咬死说这封信是你爸自愿写的,威胁电话可以解释成商业谈判的分歧。那张照片只能证明赵明辉去过深衍科技,不能证明他动过数据。”

“所以还不够。”

“不够致命。”周鹤鸣看着她,“除非——有人证。”

“谁。”

周鹤鸣沉默了一会儿。

“顾深的病历。你投资那两百万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的确诊时间?”

林清晚翻出手机里的病历照片。

确诊日期:三年前的三月二十日。

也就是她爸撤资的第五天。

“顾衍之跟我说过。”她的声音慢下来,“他妹妹是在项目失败之后确诊的。但我一直没对时间线。”

“现在你对上了。”

周鹤鸣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清晨,楼下的马路上车流渐渐密集起来,早高峰正在酝酿。

“三年前的三月,几件事同时发生。方世诚威胁你爸撤资,深衍科技被举报查封,赵明辉篡改数据导致核心技术验证失败,孙铭在压力下猝死,顾深确诊白血病。”他转过身看着林清晚,“顾衍之在一个星期之内失去了一切。公司、朋友、妹妹的健康。”

他顿了顿。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你爸那通电话。”

林清晚握着那张发皱的举报信,指腹摩挲过她爸的笔迹。收笔处的上挑,像是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还在勉力维持的体面。

“周叔。”她站起来,“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把所有证据做一份完整的备份,原件锁进银行保险柜。第二,联系你认识的所有媒体人,不需要发稿,需要让他们知道有这么回事。第三——”

她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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