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苏走出茶室。
他没有叫车返回裴衍的住处。报出医院地址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刚刚那场对峙留下的震颤。
病房里拉着大半遮光帘,光线柔和而昏暗。消毒水的气味沉在空气里。
姐姐半靠着床头,身上盖一层薄棉毯,视线放空落在墙面,直到脚步声靠近,才缓缓转过眼。她认出了闻苏,目光停在他脸上,没有太大起伏。
闻苏拉过椅子,挨着床边坐下。
他安静坐了很久,才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搁在姐姐覆着毯子的膝头,没有用力拥抱,只是把全身绷着的力道松下来一小块。
“我不知道这样到底对不对。”他声音很低,埋在布料上,“林曼说我走到最后,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他没有细说林家、裴衍、所有拉扯的纠葛。他只是把盘旋在心底的疑问,说给唯一可以卸下防备的人听。
姐姐很久没有动静。
过了片刻,那只常年安静垂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很轻,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缓慢,力气微弱,只是本能的触碰,没有言语。
闻苏肩膀微微发颤。
笑意浮在嘴角,眼底却漫上水光,又像笑,又像要落泪,所有在外人面前死死按住的动摇,在此刻漏出来一瞬。他没有哭出声,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离开病房的时候,他轻轻带上房门。
楼下的风很凉。
闻苏站在医院门前的人行道上,立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
一长串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裴衍。时间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一通接着一通,密密麻麻铺满列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闻苏盯着那些名字,站在原地又耗了许久,最后抬手拦下一辆过路的车。
“去哪儿?”司机问。
他顿了顿,报出裴衍住处的地址。
车子驶离医院门前。
他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边缘,清楚等到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撒谎出门这件事,再也藏不住。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他上楼,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闻苏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他以为裴衍会在。
他换了鞋,没有开灯,走进客厅。沙发上没有人,茶几上也没有东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澡。
出来的时候,客厅还是黑的。
他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回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新的来电。裴衍的未接来电还停在早些时候。
他想,可能是在忙工作。
他关了灯,进了卧室,躺下。
没有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床很大,旁边是空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传来门开合的声音。
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闻苏等着,等着脚步声往卧室来。
没有。
客厅里一片安静,安静得反常。裴衍没有开灯,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叫他。
闻苏躺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浮起一点不安。
他坐起来,轻轻下了床。
走到卧室门口,没有开灯。
客厅里还是黑的。
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
裴衍。
他垂着头,背靠着沙发,肩膀塌着,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窝在黑暗里,一动没动。
闻苏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出声。
然后他闻到了。
很淡的茶香,从那片黑暗里散出来。
不是茶,是那块香块。浅茶绿色的,带着薄荷和玉竹碎的那一块。
闻苏往前走了半步。
裴衍垂着的那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很小,看不清,但那股茶香就是从那里漫出来的。
闻苏站在那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衍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他坐在那儿,像是一个人在等什么不会来的东西。
闻苏忽然明白了。
裴衍以为他走了。
不是“他出去了一下”,是“他走了”。不回来了。
闻苏站在黑暗里,看着沙发上那个人。
他从来没见过裴衍这样。他见过裴衍冷着脸质问他的样子,见过裴衍把他按在墙上吻他的样子,见过裴衍说“外面的事,我来”的样子。但他没见过裴衍这样——一个人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垂着头,手里攥着一块香块,连背都是塌的。
他忽然意识到,裴衍是真的怕他走。
不是“不让他出门”那种怕,是“他真的走了,我该怎么办”那种怕。
闻苏的眼眶有点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裴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着闻苏,没有立刻说话。
闻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伸手把他手里那块香块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握住裴衍的手。
裴衍的手很凉。
闻苏握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衍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以为你走了。”
闻苏看着他。
“我没走。”
裴衍的视线垂了一下,落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
“我去医院。”闻苏说,“看我姐。”
裴衍没有说话。
“林曼找我了。”闻苏说,“我去见她了。”
裴衍看着他。
“她让我退出。”
裴衍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没有答应。”闻苏说,“但我也没有拒绝。”
裴衍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闻苏说,“林曼说我会变成跟仇人一样的人。她说我会毁了你。”
裴衍的手指收了一下。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闻苏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回来。”
裴衍看着他。
“然后我看了手机。”闻苏说,“全是你的电话。”
他停了一下。
“我回来了。”
裴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闻苏拉起来,抱进怀里。
很紧。
闻苏没有推。
他抬起手,放在裴衍背上。
“我没走。”他说。
裴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很紧。
过了一会儿,闻苏感觉到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裴衍。”
“嗯。”
“你去找我了吗?”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接电话。我去你楼下等你。”
闻苏闭上眼睛。
“我接的。”他说,“只是没接到。”
裴衍没有说话。
他抱着闻苏。
“以后不会这样了。”闻苏说,“我以后去哪,都告诉你。”
裴衍靠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开口。
“好。”
闻苏看着他,凑过去。
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很短。
碰完他就停住了,没有退,也没有再往前。
裴衍看着他,没有动。
看了一会儿。
“闻苏。”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闻苏看着他。
“知道。”
裴衍猛地把他拽回来。
和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停顿,积压了一整夜的空等和惶恐,在这一刻全塌了。
力道很重。掌心扣死在他后颈上,不给他留任何后退的余地。呼吸滚烫,吻得又急又沉,像是要把人按进骨头里,确认这一刻不是假的。
闻苏猝不及防,被他带着倒在沙发上,整个人被他困在方寸之间。
他偏了一下头,指尖攥紧裴衍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呼吸全乱了,人发软,只能被动受着。
裴衍没有松劲。
一夜的独坐、手里攥皱的香块、打不通的电话、脑子里反复的“他走了”——全化成了此刻的力道。
他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闻苏被他弄得受不住,他抓了一下裴衍的背,但没有说停。
裴衍也没有停。
细碎的喘息反复交叠,漫满整间漆黑的客厅。
很久之后,他才慢下来。额头抵着闻苏的额头,呼吸很重,落在闻苏脸上。
客厅还是黑的。
两个人躺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交错着,慢慢平下来。
过了一会儿,闻苏开口。
“你刚才……”
“嗯。”
“没什么。”
裴衍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闻苏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裴衍的手搭在他腰上,很沉。
过了一会儿,闻苏又开口。
“裴衍。”
“嗯。”
“我以后不会走了。”
裴衍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收了一下手臂,把闻苏往自己这边带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