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泓森想买的是用嘴吹用手甩的泡泡棒,玩几下过过瘾就行。
但面对电动泡泡枪,两名成年男子像被钉在货架前一样,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
如此具有电动机械浪漫的玩具,岂是两根塑料棒子能相提并论的。
买。
傍晚的霞光投射在地面,游乐园中嬉闹了一天的孩子们早已没有了上午朝气蓬勃的架势,为了早点回家,拉着家长耍赖。
女孩在阳光下欢闹了一天,汗水打湿了睫毛,润透了眼角,正坐在树荫下补着妆。
父亲头上戴着小仙女发箍,倚在河边栏杆处搂着母亲,指挥扛着男孩拍下见证父母爱情的逆光大片。
难得的恬静时刻,一颗炫彩夺目的肥皂泡穿梭于孩子和大人的手边,女孩的粉扑旁,在父亲头顶的仙女棒上骤然爆裂。
啪!
走出商店的瞬间,双方即刻展开交火。
梁润冬抢先对准敌方心脏开出一串连发,但由于空气的阻力过大,江泓森得以灵活地躲闪开,迅速发起反击,朝着梁润冬的脸上开了一枪。
然而这一枪不幸卡壳了,子弹从枪膛中滋出后却未能成型,以最原始的水柱形态击中梁润冬的嘴。
“啊呸呸……等呸呸呸……”嘴部不慎中弹,子弹苦涩的滋味迅速在嘴里蔓延开来,梁润冬只能申请暂时休战。
“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儿吧?”江泓森赶忙凑过去查看情况。
梁润冬对着没人的地方吐了几下,好在没变成螃蟹吐白沫。回头刚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看见江泓森担忧浮于脸上的样子,逐渐忘了伤势,一边呸呸呸一边定睛看着他。
大眼睛……啊,正打仗呢。
睫毛真长……打仗呢兄弟。
怎么还有红血丝,是没睡好吗?
……
敌人的手段太过阴险狡猾。
“你已经死了。”
趁着江泓森还在关心自己喝了多少泡泡水的空档,梁润冬举起枪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梭子,按着扳机没撒手。
等江泓森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大量泡泡水洇湿了T恤,又有更多的泡泡堆积在湿润的衣服上,迅速结成了一张泡泡网。
“你这算趁火打劫吗?”江泓森掸了掸泡沫,沾了一手又没处抹,略施惩戒抹在梁润冬胳膊上。
不远处传来了第三股势力的声音:“哥,来打水仗啊!”
巧遇浑身湿透的杨书乐,江泓森立刻迎上前去。
“你那也是泡泡机吗?”江泓森喊完又自言自语,“怎么那么大个儿。”
“泓森,泓森……”梁润冬看着杨书乐手里的东西,有意打断江泓森的话。
“啊?”江泓森回头看了他一眼。
拐角处,两个市场部的左膀右臂大摇大摆走了过来,每人手里也扛了一把玩具枪,跟杨书乐的是同一款式,看着沉甸甸的。
左膀刚要说什么,杨书乐眯起眼,使出手势示意且慢。
“哥,你那是……”
“泡泡机啊。”江泓森对着他们喷了一串泡泡。
对面三个人立马站住了,互相递了几个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架起了枪。
泡泡机对呲水枪,教科书级水准的以卵击石。
即使原先对战的双方为了防御转为协同作战,一致并肩对外,即使他们的泡泡机标榜四涡轮送风,十六孔出泡,也依然不可能在这场战斗中侥幸存活。
对上三台脉冲连发,强劲射程五米,容量两升,水箱防漏的电动呲水枪,谁都会觉得自己命苦。
更何况他俩刚才已经玩了半天,早已弹尽粮绝。
起初,对面仨人还呲几下梁润冬,最后变成追着腿脚最慢的江泓森发起猛攻。
江泓森玩得正起劲儿,缩着脖子笑得格外开心,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梁润冬被敌方排除在目标之外,垂着手站在旁边看江泓森捂着脑袋到处跑的样子,心里一软。
隔着一道道飞溅的水柱,透过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泡泡,恍惚中,梁润冬似乎看见一道淡淡的光影浮现在眼前,模糊而遥远。
几轮交战过后,五个人已经从商店打到了摩天轮底下。
江泓森腿上灌铅,无论梁润冬再怎么努力分散火力,还是免不了从上到下浑身湿透,已经放弃逃跑,活像一朵悲伤的蘑菇,蹲在路边默默挨浇。
对面杨书乐和左膀的水箱里基本没水了,已经无法持久续航,右臂有水但是电量即将耗尽,只能一小股一小股地呲水,像一不小心从缸里蹦出来的鱼。
此刻正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候,整点的钟声也像停战号角般适时吹响。
就是现在!
梁润冬把江泓森从路边摘下来,甩了甩衣服上的水,拉起来直奔摩天轮跑去。
左膀右臂刚想追,便被站在原地笑得狡黠的杨书乐拦下。
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摩天轮坐稳,座舱缓缓升起。
“累死我了。”江泓森瘫在座椅上。
“您完全不运动的吗?”同样一坐下就动不了的梁润冬五十步笑百步。
江泓森扯起领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我一般不会运动和洗澡同时进行。”
梁润冬眼神扫过江泓森湿透的头发,水珠落在衣服表面,瞬间汇入海洋。
“这仨狗东西,后半段一直按着我呲,水都跑我耳朵里了,”江泓森歪着头磕了磕耳朵,“朕的江山终究是该好好治理了。”
“好像一直听杨书乐叫你哥,他是你弟弟吗?”梁润冬问。
“曾经是表弟。”
“那现在?”
“杨公公。”江泓森抹了把脸。
梁润冬为杨书乐哀悼了一秒。
座舱攀登至顶端,魔幻时刻的霞光落下,整座小镇披上了一层粉金色的绒毯。
小孩手中的气球没攥住,家长三步并两步也没追上,只能看着一百多块钱变成不明飞行物,就这么上了天堂。
情侣举着两只冰淇淋甜筒拍照,莫名其妙开始嬉闹,又不知为何甜筒双双扣在地上。
还有不知道刚玩过什么项目,总之看起来又像被鬼缠身的小叹号坐在长椅上喘气,闪光小马在一旁给他吹电扇,不远处卖柠檬水的小推车旁,大问号边付款边回头看。
“太漂亮了。”江泓森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照。
一直盯着美景的梁润冬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镶了一圈金边的江泓森像是自带了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神性,迫使他目不转睛。
真是怪了。
梁润冬发誓,他从来都不可能和江氏集团独子有过交集,毕竟没享受过几天富贵命,也没在上流社会斡旋过,是个毕业就开始给人打工的普通人。
然而现在看着眼前的江泓森,他忽然很想唱出那句经典的“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记得吗”。
江泓森从下午开始,衣服基本就没晾干过,不是出汗就是漂流溅水,好不容易在太阳底下晒了晒,又因为跑得慢,被同事集水攻击。
现在不仅上衣贴在身上,被他拎在手里一抖一抖地扇风,就连运动短裤也……
梁润冬扭头看向窗外,破摩天轮怎么这么热。
二人从摩天轮里下来时,杨公公和残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夕阳只剩余晖,乐园主干道两旁开始聚集人群,花灯巡游即将开始。
他们赶紧去路边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席地而坐,等待近距离欣赏花车。
路口匆匆飞过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欢蹦乱跳,弹簧头饰晃得快散架了。
“小学生真好,随时随地都快乐。”梁润冬撑着地,眼中一片艳羡。
“嗯……像这个,”江泓森在手机相册里找了找,举到梁润冬面前,“小时候在农村老能看见这种。”
几只在乡野间的高草丛里撒欢儿的小狗正在比着跳高,一蹿一蹿的。
梁润冬无奈:“你还微服私访过啊?”
“什么微服私访……小时候有一阵跟着家人在农村待过,不过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
江泓森揣起手机,歪着头看向对面房顶上的一颗星星。
“其实就是市郊附近的小院子,附近有山有水,有几片农田,”江泓森说,“我和朋友一起在那儿过暑假,也不写作业,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玩儿。”
梁润冬默默听他说。
“那个时候很想一直这样活下去。可惜人总是要向前走,无论是自己走,还是被人推着走,”江泓森扭头看向梁润冬的眼睛,“那种无忧无虑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梁润冬被盯得头皮发麻,移开视线,看向路中间。
沉默中,他也陷入了往事沉思。
单纯的快乐,清澈的心灵,知心的朋友,健康的家庭。
谁还能回得去呢?
梁润冬正斟酌着说些什么缓解尴尬的时候,广播里的音乐变成欢快的游乐园主题曲,远处一辆大花车缓缓驶来,哈士奇和朋友们站在车头,热情地朝周围观众挥手飞吻致意。
几只彩色小鸟跟在花车后面,一边翩翩起舞,一边和观众互动。走到他俩身边的时候,绿色小鸟回头招呼了一下蓝色小鸟,蓝色小鸟立刻跑过来在它身边站好。
然后两只鸟一起蹲下,伸出翅膀比了个爱心。
对着江泓森和梁润冬。
后面的事,他俩似乎都记不太清了。
可能是在口哨和哄笑中强装镇定,一起看完盛大的花车巡游。
可能又在路上遇到了杨书乐,一道去餐厅吃晚饭。
又或许是看见拼桌的女孩每人点了一套豪华排骨套餐,却一口没动,只是拍了几张自拍就嬉笑着离去,服务员也只能摇摇头,叹了口气全部推进垃圾桶里。
又好像一起看了场精彩的夏日限定焰火表演,有谁抬头看烟花肆意绽放,又是谁用手机拍着拍着,镜头带到对方顷刻被照亮的脸上。
“拍天上!拍呲花!拍我干嘛!”那人说。
可拍视频的人依旧坚持。
镜头里的人错开眼神看看天上,笑得不好意思:“好美啊,我喜欢这个带金闪的。”
镜头外的人灼热自心而生。
焰火表演散场,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酒店。
梁润冬自然是被江泓森钦点,俩人住同一间房,但此时策划部的同事全都挤在任世的房间里,他不好意思离群就跟了过来,困得一头倒在小沙发上直磕头。
半梦半醒间,梁润冬发觉已经很久没在这么多人的场合下如此放松过了。
热闹,阳光,正能量,这些仿佛早已离他远去的词汇,从进入泓娱的那天起,宛如清泉涌入干涸的土地,一寸一寸浸润他的心。
也或许是更早,从遇到小眼镜的时候起,润物细无声。
切切实实地活着,笑着,原来应该是件特别开心的事。
“……的润冬。”一个声音在说悄悄话。
突然在别人的对话中聚焦到自己的名字,梁润冬决定闭目偷听。
“我也发现了,他什么来头啊?”一个女声说。
“怎么了怎么了?”没听过的声音。
“前阵子营销那边集体降薪,小道消息说不景气了,还要大批裁员呢。”
“我也听说了。”
“我怕断供啊,所以润冬来的那天我私底下偷偷问了书乐,他说不用操心……就是笑得有点儿诡异。”
“啊对了!”
梁润冬眼皮一哆嗦,怎么还一惊一乍的。
“有天中午我看见江总在楼下跟人喝咖啡,那眼神,那表情……现在想想,对面那个人不就是润冬吗!”
“他来了以后又是下午茶,又是发餐券,又是游乐园团建的……”
另一个人拍了拍大腿:“还真是,他入职那天还是江总亲自欢迎的,那大蛋糕,金天鹅的我靠,我入职的时候啥也没有呢!”
“你瞎酸什么。”
“我就是馋,还想吃……”
任世也在这时插了一嘴:“而且他来之后,K3的数据都好了,就跟突然开了光似的。”
“就是就是。”
“哦对了,说起开光……”
梁润冬闭着眼睛装睡,从耳根烫到脖颈。
自相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明知道江泓森一定对他有所图,却苦于一直找不到自身的闪光点,才说服自己一切都只是巧合。
不过听了同事的话又好像的确如此,遇到江泓森之后所有的事情都顺风顺水,仿佛牵着他的手,拼命替他挥散过去十几年的灰暗一样。
敲门声响起,江泓森来借充电器,夜谈大会戛然而止,众人继续各玩各的。
任世赶紧给他找了一个,他拿着充电器看看屋里的人,反而不慌不忙地找了个插座插上,赖着不走:“我在你屋里充几分钟就行。”
“我这儿是难民营呗。”任世连床都不配拥有,只能坐在飘窗上。
江泓森挑眉一笑:“你屋里热闹。”
有人在桌边打扑克,有人在床上挑选电影,还有举着游戏机联机打麻将的。
梁润冬眉头紧锁,琢磨什么时候表演睡醒,起身离开比较合适。
有人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近,一阵清爽的浴液香气从鼻尖掠过,化成细语落在耳畔。
“你怎么跟个小狗似的,回屋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