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亡命鸳鸳

和古堡酒店外层阴森破败的外表截然相反,推开鬼屋的雕花木门,内部是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厅,高耸的天花板上悬吊着奢侈华丽的水晶灯,照亮了整个金碧辉煌的欧风古堡大堂。

“咦好巧啊,江总,润冬!”策划部的周兴和赵欣从队伍里探出头。

大堂正中间站着一名身材矮小的礼宾员,神色诡异地看着大家,一动不动。

“卧槽吓死我了!”

如果不是周兴喊了这么一声,礼宾员大概不会出声,继续看着这群东张西望的人。

接着她幽幽地走过来。

“啊啊啊你别过来啊!”前面两人连忙往后退,梁润冬和江泓森的身高正好能一人挡住一个。

梁润冬虽然害怕,但此刻还是能勉强装一装镇定,再看江泓森,已经快要跟着他俩退回到大门口了。

就好像门口没有鬼似的。

礼宾员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示意签名登记入住。

“是……签名就行吗?”赵欣问。

礼宾员点点头。

赵欣马上拿起手写笔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其他人才接连凑过去签了名。

江泓森签完字,把笔递给梁润冬,手指触碰的一瞬间,梁润冬发觉屋里最像鬼的可能就是手指冰凉还有些微微颤抖的江泓森了。

确认所有人都签好,礼宾员一转身,指引一行人上楼。

“酒店今天已经满员,没有空房了,”礼宾员空洞幽冷的声音突然回荡在大堂里,“不过还好,你们是幸运的,酒店主人愿意让你们住在他的卧室,随我来吧。”

走到楼梯平台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抬头。”

正对着大门的平台中央悬挂着一幅肖像油画,蓄着小胡子戴着小眼镜的游乐园老板神情肃穆地坐在画面正中。

“这位就是我们酒店的主人。”礼宾员细声细语。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诡异变调的笑声从四周响起,油画上的眼睛突然看向他们。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赵欣被周兴拽得直往后退,差点踩到江泓森,江泓森随着也往后退了一步。

梁润冬一回头,发现江泓森正站在楼梯边缘,还在持续往后退。

这绝对是安全隐患了吧。

“别往后退了!”梁润冬使劲吼了一嗓子,一把抓住江泓森的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薅江泓森的脖子。

江泓森吓了一跳,赶紧借力往前迈了一步,在不算宽敞的平台上和梁润冬紧紧贴着。

真近啊。

心有余悸的江泓森有点懊恼。

脖子还在梁润冬手里攥着,脑子里却想着什么远不远近不近的事。

一点当老板的威严都没有。

怪不得杨书乐成天鄙视你。

“没事,我站好了。”江泓森连忙站直,强装镇定道。

梁润冬回过神,发现好像一直薅着别人脖子挺不合适的,松开了手,闪开眼神。

礼宾员可能自打上班起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眼中闪过一瞬不安,但随后回归专业水准,气定神闲地继续背台词:“噢这幅画是我们主人的恶趣味,请不要大惊小怪。”

众人随着她来到二楼,礼宾员站在墙角,指着对面说:“那间唯一亮着灯的房间就是主人的卧室了,你们过去吧。”

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走廊尽头有一扇开了一条缝的厚重大门,自内向外冒着冷气。

再一回头,礼宾员原地消失了。

“继续走吧。”江泓森轻轻推了下梁润冬的胳膊催促道。

与其说这是卧室,不如说是一间能够充分体现主人恶趣味的陈列室。

屋内昏黄的光线使人看不清虚实,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生物头骨,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站在展示架上等待主人归家。

“这是什么啊这么恶心!”周兴说。

中间的小圆桌上摆着一个罐子,一颗脑袋背对着大门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头发缓缓漂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罐子上的时候,人头突然快速转了过来。

正面还是头发。

灯突然灭了。

工作人员这时在监控室看到的画面就很有意思了。

周兴叫得别提多大声,赵欣的袖子被他拽得一边过夏天,一边过冬天。

赵欣本来不害怕,但是听到周兴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赶忙伸手搂住他脖子。

江泓森瞪大双眼,伸出双手原地转圈摸人,先是摸到了周兴,又随手推到一边继续摸,好不容易摸到梁润冬,拽着胳膊使劲往后躲,梁润冬被拽得一屁股坐地上,四仰八叉。

感谢四位精彩绝伦的表演。

打工人苦,每天就指着这点儿乐子了。

突然从远处传来一句阴森恐怖的“谁在我房间里,出去!”,只见卧室侧面亮起了一盏暗红色的灯,连通门缓缓打开,门外闪烁着幽暗的绿光。

几个人还抱在一起不敢动,房间里又响起了催促的声音。

赵欣拖着周兴,带着一群人继续前行。

梁润冬这时才发现,江泓森从刚才起就一直抓着自己的手没松开过。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就别想什么合不合适了,魂儿都没了,俩男的拉个手又算得了什么。

但或多或少地,他的注意力渐渐被手上传来的凉意牵引过去。

最后一个人出了卧室,内部门哐地一声紧闭,前面狭长的走廊全靠安全出口标识灯指引方向。

仔细一看,灯上的小人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没有脑袋。

顺着走廊左拐右拐,除了走廊上展示了各种游乐园中角色的恐怖造型,以及几处跳脸杀以外,再没有什么能拖住他们前进的道路。

赵欣从卧室出来就一直拉着周兴的手没松开过,这会儿可能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走在队伍前面开路。

从墙壁的阴影处飘飘悠悠冒出一个影子拦住了后面众人的去路,是个白面女鬼。

江泓森刚要喊,只见她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过头追上赵欣,拉住了她的手。

赵欣僵住了,觉出不对劲,没回头。

“完了。”周兴说。

“完了。”江泓森认同。

梁润冬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赵欣突然攥住女鬼的手,使足了牛劲一边往前跑一边笑着喊:“跟我走吧!”

女鬼鬼哭狼嚎地被带走了。

又经过了一些弯弯绕绕,终于来到一条笔直的走廊。

大门就在眼前,而此时,从他们身后突然传来车轮生锈摩擦的声音。

“把……头……还……给……我……”

几个人壮着胆子回头看。

没有脑袋的保洁员推着清洁车从走廊尽头朝他们疯狂跑过来。

他冲过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刹那间即将撞上,四个人才开始鬼吼鬼叫地往大门跑。

梁润冬知道江泓森跑得慢,所以一直没放开手,拖着全身僵硬的江泓森玩了命地逃。

江泓森进来之前舞得欢,内心其实是害怕进鬼屋的。

黑暗逼仄的室内空间实在是没给他留下过什么美好的回忆。

潮湿阴冷的触感,朽木发霉的味道,明明空洞死寂,却总有怪声。

如果让他复盘刚才的行为,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迫切地想和梁润冬一起来鬼屋探险。

“——,救救我。”

一群吓疯了的人在闪光灯劈头盖脸的狂轰滥炸中迅速跑到大门口,但门是上了锁的,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而像装了电动马达一样跑得飞起的无头保洁员眼看就要撞到他们了。

梁润冬这时松开手,把江泓森挡在身后,扭过头闭上了眼。

来吧,大不了撞死赔钱。

眼看就要撞上的时候,地板突然破了一个洞,保洁员顺着破洞嗖地摔了下去,瞬间从洞里喷出大量闪金碎片。

“今天算你们走运,下次……可就不好说了!”

古堡主人幽怨的声音在酒店深处回荡着,渐渐飘逝。

本以为走出这扇门就能彻底走出鬼屋了,周兴推开解了锁的门,发现外面是一条比刚才稍稍宽敞一些的房间,照明已经恢复,人却还在馆内,对面才是真正的出口。

“还没完啊?”赵欣听上去开始不耐烦了。

“快走快走。”江泓森这会儿有劲了,拽着梁润冬往外跑。

然而鬼屋的设计者显然没有放弃最后一搏,在他们即将到达出口的时候,从左侧的小门里猛地窜出一个男人,上身穿着米色风衣,底下光着腿,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襟堵住大门,神色慌张地不让人出去。

这个,不能吧……

众人正在一头雾水的时候,男人猛地敞开了衣服,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哈!”。

……

…………

短暂的沉默之后,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男人里面穿着夸张的肌肉衣,腹肌上贴着四张房卡,正面是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的照片当头像,背面是电子签名,作为纪念品免费领取。

风衣里面挂着各式各样的纪念品,重点部位被纸板挡得严严实实,是个付款码。

买的买看的看,听着下一批惊声尖叫的游客快要过来了,男人迅速合上风衣,一脸高傲冷漠的表情,趾高气昂走回小屋开始补货。

“江总你们去不去迷宫那边转转?”周兴意犹未尽。

江泓森和梁润冬,一个极度缺乏锻炼,一个不光自己跑还要拉上一个,两个人都累得够呛。

“不去了,”江泓森心脏突突地跳,“我们先歇会儿,你们去吧。”

“行,那我们先走了。”周兴和赵欣肩并肩,手碰手,一起往树林迷宫的方向走去。

旁边阴凉处恰好是一张没人坐的长椅,资源宝贵,江泓森连忙七扭八歪地跑过去占座。

“着什么急,那边还好多椅子呢,不行还有台阶。”梁润冬坐到他旁边,掏出手机。

江泓森翘起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不行,我多半步都走不动了,你待会儿把我扛回酒店吧。”

梁润冬指了指附近卖气球的小摊:“买那个拴腰上,别拴太多啊,被人拍到当成UFO你就出名了。”

江泓森笑了半天,没有还嘴的力气。

江泓森想起刚才的房卡,拿出来仔细看了看。

“你房卡呢,我看看给你吓成什么样了。”他不甘心只有自己的照片呲牙咧嘴。

梁润冬拿出房卡递给他,两张房卡并排放在一起,江泓森有点无语。

凭什么他逃跑都跑得这么帅,我就跑得像个微生物一样。

没天理了。

他发现两个人的照片应该是同一瞬间同一组机位拍下来的,走廊左右各一处。

两个人在自己的照片里都牵着对方的手,十指紧握。

被人围追堵截,在紧要关头,在昏暗的走廊里,梁润冬把背后毫无保留地交给他,独自直面恐惧。

就像一对亡命鸳鸳。

不对,像什么像。

请你自重一点。

“写什么呢?”江泓森深吸一口气,理清思绪,把房卡还给梁润冬,发现他一直对着手机运指如飞。

“鞭策一下游乐园。”梁润冬拿回自己的房卡放回包里,给江泓森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是游乐园app的反馈与建议页面,输入框洋洋洒洒写了满屏关于鬼屋楼梯平台容易跌落摔伤的风险提示和改进建议。

梁润冬收回手机继续写,江泓森看着他的侧脸出神。

梁润冬一旦真心投入某件事,便会全神贯注沉浸其中,像个追求极致的创造者,执着于无懈可击的完美。

但也很固执,即使真要撞南墙也无所谓,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如往昔。

“刚才谢谢你。”

“嗯?”梁润冬发送了建议,把手机揣进兜里,侧过脸看着江泓森。

“如果你没拦我那一下,我还得往后退,估计就滚下去了。”江泓森说。

“客气了,我也……”梁润冬垂眸,眼神聚焦在江泓森脖子附近,却好像穿透他的身体看着远处,“反正就是吓一跳,才吼了你一声。”

梁润冬想说抱歉,又觉得两个成年人道谢又道歉的好像有什么病,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不过你跑得确实挺慢的。”梁润冬说。

“确实,我从小跑得就慢。”江泓森自嘲道。

“每次跑步测验倒数第一那种吗?”梁润冬问。

“何止啊,”江泓森抠着椅子上的纹路,“小时候一不听话我爸就揍我,他揍我跑,但是每次都能让他抓回去。”

梁润冬脑补了一出豪门父子仇的大戏:“现在可完全看不出来,你小时候那么皮呢?董事长竟然会亲自揍你吗?”

江泓森靠在长椅上,仰着头,用手挡住树荫间洒下的斜阳。

“嗯……只能算一般皮吧,不过我还离家出走过两次呢。”

斑驳的树影点染在他脸上,映出洋洋得意。

啪!

从远处飘来一颗炫彩泡泡,颤颤悠悠地飞不动了,在二人眼前无声破裂。

“好久没玩过肥皂泡了,这里有卖的?”江泓森四下张望,看见有人举着两根闪光泡泡棒玩儿命地抡,活像给地偶应援的粉头。

“好像有,刚才看见有人吹来着。”梁润冬起身,“我买两个泡泡机去,你就在此……”

江泓森弹跳起立:“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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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进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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