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一个对于现代人来说比较尴尬的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
是小孩不睡觉会挨骂,大人还能再熬六个点儿的时间。
“平常都不这么早起吧,看你累得不行了。”江泓森走在前面说。
“我失眠,每天都靠吃药入睡,第二天闹钟不死我不醒。”梁润冬心想还不是你给我薅起来的。
“你都要吃药了?”江泓森回头惊讶道。
梁润冬点点头,没当回事。
“我都不知道你……”江泓森杵在原地,少了刚才的松弛感。
现在变成这样了。
梁润冬碰了下他的胳膊示意继续走:“不过最近减量了,以前最多的时候吃四片,昨天晚上只吃一片就睡着了。”
江泓森问:“工作压力太大了?”
“不是,来泓娱之后才好点儿的。”梁润冬说。
江泓森只是慢慢跟在梁润冬身边往前走,欲言又止。
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心里竟然掠过一波歉疚,意识到时,波澜转瞬即逝。
江泓森暗暗嗤笑自己,可能真是困了吧,脑子都不清醒了。
回到房间,江泓森站在门口不进去,梁润冬回身刚要关门,差点拍在江泓森脸上。
“怎么不进来?”
江泓森看了看扶在门把上的手:“我有点儿渴。”
“冰箱里应该还有水……”
“我去买点儿别的,”江泓森往后退了一步,“你先睡吧。”
于是梁润冬回去放下包,开始洗漱。
玩了一天,中间还跑着打水仗,梁润冬浑身的骨头都是僵的。
强打精神洗完热水澡,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瘫在床上。
手机还没充电,药也没吃,不过不用着急,反正江泓森一会儿回来还会弄出响动,这会儿先闭目养神吧。
“……哥。”
谁是你哥。
“……冬哥。”
谁是你冬哥,一边儿凉快去。
梁润冬坐在床沿,跟对床的小男孩面面相觑。
对视了很长时间后,梁润冬终于忍无可忍。
“问你个问题。”
“说吧。”小男孩脸蛋红扑扑的。
“为什么每次你出现在我梦里的时候都没有五官啊?”
小男孩脸上还是红扑扑的没什么变化,只是笑声更清脆了。
“我几岁啊?”
“……七八岁?”
“你呢?”
“马上三十。”
“过去二十年了。”
梁润冬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是的,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已经从他身边消失二十年了。
……其实不能算是“消失”。
先退一步的不是自己吗?
“冬冬哥。”小男孩站了起来。
“嗯?”梁润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一直盯着他的脸使劲看,像是努力想从透明的表情里分析出他的情绪。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然后小男孩朝梁润冬疾扑过来。
一挣劲儿从床上蹿起来的时候,梁润冬早已没了困意,一身冷汗,澡白洗了。
担心叫声吓醒江泓森,他赶忙回头看了看旁边的床,没人。
好在江泓森和小男孩都不在屋里。
怔愣了几秒钟,梁润冬才发现屋里灯都开着,江泓森的包也摊在床上,人还没回来。
一切都是他躺下之前原本的样子。
江泓森干嘛去了?
哦对,买水去了。
边看手机边回忆,从洗澡到惊醒,江泓森一共出去了大概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都买不回一瓶水吗?
他又看了看江泓森床上的包,发现原本的门卡和张牙舞爪的鬼屋赠品卡都散落在旁边。
卧槽坏了,现在不是在梦里鬼扯的时候,老板关外头了!
梁润冬一个鲤鱼打挺下床,穿着拖鞋就出门了。
自动贩卖机在室内观景台,现在早已过了营业时间,观景台的灯都灭了,只剩下贩卖机闪着幽怨的灯光独自站在角落里,茕茕孑立。
有个人影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坐在观景台的飘窗上,看着外面发呆。
室内昏暗的光线使人看不清虚实,窗外的灯却点亮了他的脸。
苍白,落寞。
察觉到有人在身后,江泓森本来猫着腰放松的身体先是一僵,很快又猫了回去。
“你没睡啊?”
“刚睡了一会儿,”梁润冬走近,“我看你没拿房卡,怕把你关外头。”
江泓森摸了摸兜,后知后觉:“还真是。没事儿啊,敲不开我就跟杨书乐挤一宿也行。”
梁润冬点了点头:“看什么呢这么聚精会神的?”
江泓森看着窗外:“外头挺漂亮的。”
梁润冬顺着视线往窗外看,夜晚被映照得恍如白日,视野开阔的正门口,花团点缀着两旁修剪规整的可爱灌木球,正中央豪奢的大型喷泉在华灯照射下闪耀出璀璨跃动的星光。
“好久没这么悠闲地坐着了,”江泓森抻了抻胳膊,“什么也不用想,就干坐着。”
晚到的客人刚下车,拉着行李箱连蹦带跳地往酒店里跑。
小挎包颠得快要上天了。
“今天看你背那个小包,上面全是这里角色的徽章,你是哈士奇铁粉吗?”
“也算不上铁粉,就是……小时候收集了一些。”
其实早上梁润冬就注意到江泓森小挎包的痛层里别了一枚特别华丽的徽章。
徽章套着保护套,还垫着精致的吧唧托,好像古代穿着华服高调巡街的名门嫡长子,显得旁边简单别在包上的徽章低眉折腰。
梁润冬想起他也曾拥有过这枚徽章,是全球第一家哈士奇乐园的开园纪念徽章,当时梁伟志知道儿子喜欢,出差的时候特意买来送他的,这块小铁皮现在放二手市场上要五位数。
不愧是江氏集团的儿子,梁润冬心想,收集这种限定款肯定是手到擒来的事,说不定当时开园还是亲自去的。
“白天就想说,原来你也喜欢这些小东西。”梁润冬说。
“嗯,从小就很喜欢,经常跟朋友一起收集这些。”江泓森搓了搓手,“意外吗?”
“不算意外,看你办公室里有好多成套的扭蛋和徽章。”
“这玩意儿买了就停不下来啊……”江泓森扯了扯嘴角。
“的确是,以前玩扭蛋机不知道节制,鼓鼓囊囊揣了一书包,回家不敢告诉我妈,只能夜里偷偷跟……”梁润冬斟酌片刻,“跟朋友分。”
江泓森的视线从手中移到梁润冬脸上,问:“那个坐过山车不吭声的朋友?”
“嗯……”梁润冬语气一缓,“后来东西都给他了,也不联系了。”
突然想起刚才扑过来的小男孩。
本来这段往事好好放在脑子里,随着年龄增加,放任这段回忆自生自灭就行了,可偏偏最近有事没事就会想起来。
什么时候又添了伤春悲秋的臭毛病。
“我也买个水去,你还喝吗?”梁润冬深吸一口气,生硬地转移话题。
“水……啊,水,没买呢!”江泓森突然反应过来。
面面相觑。
“你不会出门买水没带手机也没带房卡吧?”
“那倒不是,”江泓森摸了摸兜,确认手机还在,“我还不至于到那份儿上。”
“你坐着吧,我帮你买,喝什么?”
梁润冬站在一排自动贩卖机面前犯了选择困难症。
“随便”和“都行”是世上最善良也最邪恶的词语。
把不确定性留给自己,把选择的痛苦交给别人。
真难啊!
梁润冬脑浆沸腾之际瞟了一眼机器里靠下一排的饮料,橙黄鲜亮的橘汁配上细长高挑的瓶身,比其他饮料都要高出一头。
就决定是你了。
江泓森还坐在窗边,看着梁润冬出神。
自动贩卖机阴冷的灯光没能折损他的形象,头发利落整洁,背影高大挺拔,身形也足够端正。
虽然只是短暂一瞬,江泓森不得不承认他现在有一股冲动,想要把所有心事倒进一个口袋,扎好,烧干净,然后转身撞到梁润冬身上。
对他说,现在我们能在一起了。
叮咣,叮咣。
饮料落入出口的声音拉回江泓森的思绪,也吓了梁润冬一跳。
自动贩卖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如果想在夜深人静时买瓶水,你或许会比做贼的还心虚。
梁润冬拿出饮料先仔细观察了一下瓶盖,蹲在原地抠嗤半天才起身,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一口就齁精神了。
回到江泓森身旁,梁润冬把另一瓶看起来很贵的水递给他,然后伸出右手:“给你这个。”
“什么?”
“拿着吧,感觉挺适合你的。”
江泓森一看,是一枚可以卡在瓶盖上的玩具印章,图案是一片笑眯眯的小树叶。
“你哄孩子呢?”江泓森笑着接过来,嘴上嫌弃,手却很老实,捧着印章翻来覆去看,然后抠开印章盖在自己手背上戳了一下,微凉的触感,可爱的图案。
“就是觉得你名字里也有个‘森’字,树叶归于森林,捡到了就要还给你。”
江泓森弯着眼角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随即视线又落回手中。
“谢了。”江泓森轻轻摇晃小印章,攥在手里,“这牌子有很多年了吧?我记得小时候就喝过,只不过那会儿没这么好看的包装。”
“以前都是软包装,那会儿一放学就去校门口买,左手饮料右手烤肠,老板能买房全指着我们学校了。”
“可惜后来据说公司亏损,工厂关停,这个也停产了。”江泓森说。
“停产了?怪不得后来去河市一直没见到,”梁润冬又喝了一口,“我还以为只在首市卖呢。”
“之前看简历,你初中在河市上的?”
“嗯,初高中跟我妈去了河市,后来……”梁润冬犹豫了一下,“就回来了。”
梁润冬抿着嘴唇看星星,虽然在这种光污染爆棚的地方,只能看到一颗璀璨的金星。
不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光轻轻触碰他的眼睛,于是他低头看了看江泓森。
“好像一直是我在说以前的事,你呢?也讲讲你过去的事吧。”
江泓森还沉浸在梁润冬的故事里没出来:“从哪说起呢?”
“说什么都行,”梁润冬歪了歪头,“合格的员工也要了解老板的底细。”
“那就……跟你说个秘密吧。”
“嗯。”
“我起名花了三万。”
好大的秘密。
好贵的名字!
梁润冬的沉默千吨重。
“干嘛啊!你要笑就笑吧!”
江泓森无辜又好笑地捶了梁润冬一把,梁润冬纹丝没动,也跟他一起笑起来。
“我以前的名字意义不太好,奶奶嫌晦气会伤到我,非得找她佛教协会的朋友起名,朋友又托道教那边的朋友找了个大师算八字,转了好几手,花了三万块。”
“你家真是……信仰较为复杂。”梁润冬点点头,“不过也对,经商的家庭多少是得信点儿,精神支柱越多生意越红火。”
“我爸是象征性地信一点儿,妈妈和奶奶特别信,怪不得她俩能聊到一块儿去。”
“那个,我说重了冒犯你的话,我先道歉啊……”
“没事儿,你说。”
“你以前叫什么才用得着三万块啊?”梁润冬毫无头绪。
江泓森侧着头,表情神秘:“你猜,猜对了有奖。”
“有提示吗?”
“没有。”
“大方向呢?”
“没有。”
江秘密?江难听?总不能叫江便宜吧……
万幸,梁润冬的手机在主人脱口说出“江大狗江二壮”这类特别好养活的名字而犯下不可挽回的滔天罪恶之前,浑身颤抖地喝住了他。
“抱歉,我先接个电话。”梁润冬看着屏幕皱了皱眉,转身走了几步。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吗?”
“还没睡呢,哈哈……那个,润冬啊,最近工作忙吗?”
经久不衰的固定开场。
“忙。”
万年不变的经典答案。
“哦,太忙了也不好,劳逸结合,适当放松放松。”
“有事吗?”
“嗯,你现在手头……”
“紧。”梁润冬打算噎死他爸。
“你……”
“我有钱没钱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梁伟志这次打电话没提什么珍姨贾姨,也没像以前一样突然莫名其妙给他找了个亲对象。
但老子管儿子要钱,在梁润冬这里是条死路。
况且梁润冬正在满溢幸福的游乐园里,和老板培养上下级亲密度,深挖对方三万块钱的秘密,心情正好。
这通不合时宜的电话自然变得烦心。
“我手机要借人,挂了,别打了。”
梁润冬也没精力思考都快十一点了谁要借他手机,在他爸一连串的哎哎哎声中匆忙挂了电话,回到窗边。
“不好意思啊,我爸。”
“怎么了,家里有事?”
“没有,”梁润冬拒绝多想,“有也不是什么急事。”
好在梁伟志真的放过了他儿子,没有追加夺命call。
“来。”江泓森对他摊开手掌。
“嗯?”
“手机给我。”
梁润冬以为他要用,二话没说就把手机递过去。
然后江泓森把手机揣自己怀里了。
看江泓森没有后续动作,梁润冬先开了口:“泓森……”
“嗯?怎么了?”
“你孵我手机呢?”
“老板借走了。”江泓森理直气壮。
“我靠,拿来。”梁润冬边乐边伸手去掏手机,遭到了老板的无情阻拦。
“还给你可以,答应我个事儿吧。”
“什么事儿?”
江泓森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递过去,对他说:“家里要是有事就开口,江总罩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