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门口又来了新的客人,不知道在哪儿耽误了行程,像一窝仓皇搬家的动物,拖着行李嗖嗖冲进大堂。
接驳车松开气刹,叹了口气,扭头缓缓驶离,车灯照亮了江泓森的侧脸,棱角分明却光润细腻。
梁润冬接过手机,揣了好几次才揣进兜里。
“好,有事我肯定说,不会耽误工作的……你放心吧。”
江泓森看了看表:“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不少要玩的呢。”
梁润冬回过神:“好。”
回到房间,梁润冬又简单冲了冲,刚把手机充上电就睡着了,成功靠这一天的精疲力竭省掉一顿安眠药。
然而直到夜里两点,江泓森还盯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眼睛瞪得像铜铃。
复盘起白天做过的事,明明是公司里一众猢狲下山团建,回过神来,江泓森发现脑子里浮现的只有梁润冬。
吃完面包晕碳的梁润冬,把他当风筝放的梁润冬,和他十指紧握的梁润冬。
敢于站出来,制止暴力的梁润冬。
……
不对等一下。
江泓森意识到事态朝着相当离谱的方向发展了。
杨书乐每次看他俩在一起时的那种眼神印证了他的想法。
在他备受表弟鄙夷的计划里,现在正值关键的第二步——增加梁润冬的好感度,让他在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迅速爱上自己。
江泓森往上拽了拽被子,盖住嘴。
是他爱上你,不是你爱上他。
反了天了。
“这儿容不下你,你滚吧。”
江泓森没出声,强迫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深入骨髓的话,闭上双眼,沉入黑暗。
江泓森坐在被告席上低眉垂眼,检方掏出了厚厚一沓证据控诉他盗窃,他的律师被证据砸得头破血流,趴在被告席上喘粗气。
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自己偷了什么东西,心急如焚,刚想站起来仔细看看证据,猛然发现不仅站不起来,连手也被禁锢在胸前,如同被物理约束的精神病人。
想伸腿踹律师一脚求他帮忙,却连腿也沉得仿佛灌了铅。
检察官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但唯独最后一句话,字正腔圆,口齿清晰。
“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森。”
行行行,别骂了。
“泓森。”
打洞呢。
“江总?江泓森!”梁润冬打开灯,摇了摇他的肩膀。
还沉浸在梦里的江泓森吓了一跳,反射性地用被子罩住脑袋,缩着脖子“嗷”了一声。
“别怕别怕,是我。”
江泓森捂了一会儿,缓缓拉下被子,露出惺忪的双眼,迷茫地看着梁润冬。
“刚听你叫唤了几声,一开灯发现你两只手都裹在被子里,像个……”蛆,梁润冬没敢说,“做噩梦了?”
“嗯……”
“没事儿,梦都是反的。”梁润冬回头看了眼手机,伏在他床边轻声说,“再睡会儿吧,才七点多。”
江泓森还保持捂着半张脸的姿态与梁润冬对视。
不知道梦是否都是反的,梦醒后眼前出现的人却真实存在,看得见,摸得着,连和他一样的浴液香气都无比真切。
“我吵到你了吧……”江泓森声音闷闷的。
“没有,做日常呢,”梁润冬退回床边坐下,拿起手机,“顺便看看刚上线的功能。”
“你们部门这么卷吗,都要占用睡眠时间了?”
“我不困,”新上线的活动音乐欢快灵动,梁润冬赶忙按了静音,“昨天没吃药,今天就醒得早。”
发觉对方一直没出声,扭头发现人正盯着自己,梁润冬又把视线转回手机屏幕上。
“睡吧,再做噩梦我救你。”
江泓森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蒙在被子里没能说出口。
然后江泓森听着梁润冬稳重规律的呼吸声,听他点按屏幕的声音,困意渐渐袭来,酣然入梦。
日上三竿,率先打破屋内沉静的是江泓森的手机,他眯着眼看见来电人,拧着眉毛闭上眼:“干嘛?”
“再不起该赶不上开早会了哥。”对面传来两声坏笑。
江泓森怔了一下,又迷迷糊糊看看时间:“那我辞职。”
“赶紧起啊,我都玩俩项目了,赶紧跟你的新欢吃早饭去吧。”
电话那头声音高昂亢奋,江泓森赶紧爬起来看了一眼,梁润冬没在旁边。
“你给我闭嘴啊。”他小声警告。
挂断电话,梁润冬正好擦着手从洗手间出来。
“醒了啊,吃早饭去?”
修剪干净的短发搭在棱角分明的眉宇间,略微歪斜的上衣领口露出清晰利落的锁骨线条,明亮的杏眼正看着江泓森,清澈似海。
是长相变了吗?不可能。
在江泓森眼里,对面站着的梁润冬和面试那天比,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江泓森环顾屋内:“要不你先去吃吧,我还得收拾会儿。”
“没事儿,不急。”梁润冬像是心情不错,往小沙发上一坐,“我今天也全程陪老板。”
不是。
这人一大清早就这副招蜂引蝶的样子是要干什么。
轻浮!
好不容易磨磨蹭蹭收拾完,去餐厅核销餐券,二人找了个环境不错的小桌落座。
江泓森只拿了一些火腿可颂和小香肠,忘了拿水,梁润冬起身替他去拿。
江泓森不知是低血糖还是困,从起床就怔怔愣愣的,随口说了句咖啡。
梁润冬自己拿了一瓶可乐,帮江泓森要了杯冰美式。
江泓森看着面前醇香浓郁的咖啡,问梁润冬:“加糖了吗?”
“没有,你要加?”
江泓森摇摇头:“不用。”
“入职那天看你笔筒里插着好多砂糖条,就觉得你应该不喜欢喝加糖的。”
江泓森抿了一口咖啡,看看对面低头咬三明治的人,又垂眸盯着杯壁的水珠。
“观察入微啊你。”
“咦,江总,润冬,你们也刚吃早饭啊?”前台曹萌萌端着餐盘路过。
“嗯,起晚了。”梁润冬说。
“我也是,昨天巨累,赵欣她们这会儿已经在玩过山车了,体力真好……”曹萌萌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个圈。
“一起吃吧,来,放这儿。”江泓森指了指桌面。
曹萌萌愣在原地,有些局促,举着满满一整盘甜点,要放不放的样子。
江泓森以为她嫌挤,就往梁润冬身边挪了挪,给她留出一大块空间:“坐吧。”
曹萌萌只好拉起椅子坐在二人旁边。
“这一堆都你自己吃?”梁润冬问。
她指了指那块脸大的磅蛋糕:“是啊,甜点不占肚子,这儿的蛋糕特好吃,我每次来都能干一整盘。”
边吃边聊,曹萌萌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江总,咱们今天是不是还能玩到晚上?”
“闭园之前随便玩,今天晚上好像还有歌手表演。”
“哇塞太好了,这两天没白来!”曹萌萌挥舞着蛋糕纸托,“谢谢江总,谢谢润冬!”
梁润冬拿着三明治的手顿了顿,心想谢我干嘛。
吃完早餐,曹萌萌心满意足地去看4D电影,剩下二人一起走出餐厅。
且不提刚吃完早餐还有多少力气玩娱乐项目,光站在餐厅门口就是一种考验。
背后是沁凉的空调,面前是灼热的大地,抬头瞧晴空万里一望无垠,低头看蒸汽升腾热浪翻滚。
江泓森拿出手机打开天气预报,40℃。
“今天要不……只玩室内项目?”江泓森先一步叫苦。
“好。”梁润冬毫不迟疑。
转身前往隔壁街区的路上,遇到了在阳伞下与路人合影的哈士奇和朋友。
江泓森颠儿颠儿地拉着梁润冬跑去合影。
两个人被几个角色夹在中间,拍照的工作人员示意他们可以再靠近一点。
于是梁润冬往江泓森的方向迈了一小步,贴着他的肩膀,面朝镜头,眉开眼笑。
拍完照,江泓森边走边把照片保存下来发了朋友圈,评论出现得很快。
杨书乐:哎呦……
成成:去游乐园了?
韩絮心:哼哼,笑死
笑屁。
江泓森正要回复,前面就是一排花篱,眼看就要撞上。
梁润冬早早察觉出问题,又想提醒他,又想这年头不会有人这么傻吧。
有。
马上撞到花篱的瞬间,梁润冬一把捞过他的胳膊拽了过来。
“看着点儿路啊,”梁润冬无奈,“怎么小孩儿似的。”
江泓森被猛拽了一下,手机差点儿掉地上,却乐了起来:“那你拉着我走不就行了。”
梁润冬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他。
江泓森看他没反应,连忙找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把手机揣进裤兜。
梁润冬继续陪着他往前走,时而笑笑,时而回应。
突如其来的既视感总是不合时宜地敲打梁润冬,似曾相识却又说不上哪里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江泓森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他曾经的交际网里,他爸当年没那个本事,他更没有,这点他十分笃定。
但为什么这人的一言一行总是像在深挖他的大脑,企图唤醒什么掩埋已久的陈年记忆。
午后,江泓森实在热得受不了,想先回家。
“晚上有大巴,你去找书乐他们玩吧,我自己开回去就行。”
梁润冬说:“那我也回去吧,累了。”
“真的假的?”江泓森不信,“不用迁就我啊。”
“真累了,连玩两天对我来说算重体力活儿。”
江泓森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那行,走吧。”
选了个不容易犯困的歌单,江泓森驱车往市里开,途中和梁润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
聊吃喝,聊趣事。
聊那天偶遇的酒吧里发生了什么,聊孙奇的鸟又撕了多少纸。
聊杨书乐的家里不愿儿子吃苦,就让他来江泓森的公司享清闲,结果比出去给人打工还累。
“你别看他现在敢欺负我,小时候一直追着我,嚷嚷着要给那个特别酷的表哥当小跟班儿。”
梁润冬惊讶:“特别酷?”
“嗯,叛逆期的时候挺混的,现在变回正常人了。”江泓森攥了攥方向盘,“其实我小时候崇拜的偶像,是那种特别光芒四射的人。”
“那种人,只要朝你一微笑,一伸手,什么恐惧都没了。”
厚重的冰壳泰山压顶,而暖阳总能融化积雪,在幽暗的土壤里精准找到那棵软芽,竭力拽向光明。
春回大地。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车顶,当梁润冬的手机突然发了疯似的震动时,他正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听轻快的乐曲缠绕着江泓森清亮的声音,随即打了个冷战。
江泓森失笑:“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
“……怎么又来了。”梁润冬看了眼屏幕,刚想挂断,震动戛然而止。
然后又像催命般再次响起。
梁润冬接通电话却没应声,看向窗外。
“喂,喂?润冬啊,我是你珍姨,你爸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