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骄阳炙烤着三甲医院门口的地面,愁眉苦脸的家属占据了整个急诊部大门口,室内冷气充足,人们却只愿在门外透气,只因绝望与麻木刺得人不由得连连后退。
梁润冬赶到急诊大厅时,梁伟志正靠在走廊座椅上捯气。
妙珍一抬头看到他来了,赶紧从梁伟志身边站起来,愁容满面。
“润冬啊,你可算来了,你爸刚咣当一下晕过去了,可吓死我了!”穿透力直达楼上院长办公室。
梁润冬没看她,转而问梁伟志,“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梁伟志睁开眼,脸色稍显惨白,声音虚弱:“唉,没什么大事,没她说的那么夸张,就是脑袋里嗡嗡的,有点儿晕。”
妙珍连忙高声还嘴:“我哪儿夸张了?啊?人家大夫说你就是三级高血压,都扣下不让回家了还不危险,那怎么才算危险啊?”
治疗室里冲出来的小护士急眼了,用手指着妙珍:“病人家属小点儿声啊,这儿是医院不是菜市场,病人都这样了你还刺激他,你成心的吧?”
妙珍没了脾气,支吾着还想说些什么,小护士留下一句“病人家属再闹叫保安了啊”之后转身离开。
梁润冬根本没搭理旁边的高血压制造机,径直穿过去对江泓森说:“对不住啊泓森,这边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要不你先回家吧。”
江泓森无视他的客套,执意留下,“别管那么多,先陪你。”
梁润冬顾不上继续拉扯,干脆接受:“那……行,你先帮我在这儿盯一下,我去找大夫问问情况。”
“好,你快去吧。”江泓森拍拍他的肩膀。
梁润冬转身走向诊室,江泓森客气地看向妙珍。
“阿姨您好,我叫江泓森,是润冬公司的老板。您先别急,坐下歇会儿。”
妙珍微微一怔,刚坐到一半又想站起来,被江泓森按下,面露意外。
“哎,这孩子怎么把老板都叫来了!来江总你坐你坐。”说着拉江泓森坐到自己旁边。
“阿姨客气了,您叫我小江就行了。叔叔这是因为什么晕过去的?”
“中午刚吃完饭就跟家属吵了一架,出现剧烈的情绪波动后突发晕厥,拉过来的时候血压已经200/120了。”
值班医生摩挲着鼠标叹了口气,犹豫着看了眼诊室门口:“病人还没醒利索呢,家属就在旁边叨叨个没完没了。”
梁润冬突然也想量个血压。
“刚听说扣下不让走,是需要住院了吗?”
“对,现在就怕病人出现脑卒中和急性心衰,建议最好住院,方便接下的检查和治疗,正好现在床位不紧张,家属也同意了。”
“……当然,我们希望病人在积极治疗的同时,家属也能配合做好情绪管理,这对接下来的治疗有好处。”大夫委婉地补充道。
“好,那我先去帮他办手续吧。”梁润冬说。
黑着脸从诊室出来时正巧碰到江泓森走来,二人并肩走到电梯间。
“刚问了……阿姨,”江泓森斟酌了一下用词,“说是吃完饭跟叔叔吵起来了。”
“嗯,听大夫说了。”梁润冬往墙上一靠,愁眉不展。
江泓森艰难地把妙珍对他抱怨的车轱辘话换了一种通俗易懂的表现形式,梁润冬依旧听得头大。
本来就满心抵触,现在更烦了。
江泓森想起昨天晚上那通电话,梁润冬像是拼死抗拒和家人联系,又扯不断这层毫无意义的关系。
“想聊聊吗?”江泓森问。
梁润冬抬头看着他,一时语塞。
“那,你先去办住院吧,我去买点儿水。”江泓森说。
傍晚的急诊大厅和清晨的菜市场相比较,除了卫生条件绝对过关,其他区别不大。
人工收费窗口在吵架,母亲给烫伤的孩子缴费拿药,情急之下无视一切障碍直接插队,同样着急陪老伴儿输液的大爷二话不说,上去对着母亲就是几巴掌。
两边怒骂声响彻大厅,赶来的保安又不敢碰老大爷,抓耳挠腮。
而自助缴费机前又排起了长龙,一共就几台机器,一台设备故障,一台前面有人不会用,队伍半天没能前进分毫。
若非有人陪着自己前来,梁润冬大概会扔下他爸,拔腿逃离这座地狱。
钱,总是钱。
梁润冬怎么会不知道他爸和继母吵架的原因。
每次梁伟志实在还不上房贷,都会找梁润冬帮忙。
而无论什么结果,他和妙珍都会大吵一架。
梁润冬明明大可以撒手不管,大不了回收,法拍,强执,随便,法律程序该怎么来怎么来呗。
可他也有自己不愿割舍的执着。
手臂被人推动,杵在自助缴费机面前一动不动的梁润冬回过神来。
“愣着干嘛呢小伙子?”后面排队的人不满地低声催促。
“不好意思机器有点儿卡,马上就好。”江泓森及时出现,连忙安抚对方。
梁润冬硬着头皮把医保卡塞进机器操作起来,打印了无数张化验单和小票,机械地迈着腿往住院部走去。
电梯每层都停,一群人挤在轿厢角落里,看着门开开合合,看着超载也不知道下去的人,梁润冬一股无名火瞬间拔地而起。
看他一言不发,脸色黑得要死,江泓森轻轻碰了碰他,小声说:“你现在状态很不好,交给我去办,你先歇会儿好吗?”
梁润冬这才发现情绪外露得这么明显,连身边人也跟着担心起来。
“没事,走吧,我现在好多了,刚才确实有点儿烦。”梁润冬定了定神。
电梯终于缓缓打开门,梁润冬带他爸去住院部报到,护士给梁伟志戴上手环,安排床位,后续的照顾都由妙珍接替。
“这几天我还会来。”看着俩人气氛缓和了些,应该不至于打起来,梁润冬总算艰难地说出一句话。
梁伟志原本无精打采,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看儿子,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而后点了点头。
“阿姨,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江泓森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妙珍手里。
妙珍接过,翻来覆去地看。
“梁叔叔现在不能太操心店里的事,有什么需要您尽管联系我。”
“哎,好,好。”妙珍连忙答应。
关上病房门,梁润冬今天的使命就算完成了,下楼的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医院门口依旧是堵车重灾区。
鸣笛声吵闹声不绝于耳,把着大门口吞云吐雾的人一波接一波地走,却前赴后继,从未停歇。
梁润冬皱着眉,快速逃离。
“真对不住啊,刚回来就折腾你陪着跑一趟。”
“客气了,不算什么。”江泓森不以为然,“还记得昨晚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梁润冬脑子已经不转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
“家里有事就开口。”
“嗯……”确实说过。
“江总罩着你。”
“嗯……”想起来了。
江泓森猛地拍了他后背一巴掌:“那就给我打起精神来,别藏着掖着成吗?”
梁润冬被拍得往前一个趔趄:“好,那……边吃边聊?”
江泓森:“走,吃什么?”
“吃你想吃的,我请你。”梁润冬跟上。
首市的夏夜一改白天的炙热,微风和煦,吹得人心沉气静。
梁润冬折腾一天都没觉出饿,还没在桌前坐稳,肚子便先发制人咕咕乱叫。
“饿坏了吧,赶紧点。”江泓森把菜单往他手边送。
梁润冬翻到最后,先给炒饭画了个大勾,才开始挑其他菜品。
服务员收走菜单,梁润冬撑在桌上半趴着,静默了一会儿。
江泓森喝了口茶,什么也没说,静静等着他开口。
“她是不是都跟你说了?”
“说了一些,但我更想听你的版本。”
梁润冬像泄气似的长叹一声:“你不问我为什么和父母关系这么差吗?”
“阿姨其实是继母吧。”江泓森边说边替他拆餐具。
不是疑问句,江泓森很确定。
梁润冬抬起头看着他。
这人一直都这么神吗?
梁润冬从不觉得妙珍会主动说出这些糟心事,自然也没想到江泓森能观察到这层。
就算江泓森再怎么强调自己是对员工体贴入微,也不会有哪个老板会上赶着查族谱,连上一代的恨海情天都统统了解一遍。
他看着江泓森气定神闲地摆好碗筷,恍然猜想面前这人大概是做了相当充足的背调,才把他摸得透透的,没有一分**可言。
无论江泓森为什么,图什么,梁润冬现在最想做的竟然是把所有苦水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剖给他看,说给他听。
哪怕梁润冬早已放弃和人分享秘密,尽力维持情绪稳定,此时此刻在江泓森面前,却似乎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就好像江泓森真的有这种魔力。
“她是我爸的秘书,”梁润冬和盘托出,“我妈离婚之后,他俩很快就结婚了。”
“嗯。”
“刚办完喜宴一礼拜,我爸的小儿子出生了。”
江泓森不露声色。
“先心病,又带着他的积蓄走了。”
“你因为这件事开始恨他们。”沉默良久,江泓森说。
“……是也不是,”梁润冬按了按太阳穴,“我不太会形容,不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所以其实矛盾出现在更早的时候?”
“嗯……他俩应该都算是我的仇人吧。”梁润冬脸拉得更长了些。
“一个毁了我家,一个杀了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