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端着一盘烤包子匆匆路过,在他们桌上放了几只。
烤包子刚出馕坑,还能听到底壳发出轻微的爆裂响声,热气冲破裂纹里的油花,随着晚风蒸腾散去。
梁润冬打破沉默,拿起一只:“先吃吧,趁热吃,凉了膻。”
江泓森没动,看着他咬开一个小口,一下一下挤着包子,热气一股一股呼出。
见他干坐着,梁润冬伸手从盘中拿了一只放在他盘子里:“边吃边听,就当听个笑话吧。”
“我妈有个二层小楼,是姥爷找人盖了送给姥姥做聘礼,又传给我妈。她嫁给我爸之后把小楼装修了一下,做起了玻璃工艺品生意。”
方荷在最美好的年纪生下梁润冬,兼顾家事和自己的事业,辛苦却充实。
“我最喜欢周五放学,不用着急写作业,还能去我妈店里看看有什么新玩意儿。”
梁润冬经常带着同学和朋友一起去,摸摸这儿看看那儿,蹭个空调,吃点儿零食。
方荷会编各种理由送他们小礼物。
有时是天气好,有时是人都到齐了,有时是梁润冬早上起床不费劲,所以大家都有奖励。
“后来……”梁润冬犹豫了一会儿,迟迟没说下一句,也没啃下一口。
“后来梁叔叔出轨了。”江泓森说。
梁润冬眼神从手里挪到江泓森脸上。
似乎这人今天一直在引导他说话,又好像不止今天,从刚认识起就这样了。一旦他不知道怎么倾泻内心,三竿子打不出个屁的时候,江泓森就会用陈述的语气,料事如神般推着他往前走一步。
而他就会心甘情愿,乖乖跟着走。
“嗯,竞争对手买通秘书搞了些……”梁润冬嗤笑一声,“不光彩的事,拿着视频和录音,威胁他低价转让子公司。”
江泓森特别诧异:“就这么答应了?”
“因为他俩本来就有一腿。”
“……”
“因为他觉得秘书架在中间很可怜,因为他已经负了一个,不想再负另一个。情人怀着孩子去酒店堵人,我妈直接跟他离婚了。”
梁伟志为了小儿子能顺利出生,放弃了梁润冬的抚养权,方荷也没有选择纠缠到底,只拿了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带着儿子住在玻璃店二楼,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梁润冬曾经一直觉得母亲这么做其实有点儿窝囊,比起埋怨,怪罪,更多的是替她不值。
可一旦跳出那几年的悲伤与怒火,梁润冬突然发现,她其实格外清醒。
与其和另一个女人争一段注定无法修补的孽缘,去抢夺一个良知碎成齑粉的人,早早抽手远离才是最快止损的方式。
“后来,我妈生病,心力交瘁打理不了店铺,最后还是卖了,”梁润冬盯着桌上的一处油点,愣了一会儿才说,“卖给了我爸认识的人。”
江泓森眉间微皱,玻璃店是怎么到梁伟志手上的,此刻不言而喻。
“梁栋……我弟的病情很复杂,我爸耗空积蓄又卖了公司,最后还把店铺抵押了。”
说到这里,梁润冬声音越来越小,原本还能骗自己只是说个坊间笑话,现在却透着不甘。
“梁栋病重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他插着管子还能跟我开玩笑,说现在强得可怕,还让我别担心……”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不稳,“最后我爸没钱了,我把我妈留下的遗产都给了他,也没能把人救回来……”
梁润冬在梁栋身上看到过自己的影子,一个从未有人询问过是否要出生的人,本应拥有完整家庭的无忧无虑的人,无关他是谁的孩子。
看他懊悔的样子,江泓森暂时不打算让梁润冬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提起方荷去世的事,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可你也没做错任何事,死生皆有命。”
梁润冬攥着拳,点了点头。
空气中扫过湿润的泥土气息,据说入夏以来第一场人工降雨会在今晚进行。
服务员端上一盘炒饭,扑面的热气转移了梁润冬的注意力,他迅速低头扒了几口,突然觉得刚才那几个让人不痛快的烤包子咽下去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饿了。
“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么多烂事儿,”梁润冬过意不去,“对不住啊,本来挺高兴的一天,让你心情都变差了。”
“别说这话。”江泓森说。
“说出来……好像就没那么堵得慌了。”梁润冬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释然地笑了笑。
是挺痛快的,很舒坦。
是以前听他提起家庭问题时,孙奇红着眼圈说“别怕,哥们儿陪你”的时候都没有过的舒坦。
有种伏天憋了一个礼拜的雨云突然被闪电劈出一道口子的快,感,雨水从乌云里骤然落下,打在久未落雨的地面,汇成汪洋一片。
然后梁润冬打了个饱嗝。
“你才吃几口啊……”江泓森纳闷儿。
“我一直吃呢!”梁润冬擦擦嘴,“刚我一边说一边吃,一直没闲着。倒是你,菜都没吃多少。”
江泓森心想我肚子里憋了三万多个问题想问你,哪儿还顾得上吃。
“下午听说他俩就是为了房贷吵架,说还有几个月,现在还不上了?”
“嗯。”梁润冬说。
“还差多少?”
“没问具体差多少,他上次管我借钱我就没管,也管不了。”
江泓森思索片刻:“你准备怎么办?”
梁润冬举着勺子,一言不发。
一方面,小楼再次落入他人之手肯定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事,然而他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筹到一大笔买楼钱。
要不起,放不下,左右为难。
江泓森往前探了探身子:“润冬,我能帮你什么?”
梁润冬起初还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勺子差点掉在盘子里,连忙正色道:“这个忙你帮不了。”
江泓森没说话。
“你帮的不是我,是他,是他们。”梁润冬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诚恳真切,“我还不起。”
对视良久,江泓森终于点头,说明白了。
吃完饭,江泓森有事要回趟公司,二人点头告别。
江泓森转身之际,梁润冬叫住他:“泓森。”
“怎么了?”
“如果以后,你遇到不顺心的事也告诉我,虽然……”梁润冬挠了挠耳根,“我可能没什么能力帮你解决大事,但至少你能多个倾诉的人。”
江泓森颔首,认真地说:“好。”
“泓森哥,我哥的婚礼定下来了,秋天。”
“这么快?”回家路上接到韩絮心的来电,江泓森惊讶道。
“糟老头子定的日期,他俩觉得好就好吧,我不掺和。”
“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泓森哥……下一个就是我了,我害怕。”
“别怕,你现在不一样了,真想干点儿什么谁能拦得住你啊祖宗?再说了,”江泓森打开窗户透了透气,”你也不想放弃他,对吗?”
周末,明媚的日光烘烤着打蔫儿的绿化带,梁润冬绷着一张脸走进病房。
果不其然,梁伟志跟他一样皱着眉头,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妙珍拿着刚洗好的水果进来,看见梁润冬后愣了一下,换上笑容。
“润冬来啦,这么早啊。”
一如既往的视而不见。
梁伟志闻声睁开眼,目光寻觅着期盼的人,对上冷冽的视线。
“好点儿没有?”梁润冬询问。
“好多了,”梁伟志一开口精神了不少,“刚才护士来测血压,基本恢复正常值了,估计快能出院了吧?”
“嗯。”
父子间尴尬如寒霜般迅速遍布整间病房,同屋的老大爷抄起手机跳下床,步履矫健:“哎呦……肚子疼……”
“那个,润冬啊,我和你珍……”梁伟志小心翼翼。
“能好好说话就说,不能我就走了。”梁润冬就不明白他爸为什么老想给这人冠上一个从属,“你”珍姨,“你”继母。
“哎你……”妙珍迅速起范儿。
“好好好,好好说。”梁伟志好不容易平稳的血压又开始蠢蠢欲动,赶紧稳住妙珍,对儿子说,“我们合计了一下,准备把现在住的房子卖掉,把你妈妈那个店拿回来,以后就住在里边……”
梁润冬打断:“我可以贷款,或者管人借钱,实在不行让我干什么都成。你们用它继续做买卖可以,不能住进去。你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也知道我妈恶心什么。”
妙珍在旁边使劲赏了梁润冬一个白眼儿,自己出了病房。
父子二人间犹如真空。
“你前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因为这事儿?”梁润冬先开了口。
“我……当时也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梁润冬眸中闪过一丝烦闷:“这件事我想好了,说帮忙就会帮到底。”
风推动病房的门,吱呀一声敞开,又像被什么挡住了片刻,又缓缓合上。
“卖掉玻璃店是我妈走投无路,但你很清楚这家店对她有多重要,对我又是什么意义,如果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她绝不会让它流落到外人手里。”梁润冬咬了咬嘴唇,继续道,“爸,看在小栋的份上算我求你了,行吗?”
梁伟志叹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些难以分辨的感情。梁润冬看在眼里,不想把它理解为无奈或悲痛,他根本不相信在这个人身上会发生什么无可奈何。
“给我个答复。”梁润冬步步紧逼。
梁伟志思索再三,最终点头答应。
门被敲响,脚步声轻轻接近,屋里的人闻声望去,架着金丝眼镜的江泓森拎着果篮笑眯眯地打招呼:“梁叔叔,您好点儿了吗?”
“小江来啦,快坐快坐。”梁伟志昨天迷迷糊糊听着他和妙珍说话,多余的信息钻不进大脑,只记得他姓江。
梁润冬拿了把椅子过来,请江泓森坐下,自己倚在床尾站着。
“您别起来,哪有您招呼我的道理。”江泓森坐下,抬头看了梁润冬一眼。
才一晚上,黑眼圈怎么拉这么长。
妙珍不知是去哪撒气了,回到病房之后表情明显平和了一些,一进门看到江泓森端坐在椅子上,热情似火:“哟泓森来了啊,不好意思啊又麻烦你跑一趟,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阿姨,您别忙了,快坐吧。”江泓森把椅子让给妙珍,自己走到梁润冬身边站好,“梁叔叔今天状态挺好的,正好润冬也在,那我就直说了,我今天来是想跟叔叔阿姨了解一下房贷的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梁伟志和妙珍对视了一眼,梁润冬则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抛出一个“你说啥呢”的眼神。
示意梁润冬稍安勿躁,江泓森继续道:“我私底下稍微了解了一下店铺抵押的事儿,现在的问题就是还剩几期没法及时还款,是这样吧?”
两口子点头。
“我可以帮忙办成这件事,你们不会有任何金钱方面的损失。”江泓森说。
梁润冬依旧急着反对,妙珍反而一言不发,梁伟志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贷款还清后,店铺过户给润冬。”
(敲锣)看作者燃了两天究竟燃出了个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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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人工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