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大爷回屋后看到的情景是这样的：
屋里一共四个人，两个没见过的年轻人立在床边，两个上岁数的一坐一卧。
卧床的男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诧愕，坐着的女人本来就惹不起，这会儿正皱眉蹙眼地盯着面前的年轻人。
站着的两个小年轻之间气氛也很怪，一个气定神闲，一个黑着脸。
要债的，一定是要债的，这是高炮老板和他的打手，嗯。
“肚子……唉……”还是出去转悠一圈儿吧，打起来再溅一身。
“小江，这是……什么意思？”梁伟志不解。
“梁叔叔，您先别着急，”江泓森怕他血压上来，安抚道，“我只是先说个计划，您和阿姨听听能不能接受，如果能接受咱们再说，好吧？”
“那……那你先说吧。”妙珍回头看看梁伟志，坐得直了些。
江泓森准备开始陈述计划，梁润冬站在旁边看着他，有股无名火。
昨天刚说完不要帮忙，还不起还不起的，今天突然出现在病房搞这么一出，想让人相信他没带着馊主意来都难。
更何况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剩下的房贷对江泓森来说可能轻而易举就能掏出来，但过户不一样。
赠与也好，买卖也罢，房子摆在那儿不是说易主就能易主。
税费谁出？白出吗？图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图什么，梁润冬再一次摸不透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了。
江泓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表现得像个败家子，不是那种拿着他豪门爸爸的钱到处挥霍的人。
说到底，他就是个做游戏的，不是什么天使投资人，那家店铺更不是什么急需资金扶持的朝阳企业，不过是把方荷的玻璃店简单收拾了一遍，一楼做烟酒批发，二楼当仓库。
这几年行情特别差，亏得没眼看。
这门稳赔不赚的生意，江泓森傻吗？
“我去申请代偿，咱们先还完钱，把店铺保下来。”江泓森说。
“代偿的意思是……你要替我们还钱？”妙珍像听见了什么奇声异响。
“是的，”江泓森推了推眼镜，“至少先把店拿回来，之后就没压力了不是？”
“那这钱是？”妙珍想问是以什么名目借给他们，被梁伟志伸手拦了回去。
“小江，这可不是笔小数目啊……”梁伟志说。
妙珍一直死死盯着江泓森的脸，好像有什么话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江泓森点头：“我明白，这笔钱从我个人账户里支出，不会有任何法律风险。”
“泓森。”梁润冬想叫停他看似不切实际的想法。
“昨天听阿姨说，现在的月供对您家里来讲有些吃力。还了这么多年，只剩下几个月了，临门一脚，”江泓森不急不徐，“所以我想帮这个忙。”
“不行。”梁润冬干脆打断。
料到他肯定会反驳，江泓森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给任何余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以拒绝，但先听我说完。”
“……”
江泓森继续：“梁叔叔，这笔钱当然不是白给。”
“那肯定那肯定……但是……”
“现在这环境，公司招人也挺不容易的，能力不足的捅娄子，能力好的又留不住。作为老板，能招到合适的员工自然也不希望流动性太强，您说是吧？”
梁伟志没摸清他的主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况且，”江泓森又笑了笑，“我一个做老板的，实在不忍心看见员工每天因为家里的事发愁。”
“我听说，这栋小楼是润冬的姥姥传给生母方女士的？”江泓森说“生母”的时候特意扭头看了眼梁润冬。
梁润冬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是。”
“现在店在您名下，我这笔钱出去是能出去，理由站不住脚。梁叔叔，您也是商人，其中的道理您肯定比我更清楚。”
梁伟志缓缓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明白过来了。
“过户完，后续就由润冬来还这笔钱。”江泓森说。
话音落下，病房里静了下去。
梁润冬就保持刚才的姿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虽然不知道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但至少有一点梁润冬听明白了，绕了这么一大圈儿，江泓森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让店铺落到他的名下。
梁伟志耸起的肩膀稍微松了松，江泓森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老爷子肩上这石头可真是卸得轻而易举。
一直没出声的妙珍少见地谨慎接话：“那个，泓森啊，这有点儿太繁琐了吧，其实我们再凑凑，很快就能还给你……”
江泓森刚要乘胜追击，被梁润冬抢先一步，抱着手臂对梁伟志说：“我妈留下的房子，我还钱是名正言顺。怎么，咱俩不是一家人了吗，要防着我到这个地步？”
江泓森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被堵了好几次嘴的妙珍却并未因为这句话瞬间爆发，眼神只是来回扫过站着的两个人。
梁伟志有些窘迫：“不是，润冬，我不是那个意思。”
“店过户给我，你也一样能继续做你的买卖，钱我还，店你用，”梁润冬再次强调，“你用。”
“阿姨，店铺过户给润冬只是我作为出资人的一点保障，”江泓森读出妙珍眼中的防备，补充道，“但作为一家人，您不会有损失的。”
千万别这时候咬我啊，梁润冬。
说完这话，江泓森直冒汗，好在梁润冬也确实如他所愿，嘴角绷了绷，没有计较这句屈辱的“一家人”。
“润冬还这钱是不是……压力也挺大的？”
其实妙珍真正想问的是，以他的工资水平，哪年才能替他们还完这些钱，又如何保证还清之后继续供他们做生意。
不过她头脑还算清醒，知道如果这么说了，暂不提面前这位江总借不借这钱，梁润冬不把医院拆了就算他孝顺。
“我给他开出的薪资不算低，对吧润冬？”
梁润冬点点头，其实就算不省吃俭用，最多几年内也能还清了。
“到时候我会跟润冬和梁叔叔签一份三方协议，保证叔叔不再承担债务，”江泓森站得有些累，挺了挺腰，“不收取任何利息，也不会多要一分钱，润冬只需要每月拿出工资的一部分，压力不会很大。”
这时，妙珍突然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江泓森没有直接回答妙珍的问题，反而把话题引向梁润冬的身上：“润冬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工作特别积极，认真负责，作为领导，我自然非常愿意在各方面关照这样的员工。”
然后看向梁伟志：“合格的老板会主动了解每个员工背后的辛酸，尽可能伸出援手。”
梁伟志僵笑了一下。
“我不做赔本儿的买卖，”江泓森话锋一转，“现在我的公司正在快速发展阶段，需要一些更优秀更可靠的人。我帮润冬，不止是帮他。”
对面两个人一时间没了声音，暗自盘算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梁润冬换了个姿势，无意间碰到江泓森的手。
这人表面上泰然自若，手比冰还凉。
“叔叔阿姨，今天先不下定论，我来也只是跟二位商量一下，提供个解决方案而已，”江泓森推了下眼镜，“反正还有些时间，具体采纳不采纳，你们再商量看看。”
“我同意了，你俩自己琢磨吧。”梁润冬虽然沉着脸，语气却缓了许多。
“那……我就先不打扰梁叔叔休息了，一会儿回公司还有点事儿，你们聊，我先走了。”说着，江泓森准备离开。
“我送你。”梁润冬跟着起身。
二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向电梯间，沉默不语。梁润冬突然转身站住，江泓森没反应过来，差点儿撞他身上。
“什么意思？强借强还？”
梁润冬一宿没睡好，刚来医院没几分钟背上一屁股债，这会儿有点儿牙痒痒。
没有哪个冤大头老板会蠢到为了刚入职一个多月的员工掏出数十万江湖救急，无偿供他家人使用。
不过毕竟江泓森帮着解了燃眉之急，欠了一个大人情，梁润冬的话虽然直来直去，倒也没表现出什么自尊心崩塌的无能狂怒。
江泓森摘掉眼镜，捏了捏被镜托压得微红的鼻梁：“我会提出这个方案，并不是因为可怜你，或者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想法，也不是在帮梁叔叔。”
电梯正好在这层开门，有人匆匆走出来，有人慌忙跳进去，二人面对面，目不旁视。
“我想救那个不甘心的梁润冬。”
病房里，梁伟志和妙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大眼瞪小眼。
“小江说的这个办法也不是不能考虑。”梁伟志叹气。
妙珍没说话，低头捏着手掌，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看。
“我知道你苦了这么些年，肯定不乐意，只是那店毕竟……你也知道，那是润冬最后一个念想了。”梁伟志说着，警惕地看了看妙珍。
“伟志，你觉没觉出哪儿别扭？”妙珍问。
“我还行，早上量血压挺正常的，头都没晕。”
“哎呀不是！”妙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你再好好想想！”
“我实在想不通，”梁润冬盯着江泓森，“我有什么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伸手搭救的地方。”
江泓森闭口不言。
“咱俩第一次见面也是你计划好的吗？我入职呢？一句就行，江总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江泓森抿着嘴唇咬了咬，默不作声。
“而且我刚才就想问你，”梁润冬眯起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妈姓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