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我一次也没提过她叫什么,”梁润冬直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姓方的?”
江泓森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昨天晚上我找人查了一下你家店铺的来龙去脉,在资料里看到方女士的名字了。”
梁润冬这才想起他好像是说过做了背调。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润冬,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但我确实早就想把你挖过来了。”
“挖我对泓娱有什么好处?我的履历也不是泓娱能瞧得上的,你给了我将近一倍的工资……”
说到这里,梁润冬突然顿住了。
“那会儿你就知道他房贷还不上了,是吗?”
“不是,我不知道,”江泓森有点儿着急,“梁叔叔贷款的事儿我真是昨天去医院才知道的。”
可怀疑的导火索一旦被点燃,无需借助外力,火自然而然会烧向最深处。
“你在哪儿看到我简历的?什么时候?”
江泓森没回答。
梁润冬头稍微往前倾了一下,挑着眉问:“又不说了?”
“管你上一家公司要的。”
“上一家?”
“对,他们有个群,你走那天群里有人提了一嘴,泓娱HR觉得有兴趣,就拿到你的简历了。”
梁润冬眼中流露出一丝晦暗,干脆闭上了嘴,静静看着他。
谁能信啊?
当所有巧合摆在面前,曾经每天都水泄不通的晚高峰,现在不仅没车还一路绿灯时,信不信的意义也不大。
更何况江泓森说的也不完全是真话。
这么来回扯皮就没完没了了,梁润冬明白。张口编瞎话很简单,上下嘴皮子一张一合,一个简单的邂逅小故事就编出来了,在这方面,江泓森是个惯犯。
但梁润冬有自己的秤,根据江泓森的做法反复堆放砝码,直到计算出什么才是最稳妥的。
僵持不下中,他先退了一步,开口道:“谢谢江总肯帮我这个忙,工资你可以扣完再给我。”
“钱是以我个人名义借的,不走公司的帐,你也不用急着每个月还钱,容易被查,”江泓森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什么时候还都可以,不着急。”
“我尽快还上,”梁润冬按下电梯,“等全都还完之后,我会离开泓娱。”
机关算尽,却没料到对方会在这时候主动给出离开的可能性。
江泓森看着亮起的按钮,表情十分坦然,递出的答复只是简单地点点头,说了句“嗯”。
电梯门开,江泓森大步迈进:“我自己走就行,你回去陪他们聊聊吧。”
“嗯。”
“……劝劝梁叔叔,别再为钱着急了。”
“好。”
之后便相对无言。
电梯门缓缓关闭,梁润冬身体微微往门缝倾斜了一点,随后转身离开,江泓森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有说些什么的冲动。
然而下一瞬便被关上的门强行截断,为这次不算很圆满的对话划上休止符。
肌肉记忆有时真会耽误事,开电梯的阿姨不时从操作面板观察身后的人,暗自懊恼。
以她多年看人的标准来看这俩人绝对有问题,各自都有话没说完,可惜她刚一不小心手太快,先把电梯门关上了。
帅小伙儿站在电梯正中间,像被石化了一样僵立着,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唉,肯定是为钱所困。
梁润冬回去后见了一下主治医师,检查报告显示一切都在可控制范围内,但由于需要排查其他影响因素,以及还背着holter,今天还出不了院。
闷头走回病房时,正巧遇上妙珍拿着包往外走,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嗓子里哼出了半句像是打招呼的声音,匆匆走了。
走进病房,隔壁床老大爷也在,满头大汗也不知道刚从哪儿回来,正拿湿毛巾擦着。
梁伟志斜靠在床头,眼神追着梁润冬。
“怎么样,小江说什么了?”
“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打算的吧。”梁润冬不想说太多废话。
“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先答应下来。店里的货现在不好出,她……她家那边儿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梁伟志说。
“你刚才是说想卖现在住的房吗?”
“……也不是想卖,”梁伟志挠了挠脸,“关键那房吧,地段不好,卖不了几个钱,再还完款肯定买不了房了……你又不让住店里。”
说完,当爹的瞟了瞟儿子的表情。
年轻的时候娶了漂亮又自立的老婆,生了大胖小子,父辈传下来的产业也如日中天,好员工,好秘书……从来都没看过别人脸色的梁伟志发现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到了要看抬头看人的地步,这么想想还挺委屈。
想起刚才妙珍说的话,梁伟志直了直身子,坐起来问儿子:“那个江总……叫江泓森?”
“对。”
“你以前就认识他吗?”
“不认识。”梁润冬抓不住重点,“你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问问。”梁伟志支吾着说不上来。
“哪儿不对吗?”梁润冬问。
“可能是像哪个老朋友的孩子吧,”梁伟志说,“我也说不准,毕竟这么多年不联系了,孩子长大了也认不出来。”
一座城市说大也不算大,梁伟志以前风生水起的时候偶尔会带着儿子参加聚会,连带着梁润冬也结识了不少人,但从未有过像孙奇和路高远那样能维持下去的友谊。
时过境迁,“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句话放在梁伟志身上,恰到好处。
“其实你说啊润冬,住店里有什么不行的?”梁伟志说,“二楼仓库收拾出来放张床,凑合凑合不也一样?”
梁润冬皱着眉却没生气,只是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中没有一丝光亮。
“你刚才已经答应过我了,能别出尔反尔吗?”
梁伟志往后一仰,出溜着往下躺平,不再言语。
疲于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梁润冬起身,边往外走边说:“走了,你觉得一样那你自己还钱吧,正好还没出院,我去问问人家还要不要肾。”
坐在车里,江泓森没着急启动,脑门使劲抵着方向盘。
大海捞针找了他多少年,从何处得知他在那家公司,怎么跟对方打通关系又要来资料,静静等他离职,这些梁润冬全都不知道。
电梯门关上前的一瞬间,他其实很想伸手拦门,冲出去把来龙去脉都告诉梁润冬,简单一句冲动的话就可以毁掉他自己亲手布下的陷阱。
当初刚找到梁润冬的时候,杨书乐就跟江泓森说过不靠谱,幼稚,什么破计划,幼儿园小孩儿吧。
不就是对他无私奉献,让他心生好感,俩人顺理成章地在一起,然后再把他一脚踹开,让他也感受一下被人抛弃的恨吗?
这有什么不靠谱的,哪儿幼稚了?
没关系,从刚才的态度来看,梁润冬应该不会突然反悔,不会拒绝资助。
至于还钱离职的事……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用担心。
嗯。
一旦开始运作,流程比想象中还要快,过户完成那天,一行人去附近餐馆吃了顿饭。
饭菜上桌之前,江泓森拿出几分合同递给梁伟志和梁润冬,简而言之是销旧账的人解脱,欠新债的人跳坑,该签的都签好,你好他好大家都好。
梁润冬仔细看了合同,基本没什么问题,除了一条比较奇怪。
“这条什么意思?”他坐在江泓森旁边,歪着身子指了指合同中的某处。
江泓森不用看都知道他说的是哪条:“意思是借款需要在六十个月内还清,在这期间不允许主动离职,不允许兼职。”
“……”梁润冬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没听说过,什么霸王条款。
“那我要是还不上呢,怎么兼职也不行?”
“不行。”
梁润冬疑惑地抬头,却对上了一双理直气壮的眼睛。
“为了保证你在职期间能认真工作,就别想那些天花乱坠的事儿了,一次少还点儿,五年正好还完。”
其实江泓森起初拟定的是三十六个月,盯着文档怎么看怎么不满意,最后又给人加了两年。
实在说不通,梁润冬只能低头盘算。
老板固然疑点重重,可就现状而言也没有什么最优解。即使合同上写了不允许主动离职,首市好歹也是个法制城市,就算江泓森再怎么明目张胆,也不能靠这个就把他卖了当血包。
五年就五年吧,签。
“小江啊,这次多亏了你帮忙,”梁伟志以茶代酒,“今后让润冬多卖卖力,多添点儿业绩!”
江泓森连忙道:“梁叔叔您这是哪儿的话,我对员工一视同仁,不会让他这么辛苦的。”
妙珍在一旁闲不住,又是盛汤又是夹菜,转着圈儿地服务每个人:“缘分,都是缘分!”
“是啊,我第一眼看见小江就觉得亲切,”梁伟志说,“你以前是不是上过电视新闻?”
“没有吧,梁叔叔,我不常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江泓森说。
“哦……嗐,那什么,就是觉得你有点儿眼熟。”
“那可能是和谁比较像吧,”江泓森喝汤喝出一头汗,“我有点儿大众脸。”
“不大众不大众,一表人才。”梁伟志搭腔。
“泓森长得像个明星吧,就演那个古装剧的那个那个……”妙珍想不起演员的名字。
梁润冬扭头看了看他的侧脸。
大众脸吗?不觉得,大众都长这水平的话,首市的平均颜值早拉到全国第一了。
像明星吗?也不像,比起连角度都精雕细琢过的完美脸庞,更多的是成熟中留有一分脱不掉的稚嫩。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盯着看的缘故,这会儿他甚至也开始觉得江泓森的眉眼有种微妙的熟悉感,但至于熟在哪儿,梁润冬没盯出个确切答案。
酒足饭饱,江泓森驱车把梁伟志和妙珍送回家,之后往梁润冬的住处开。
“你吃饱了吗?”江泓森打破宁静,“刚看你都没怎么吃,不合胃口?”
“不是,”梁润冬随口解释,“就……太热了,吃不下什么东西。”
离很远就能看到路口拐角处有家奶茶店,江泓森问:“喝不喝奶茶?那儿就有一家。”
“哦……行,我去吧你甭下车了,”梁润冬伸手解安全带,“喝什么?”
“跟你一样就行。”江泓森在路边停稳。
梁润冬站在店里琢磨了一会儿,知道他不爱喝甜的,于是干脆要了两杯香茅薄荷柠檬水,0糖,插好吸管后回到车里。
江泓森先嘬了一口,瞪大眼睛点点头,说好喝。
于是梁润冬就在他的注视下喝了一口,体验了一把五官全部捏成包子褶的酸涩。
“你怎么想的啊!点自己喜欢喝的给我来杯一样的不就行了吗哈哈哈!”江泓森从来没见过这么狰狞的梁润冬,笑得乱颤。
“我就光想着你不爱喝甜的了,”梁润冬眼泪都出来了,“谁知道这么酸啊!”
江泓森边笑边回手拿了张纸递给他,看他擦眼泪。
空调的风有些凉,出风口香薰上的扇叶拼命转着圈。江泓森看着面前的人,忽然回过神,似乎窗外的车水马龙全部无关紧要,只有车里略带着香茅柠檬味的空气高调存在。
“能别走吗?”
“啊?走哪儿去?”
“……别离开泓娱。”
别离开我。
停更几天,腰背筋膜坏掉了…………
已全文存稿,修改中,天塌下来也会更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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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谁能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