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件黑色的丝绸衬衣，袖口上用银线绣着的“L”正熠熠地发着光。梁颂声屈指贴上去，感到一点幻觉般残留的体温。
电光石火间，李井那通结结巴巴的电话、阳山暴雨里那双痛苦的眼睛还有相亲时身后怎样甩也甩不掉的尾巴都飞快地掠过了他的脑海。
他呆住了，为一个早就猜到的事实。但转瞬，心底就隐隐浮起了一丝……庆幸。
李井还在门后等着，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也没有催促。梁颂声在床边看到了他说的那条裤子，但在朝他走去时，鬼使神差地也拿上了那团在被子里捂得微暖的衬衣。他在门前站住了，几乎能看清李井印在门上的那道浅蓝色的身影，他好像从没见过似的看着，大约有五六秒就这样站着，没有出声。
这是小井，但是一个他从没“看”到过的小井。梁颂声的心尖忽然发起抖来，他清楚，那不是出于恐惧或者愤怒。
“哥？”
门后的轻唤唤得他如梦初醒，把衬衫藏到身后攥紧了，将裤子递了进去。
临走前，他把衬衫塞回了原先的被子里。
*
“喂，哪位？”
“林芃是吗，我是梁颂声，小井的哥哥。”梁颂声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接着电话从阳台往下望。
“喔！喔，梁哥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一问你们专业的课表，”他语气里透出一股懊恼，“之前小井发过我一回，我找不着了，你别跟他说。”
林芃爽快地答应了，又听梁颂声问：“你们最晚一节课还是五点十分放，对么，平时你们两个要约着出去玩么，我算着点来接他。”
“不啊，”林芃挠了挠头，“我挺急着回家的，你知道的哥，我在郦县和你讲过，我得每天回家和对象打电话的。”
说完这句，他听到梁颂声那里轻笑了声，然后很快挂了电话。
已经有了几分爽意的秋风吹过来，拂去了心头的躁意。梁颂声靠着栏杆转过身来，面朝屋里，隔着透明的推拉门冲李井扬起了个笑。
李井看了他一眼，放下梁瑞让送的文件，转过头下了楼。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上来的还是李井。他套着件黑色的卫衣，不知怎么在家里还戴上了帽子，把额前的碎发压得更加凌乱，他微微垂着眼睛，走过来拿指节叩了叩推拉门，有点儿不情不愿似的开口：“哥，吃饭了。”
梁颂声扬起眉毛开了门：“你很冷？”
“没有。”李井绕过他的影子，转身出了门。
自从那天撞破了他和“林芃”的电话，李井就一直这样不冷不热的，但梁颂声并不生气，他知道，李井是为什么躲着自己的。他只觉得稀奇。
李井垂着眼睛不情不愿的样子很稀奇，在旁边偷瞥自己被抓包的惊吓眼神很稀奇，就连现在从帽沿里窜出来的几绺头发也是值得研究的。
他就这么盯着李井的背影，落后他两步到了餐厅里。
“你戴帽子干什么？”梁瑞问李井。
李井唔了声，着急忙慌地把帽子拽了下来，压得凌乱的发簇乍然暴露在了空气中，冷风掠过，将那点残留的安全感吹得一点都不剩了。梁颂声的目光再无阻挡地投过来，几乎令他如芒在背。
“颂声，”梁瑞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停，“最近怎么都没见你去找小瑢？”
谢瑢？梁颂声挪过了目光，无声地笑了笑：她在忙着背着家里搞自己的小公司呢，哪有空跟他装模作样。
李井在一边闷头扒饭，垂着的眼睫又密又长，投下了一小块宁静的阴影，好像无论怎样都不受影响。
不是喜欢自己么，怎么能这么置身事外。
梁颂声盯着他看了会儿，终于见到他手一抖，把一筷子青椒肉丝掉在了桌上。
“问你话呢你盯着小井看什么？”梁瑞重重出了口气，“一天天比小你七八岁的弟弟还不懂事！”
李井眼皮一抖，总算没法再装作事不关己了，他转头看向梁颂声，低声唤：“哥。”
梁颂声抬头说：“她最近没空。”
有那么两秒，梁瑞被堵得没说出话。还是李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孩子的事，就让孩子自己相处去吧，他们有他们的一套办法。”
梁瑞终于不大作声了，只是看表情仍对他很不满意。
梁颂声却头一回在他这样的目光下觉得格外痛快：这一桌上，到底是谁最不懂事？要是让梁瑞知道他最懂事的小儿子心里想的是什么、床上藏的又是什么，岂不是要吓出毛病来？
他几乎像报复成功一般无声地笑起来，余光里，瞥见了李井投过来的担忧的眼神。
*
天色黑了，李井没有开灯，手机上的那张致意卡被他放到了最大又缩小，他盯着“挚念藏扣，长情相守”定定看了几秒，关掉手机扔到了床上，人也跟着倒下去，看向了窗外。
屏幕的光斑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和窗外点点的灯火混在一起，晕成了晃晃的一片。
挚念，长情，为什么一定就是那种感情呢？一张默认的致意卡，为什么会让梁颂声那样敏锐地起疑呢？
他头渐渐有点疼起来，吐出口气，耳鸣减退，隐隐听到楼上书房传来了梁瑞和梁颂声的吵架声，然后是关门声。
他数着数，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哒哒两声，装作听不到也不要紧。
被子被他一把拽过头顶，呼吸闷在里面，狭小的空间里一切微变都能被立刻察觉——一个完全封闭的安全的巢穴。
但不行，他不能这样长久地待着，他感到门外的空气在无声地逼迫着他，虽然门是能挡住一切的，但挡不住从他身体里生发出的感受。就像小时候窗外乌云密布，他转头瞥见在风里飘扬的衣服的那一刻，他听见身体里爆发出了一道尖叫：“快啊，快去做啊！就要下雨了！”
但他怕风，怕雨，更怕冷。于是长久地等着，等着，直到能说服自己门外也许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拉开门，看见了站在门后一动不动的青年。
“哥。”他很轻地喊了一声。
梁颂声这才回了神，松开撑着墙的手，不再失了魂似的靠在一边：“嗯，刚才睡着了？”
梁颂声嗓音沙哑，在话末露出了点疲倦的微笑。他身上的橙子香滚满了一整天尘土的味道，嗅到最深时，竟然有些发呛发苦。
李井用力抿了下唇，试图把那股苦味抿掉，但自己也感到了自己的无厘头。他想要张口的，但又怕梁颂声问他“林芃”的事，也怕自己不当心戳破了谎，于是就这么干站着。
冷不丁地，他听到梁颂声叹了口气，然后，听到自己吐出了那句几次拦在喉咙口的话：“你和爸吵架了？”
隔壁李岚的房间里传来柜子的响动，梁颂声慢慢抬起眼睛看他：“我能进去吗？”
李井转过了身。
梁颂声坐在了他窗边的躺椅上，窗帘敞着，外面是宁静的黑夜。李井在他旁边站了会儿，拿了最后一罐橙汁给他，还是觉得该再做点什么。
他能劝梁颂声吗，劝他从心，劝他重新挑个喜欢的人，但李井总觉得劝他是为自己的私心图谋，不光彩也不正直。可另一方面，李井又见不得他难过，无关情情爱爱的部分，只是这么多年习惯了把心系在他的身上。
幸好，梁颂声自己先开口了：“你觉得谢瑢好么？”
李井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
“你觉得她和我在一起，好么？”
李井不说话了，垂眼看着他。于是梁颂声也屏住气安静下来。他们两人间沉默着，直到有人先认输——
“你应该找个喜欢的人。”李井低声说。
“喜欢……”梁颂声把这个字细细咀嚼了一遍，脸上忽然现出了淡淡的笑，“哪怕老头子不允许么？”
“嗯。”
“那要是我不结婚呢？要是我压根不想结呢？”
“那是你的事，”李井答得毫不犹疑，“你自己的事。”
梁颂声的唇角忽然向上一扬，他低下头，竭力把唇角藏进阴影里。他感到心里弥漫开一种快乐，一种足够他无视所有无奈和痛苦，为胜利大笑起来的快乐。
他知道梁瑞在顶上，也许在回忆今天儿子的消极抵抗时，悄悄为儿子的无能和自己的权威——为他那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权威感到自得。还有隔壁的李岚。他们自以为跟李井亲近么，但李井藏着个秘密，谁也不知道，就连自己也不该知道。但自己还是知道了，那就是，他喜欢着自己。他心里真正地是只和自己亲的，是永远只真正站在自己这边的。
梁颂声埋着头，肩膀抖得厉害，李井刚迟疑着要把手放上他肩膀，就见他忽然站了起来，下一秒，李井被人抱住了。
“小井，谢谢你。”
梁颂声把下巴枕在李井肩膀上，拢着手臂，从背后虚虚地抱着他。
一片寂静中，梁颂声听到了父亲沉闷的咳嗽声，那隔着薄薄一层楼板传来的声音如此之近、如此清晰，他心脏收紧，全身的每个细胞都战栗着兴奋了起来，但当他的手臂真的贴紧了李井紧绷的温暖的身体时，那层尖锐的兴奋忽然褪去了，变得柔和，成了一汪静静荡漾的幸福的湖水。
李井垂着眼，像是呆住了，他盯着交叉在自己身前的那两条手臂，余光一亮，忽然像被什么晃到了。
是那对方形的蓝宝石袖扣。
李井的眼睛突然像被刺痛了，挣扎着推开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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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