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井低着头,站到窗户边:“我要睡觉了。”
梁颂声落空的手轻轻抽搐了一下,有点儿茫然地看着他:“小井?”
“哥,很晚了。”
李井仍旧低着头,不肯抬头看他。梁颂声有一瞬间几乎想打破他所有的伪装,更用力地抱住他问: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为什么这样对我。
但在开口的前一刻,他看见了李井别过去的紧绷的侧脸,倔强的,可怜的。他把话吞了回去,松开了握在躺椅上的手:“好,你睡吧。”
*
日历在墙上悄无声息地翻动,直到原先订婚的日子都被撕去了,才引回人的一点目光。
竟然已经入秋了。秋风凛凛,好像都把人吹得钝了,只觉得每天都大差不差的,飞快地从人身边溜过去了。
叮,李井电脑的聊天框跳了出来,图标闪动着。
“同学,之前你自荐想做课题,我这里有份古籍校对的工作,你愿意试试吗?”
李井愣了下,眼睛一亮。发信息的是他在谢瑢搭桥的交流会上认识的大拿,李井见过他的名字出现在不少教材编委栏里。
他飞快地戳了庞老师,又带着首肯去回大拿,忙完这些,他把手机按在心口,呼出口气倒在了床上。家里太久没有好消息了,要是真做出了点成果,爸、妈还有哥都会替他高兴的吧。
嗒嗒,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李井瞥了眼天色,熟稔地拉开门,冲人喊了声:“哥。”
自从那天他安慰了梁颂声,梁颂声几乎每晚都来,李井最初是惴惴的,但见梁颂声只是耷拉着眉眼坐到床边,低声同他说“你听见了么,又叫我去,我真恨不得断了这双脚”,他的态度不免软了下来。
在他这里泄了火,总比炸到梁瑞面前去好。只要梁颂声还喊他一声“小井”,他还喊梁颂声一声“哥”,这就是他应做的事。
这样想着,他朝梁颂声微微笑了笑。
“怎么这么高兴?”梁颂声挑起眉看他。
李井顺势拉着他去看那大拿的回复,跟他细细讲了那大拿有多么的权威,梁颂声果然弯起两只眼笑起来,又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了桌上:“奖励。”
李井拆开,见是热腾腾的鲜肉月饼,不禁问:“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下班。”
“你没……去吃饭?”
梁颂声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忙得很,跟两头都说过了。到底是‘乖孩子’呵,说什么都比我好使。”
说到最后,梁颂声轻哼了声,顺手替他按住月饼盒翘起的盖子:“可算让我清净点了。”
李井囫囵咽下一口月饼,抬起眼睛看着他说:“那真好。”
梁颂声按着月饼盒的手指一松,很快笑起来,坐到他旁边,两条暖融融的手臂横过他肩膀与脖颈,把头靠在了他身上:“嗯,真是好多了。”
他用的是极放松的语气,环抱住弟弟的这个动作仿佛比其他任何姿势都能带给他慰藉,但李井却觉身体一僵。
“哥,你别这么压我,林芃才给我做的肩颈康复。”话刚出口,李井肩膀上的力道就骤然一轻。
“哦,林芃。”梁颂声挑起眉,“平时不是一下课就回来了吗,他哪来的空给你按脖子?”
“周末,我们出去约会的时候。”
“约会?做什么了?”
李井低头给月饼袋打着结,两根手指跟两头袋子搅和在了一起,愣是半天穿不过去:“就看看电影逛逛街,随便玩玩。”
“哦,你们到哪一步了?”梁颂声口吻轻松地问他,随手把袋子从他手里抽过来,系了个漂亮的双耳结。
李井手里一空,目光才下意识地追过去,就撞上了梁颂声近在咫尺的眼睛:“他亲过你了?”
李井瞳孔一缩。
“嗯。”他低下头翻找起相册,把一张和林芃贴着脸笑的照片拿给梁颂声看,轻声说,“我很喜欢他。”
照片上阳光正好,两张年轻明媚的脸紧贴在一起,连脸颊都被挤得有点儿变形。
梁颂声定定盯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渐渐凝固了。
*
梁颂声走了,一连两天都没有去找李井。
阳光灿烂的大街上,他看见李井和林芃拉着手,十指相扣地走着。“小井!”他大喊了声,见到李井吃惊地回头,好像怪他破坏了他们的约会似的。
“你去哪里?”“我跟着林芃去。”
但他不死心,又问:“你去哪里?”声音高高吊起,余音在风里打颤。
于是李井就懂了,有点可怜地看向他:“哥,我还是你的弟弟。”
梁颂声感到太阳穴突突跳着,他听到身体里的那道声音,它嘶声大叫着:不!你骗人,你做不到的!但他被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这么憋着气发着抖,竟然一个狠劲,把自己气醒了。
梁颂声怔怔望着天花板,良久,轻笑了声,把手臂搭上了满是冷汗的额头。
他敲响了李井的房门,在做了噩梦的第三晚。
透出门缝的光很快隐去了。但梁颂声仍站在那里,他是不急的,即便是干站在这儿,也有益于他的清醒。
可在他把这几个月来来回回梳理得不能再清楚时,面前的门仍旧没有动静。他叹出口气,转过了身。
但就在他迈出脚步的那一刻,听到门里传来了一道压低的清醒的声音:“哥,以后你别来了吧。”
梁颂声顿了顿,温声问:“小井,你怎么了?”
里面沉默了会儿:“我很忙。”
“是讨厌我吗?”梁颂声听着那片寂静。
大概过去了半分钟,门里才重新传出声音:“我已经长大了……不想再和你抱来抱去了。”
长大了,又是这三个字。梁颂声面无表情地问:“那你想抱谁,林芃吗?”
喀哒,门开了。
李井穿着浅蓝色的毛绒睡衣,顶着一头乱发,但神色却很冷淡清醒:“他是我男朋友。”
梁颂声伸手抵住门,一双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是吗?”
梁颂声脸上露出了个微笑:“有男朋友那为什么要拿我的衣服?为什么要偷偷把哥哥的衬衫藏在被子里?”
李井愣愣地盯着那张翕张的嘴唇,像是突然一丁点声音都听不到了。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以至于梁颂声胜券在握的表情都碎开了,伸出手想来扶他的肩膀:“小井,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在怪你。”
“别碰我。”李井侧过肩膀,嘴唇在抖。
他知道了,他竟然全知道。
他全知道但却憋着不说,是怎么看自己的,怜悯、恐惧、还是在暗地里发笑?
李井突然记起乡下的那个菜市场,在他小时候有屠户新宰了猪,用铁钩穿过踝骨高高挂起,远远望去血淋淋、白森森的一片,从喉到尾,那半扇猪就这样悬着。他闭上了眼不忍看,小伙伴却拍手叫着:“大,好大,快和人一样大!”奋力拽着他去看。站近了,才看清它浊黄的脂、灰绿的膜,最恶心的是腔里没掏干净的东西,一块烂糟糟的碎肝糊在隔膜上,风一吹,腔子里的秽物微微地晃荡。
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腥腐的风,他咳嗽起来,咳得隔膜都开始疼痛,咳得他弯下腰头晕眼花,一个恍惚,好像是他被倒吊在梁颂声跟前。
梁颂声扶着他,叫着他的名字,但他的耳边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半点儿听不真切。
“你看错了。”他说,“我没有拿你的衬衫。”
隔壁的房门突然打开了,喀哒一声,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李岚敷着面膜探出头来,跟他们大眼瞪小眼:“怎么了,在这儿吵起来了?”
两人搪塞了几句,飞快地分开回了房。
*
想起这天,梁颂声是后悔的,他料不到李井吓得那样厉害,于是总在找机会想和他谈谈。
车停在海大门口,李井隔着车窗喊了声“哥”,开门上来,他脸被风吹得有些白,但神情是镇定的。蔡伯在前面默默开着车,梁颂声转过头看李井,李井没有回看,也没有躲。
回了家也一切照常,梁颂声在老头烦订婚宾客名单的絮叨里注视着李井,看他咀嚼、夹菜,终于熬到了梁瑞和李岚出门打牌,家里一霎宁静下来,只剩了他们两个。
梁颂声跟他一起把碗放到了水槽里,在他转身时轻声开口:“小井。”
李井站住了,脊椎一节一节往上顶着,像一张绷着的弓。他盯着脚尖,一丁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浑身都是破绽,所以现在一个都不能再多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刚冲过的手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但身后的人却一直没出声。
“天很冷了,我去把楼上空调打起来。”李井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他微微回过头,垂着眼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忽然又传来了声音:“小井,那天我真的没想——”
李井浑身都打了个激灵:“哥!”
这个字近乎尖利地打断了他的话。
梁颂声怔怔看着他,手用力扶住了洗碗台。
李井闭眼定了定神:“本来就是误会,我先上去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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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