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梁颂声沉默地换着鞋,客厅里的谈话声也停了。一没了声音,整个房子就显得格外空,空得连人的神经都没了搭放的地方,只能不安地晃荡着。
李井的手还放在背包上,礼物盒的棱角隔着布料戳到他手心,但他也没有挪开。这一刻,他突然埋怨起了梁颂声,埋怨他不能晚一点回来,埋怨他不能别和家里闹矛盾,但在心里,李井其实清楚地知道:有错的不是梁颂声,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心虚,才亲近父母,而埋怨梁颂声,仿佛梁颂声也成了他这份感情的敌人。
“颂声,刚才你是不是和小瑢闹不愉快了?”梁瑞冷不丁问。
梁颂声顿了下,仿佛感到好笑似的扯了扯唇角:“怎么闹?我都不知道她会来。”
这话刺得厉害,梁瑞不由蹙起了眉:“小瑢又不是外人,她也是想给你惊喜,刚才谢叔叔跟你讲话,你……”
“知道了。”梁颂声突然打断了他。
“你过段时候也是要成家的人了——”
“我说,我知道了。”
梁瑞呼吸顿时一重,李井都猜得出他下一句的话、下一句的语气,大概是“你对长辈什么态度!”,但梁瑞没再说话,大概顾忌着今天是他生日。
客厅里没僵持多久,梁瑞就上去了,李岚也跟着。梁颂声站在角落的花架边,微微朝李井侧过一点身,叹了口气。
“哥,”李井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停在他影子的最远端,“生日快乐。”
梁颂声声音沙哑,但勉强恢复了点温和:“谢谢小井,耳机我很喜欢。”
天已经晚了,暗色的阴影投在梁颂声身上,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他垂着眼帘,有点儿疲倦地笑着,看得人心里也难过起来。
“哥,你等我下,我出去一趟,很快。”
“你干什么去?”
李井握在门把上的手顿了顿,打定主意抬起头,看着他说:“去拿礼物,我还有个礼物没送你。”
“我去吧。”梁颂声说。
见李井犹豫,他挑起了一边眉毛,眼里透出了点神采:“反正都是要给我的,还舍不得?”
大门关上,好半天都没动静。
李井干脆上了楼,推开窗朝下望。
梁颂声的车灯竟然打开了,在黑夜里,小小的两团。他去拿礼物了吗?也许只是借口。
他不想和谢瑢结婚,今天家里出了这一出,他当然不好受。李井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去碰那两团淡黄的车灯,光渐渐渗进皮肤,有了一小块透明,一小块错觉,他眨了下眼,看见灯轻轻地在颤。
一瞬间,他好像离车里的梁颂声很近,好像就在梁颂声的身边。那车灯好像是梁颂声的呼吸,颤颤地打到他面前。他握住窗框,好像握住了梁颂声的肩膀,喊他:“哥,你怎么了?”
梁颂声慢慢地抬起头,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也慢慢地看向他。他看着梁颂声眨眼、叹气、甚至淌下隐秘的泪水,和他说着只能朝他说的话。车窗外好像又下起了雨,细细的,密密的,织成网,网出了只有两个人的一个世界。
“小井……小井……”耳边突然有人在叫,李井醒了点神,看到梁颂声的嘴唇仍一张一合的,说着许多许多的话,但他一点也听不到了,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他闭了一闭眼,再睁开,就已经不在车内了。
没有雨,耳朵里灌入了更多的声音,楼上楼下拖鞋的趿拉声、抽水马桶冲水的嗵嗵声还有偶尔响起的梁瑞和李岚的交谈声。
楼下那辆亮着的车离他太远,他一点儿都再听不到了。
*
李井接到郦县奢侈品店电话,是在梁颂声生日的第二天。
在听清电话内容的那刻,他大脑里的齿轮卡住了:“什么致意卡?”
“你是说,梁先生打电话专门问了这张致意卡?”
李井垂眼想了半天,隐约记起默认配置里是有这么个东西,很多产品里都会有,这有什么奇怪的?他这样想着,心里却隐隐有点儿不安。
门店把致意卡的电子版发来了,底下有一行银色飘逸的艺术字,他两指一扩,放大了,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挚念藏扣,长情相守。
在熟悉的脚步从楼梯传来时,李井的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他抓起手机,低声说:“喂,嗯,是我。”
门上传来了两下震动,有人轻声问:“小井,你在里面吗?”
李井背着门,死死捏紧手机,夸张地拔高了声音:“不行,我也想……想你!但明天有事的。”
门外安静了下来,李井一时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狂跳声。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会演,绘声绘色得好像对面真有个恋人:“嗯,后天见,会想你的,晚安。”
说完这句话,他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心跳才平复下来。等回过神,已经满手的汗。
李井等着梁颂声来问他,但一连两天,梁颂声都只字未提,好像那天门外的脚步和问询都是他的幻觉一样。他不知道梁颂声是没想好开场白,还是压根对他一点儿不在意。
第三天,他和林芃到校外书店那买了庞老师推荐的书,然后在路口处分头回家。等红灯时他朝旁瞟了一眼,错觉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但到家,梁颂声还没回来。
天色暗下了一层,世界像被蒙蒙的灰纱裹着,李井看了眼窗外,开始怀疑是不是这层纱阻隔了信号,让他收不到应有的信息。他不再拉动毫无变化的聊天框,把手机放到了桌子最远的那头。
嗡——
它才被冷落,就突然响了起来。像是不满他有一刻不为它伤脑筋。但接起来,却是一声嘹亮的“井哥”。
“井哥?井哥!你看看你买的书!老板给我的这本怎么缺页呢?你看看你缺不缺?”
李井蹙眉盯着手机,怕突然来了新的电话和林芃冲撞,声音不由有点儿急了起来:“你等等,等等,我明天陪你去换,我现在实在不方便……”
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了敲门声,他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等一等,就听“喀”的一声。
门开了。
李井猝不及防撞上了那人的目光,捏着电话的手不由一抖:“哥?”
梁颂声显然是从公司赶回来的,还穿着标准的三件套西装,只是领口略歪,面色也是少见的严肃和难看。他紧抿着嘴唇,冷着目光在他房间里环顾了一圈,才微微松了口气,把目光重新落回了李井身上。
“谈恋爱了?”他把手放在门框上,语气尽量轻松地问。
李井僵了一秒,也微笑着答:“你怎么知道的?”
梁颂声呼吸一滞,紧盯着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我怎么知道?”
是,他是不该知道。
原来他的好弟弟私下里真的谈了恋爱,谈的还是这种无理取闹的货色。就这种人,竟然还要当宝贝似的藏着,而且就因为这个人,李井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撇开,连那天山洞里的话都不作数了?
梁颂声那几根按在门框上的手指都泛起了白。他骤然撒开手,哼了声,或者是笑了声,看向李井,冷了脸色问:“李井,你觉得那种一点不会为你考虑的能是什么好人?”
李井没想到答完了,他还不走,还有话问,一时呆住了。
梁颂声看着他,步步紧逼:“你确定他喜欢你吗,知道一段健康的恋爱要怎么维系吗?他太小,太幼稚,不会为你考虑,长久下去你们不会开心的。”
李井强撑着和他对视了两秒,忽然别过头说:“我挺开心的。”
这次换梁颂声愣住了。
“本来我也没多大,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李井匆匆说完,拿起替换的衣服就往淋浴间走,不在管杵在一边的梁颂声,“很晚了,我去洗澡睡觉了。”
梁颂声没有走,还站在背后问他:“林芃,是林芃是吗?”
李井脚步一顿:“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井不再停步,径直进了淋浴间锁上了门。
梁颂声没走,他也不知道还要留在这干什么。哥哥是有了解弟弟恋爱的权力的,但有责问弟弟恋爱的权力吗?
他想起几个月前谢瑢开玩笑的话:“要是以后你弟弟恋爱了,你可怎么得了?”他当时是怎么答的,他当时押着李井说不会。
不会——才多久,这个答案就不对了。
半个月前,他满身冷雨地爬上阳山,在下坡时跌了一跤,手肘在碎石上擦伤了,血一路流到掌根,要不是旁边的警察拽了他一把,可能就交代在那了。他从漏雨的山洞里找到了冻得发抖的小井,把他抱在怀里,听到他说喜欢,说哥我不该喜欢你,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不该的,要是小井是烧昏了头胡言乱语,那这话只当没听过,要是是真的,那是自己应得的。
小井六岁,是他在树下接住了带回家的,是他给那么个小泥猴子洗澡、一点点养得白白净净开开心心的;李井十六岁,也是他把没处可去的人带到租的房子里,护着,哄着,一起过完了那个鸡飞狗跳的年的。这么多年,几十笔生活费,多少次的费心费力费命,如果李井喜欢他,那不是最正常不过的吗?不是他应得的吗?
他只是没想到要回应,或者因为没想好,装作没想到。但就这么一会儿,李井就这么……
梁颂声蹙起眉,趴在窗户上呼出了口气。
虽然有点不道德,但从小井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和梁瑞争吵,不顾一切也要留下小井时,心里就已经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了。
他也一直以为,那会是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次分开。
脸上渐渐被风扎得有些木,他眨了下眼刚要直起身,就听淋浴间里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传来一声轻唤:“哥……你还在吗?”
他嗯了声,里面的人像是没料到,沉默了一会才说:“我有条蓝白的睡裤在床边,你能给我递过来吗?”
梁颂声答应着,随手揭开他乱成一团的被子,却眼神一定!
底下有一团衬衫。
他的衬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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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