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常予安在房间里收拾书桌的生物科四月二十号考完，她最后一科也结束了，桌上堆了快一年的课本和笔记，摊在那里还没收，她最近几天整个人松下来，反而不知道先做哪件事，时念上来敲门。
“予安，你出来一下。”
常予安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她下了楼，时念走到客厅，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她：“给你的。”
“什么？”
“打开看看。”
常予安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银链子，跟她送时念那条差不多粗细，但坠子不一样，她送时念的是几颗小珠子，这条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她翻过来看了看，星星背面刻了两个字母：S.N.。
是时念名字的缩写。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抬起头。
“不是买的。”时念坐在沙发上说着这条手链的来历：“这条是我以前买的，戴过一阵子，扣子松了，我换了一条新的，这条就一直放在抽屉里。你送我那条手链，我想着这条给你正好，你试也考完了，就当是给你的一个小礼物。”
常予安把链子捏在手里，星星坠子晃了晃。她想起自己送时念手链那天说“不贵，你别觉得有负担”，时念当时没说什么，现在把自己的旧链子给了她。
“你戴过的？”
“嗯，戴了大概一年，后来扣子松了就没戴了。”时念问：“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常予安把链子递过去笑着说：“帮我戴上。”
时念接过去，让她把手伸出来，常予安把手腕伸过去，时念低头扣链子，手指在她手腕上拨弄了两下就扣好了。常予安的手腕细，链子戴上之后松了一点点，时念看了看：“有点松，要不要调一下？”
“不用，松点舒服。”
“那行。”时念松开她的手，“行了，书桌收一收，别堆着了。”
常予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时阿姨。”
“嗯。”
“你为什么刻自己名字的缩写？”
时念靠在沙发上：“买的时候刻的，那时候觉得好玩，就刻了自己的名字。”
“那现在给我了，上面还是你的名字。”
“你戴着，上面有我的名字，不是正好？”时念说得很平常，“你送我那条上面没刻字，我这条刻了，你不亏。”
常予安没再问，笑着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星星坠子垂在手腕内侧，亮亮的，她拍了张照发给苏迟：“时阿姨把她以前戴过的手链给我了。”
苏迟秒回：“佢戴过嘅？咁佢而家戴咩？”（她戴过的？那她现在戴什么？）
“戴我送她那条。”
苏迟：“你哋两个而家互换手链啊？你考完试啦喎，真系一身松。”（你们两个现在互换手链啊？你考完试了，真是一身松。）
“生物二十号就考完啦，宜家等放榜。换条手链又唔使几多时间。”
苏迟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知唔知咩叫交换定情信物？”（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交换定情信物？）
常予安没理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书桌，收了一会儿又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S.N.是时念的名字缩写，她戴在手上，时念的名字就在她手腕上，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热热的，又有点痒。她低头继续收拾，跟自己说收完这堆再想。
从那之后她天天戴着那条链子，洗澡也不舍得摘下来。时念看见了没说，但常予安注意到时念自己也天天戴着她送的那条，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两条链子在各自的手腕上晃，常予安看着时念手腕上自己送的那条珠子链，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时念给的星星链，觉得像是换了个什么东西。
有天早上她在洗手间刷牙的时候，时念进来拿东西，经过她身边看了一眼她的手腕：“链子沾水了，银制的沾水多了、又不擦干，容易发黑。”
“那我洗澡摘下来？”
“也不用，洗完擦干就行。”时念伸手把她手腕上的链子拎起来看了看说：“这条我戴了一年多，都没怎么保养过。你戴的话注意点，别戴着泡温泉就行。”
“港城哪有温泉。”
“以后说不定有。”时念松开她的链子说：“行了，刷你的牙，刷完下来吃早餐。”
常予安含着牙刷点了点头，时念出去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链子沾了点水，星星坠子上挂着两滴水珠，她仔细擦干净了才出去。下楼之前她看了一眼时念坐在客厅看报纸的背影，手腕上那条珠子链在报纸边缘晃了一下，她嘴角翘了一下，转身下了楼。
四月底的时候苏迟约她出去逛街，常予安本来想推，苏迟在电话里叫：“你考完试啦！成日匿喺屋企做咩啊？出嚟行下啦，你温书温咗成一年，唔通放榜前都要坐喺度等咩？”（你考完试啦！整天躲在家里干嘛？出来逛逛啦，你温书温了一整年，难道放榜前都要坐在那儿等吗？）
常予安想了想，自己确实考完了，等放榜还有两个多月，总不能天天闷在家里，就应下来了，周六下午跟苏迟去了铜锣湾，苏迟拉着她逛了好几家店，试了一堆衣服，常予安坐在旁边等，偶尔给两句意见，逛到一家饰品店的时候苏迟忽然停下来，拿起一条手链看了看：“咦，呢条同你嗰条好似喎。”（咦，这条跟你那条好像啊。）
常予安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点像，她把自己手腕上的链子亮出来对比了一下，苏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你嗰条刻咗字喎，S.N？咩意思？”（你那条刻了字哦。S.N？什么意思？）
“时阿姨名字的缩写。”
苏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佢将自己个名刻喺手链度送畀你？”（她把自己名字刻在手链上送给你？）
“不是送，是她以前戴过的，现在给我了，我考完试她给的。”
“咁仲犀利。”（那更厉害。）
“厉害什么？”
苏迟把手链放回去，看了她一眼说：“你谂下啦，一个人将自己戴过嘅嘢畀你，仲要上面有佢个名，呢个唔系普通回礼囉。你考完试先畀你，即系佢一直都记住呢件事。”（你想一下，一个人把自己戴过的东西给你，还要上面有她的名字，这个不是普通回礼，你考完试才给你，就是她一直都记着这件事。）
常予安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星星坠子，心里有点乱，但苏迟说得好像也有道理，时念把自己的旧链子给她，上面还刻着自己的名字，如果只是回礼，买条新的就行了，为什么要给旧的呢？还偏偏等到她考完试才给。
“但系呢。”苏迟又说：“时阿姨可能就系咁嘅人，佢可能觉得旧嘢唔好浪费，你又啱戴，就畀你咯，唔好谂咁多，你考完试啦，慢慢谂都未迟。”（但是呢，时阿姨可能就是这种人。她可能觉得旧东西不要浪费，你又刚好能戴，就给你咯，别想那么多，你考完试了，慢慢想也不迟。）
“你刚才还说不是普通回礼。”
“我讲下啫，你自己判断啦。”（我说说而已，你自己判断吧。）
常予安没再追问下去。逛完街她照例去了医院，时念今天值白班，快下班了，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常予安在门口探了个头，时念抬头看见她：“逛完了？书桌收好了没？”
“收好了。苏迟买了些饰品。”
“你又没买？”
“没看到喜欢的。”
时念拿起包往外走：“你这个人，逛街老不买东西，光陪人家逛。”
“陪人逛也挺好的。”
两个人出了医院往地铁站走，路上时念忽然说：“你那个手链戴着还合适吗？”
“合适。”
“松不松？”
“不松，刚刚好。”
时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常予安走在旁边，过了一会儿说：“时阿姨，你给我的那条链子，上面刻着S.N.。”
“嗯。”
“苏迟今天看到了，她说你把刻了自己名字的东西给我，不普通。”
时念脚步没停：“苏迟想太多了，你考完试了，好好歇几天，别老想这些。”
“那你为什么给我这条？买条新的不好吗？”
时念走了一段才说：“买条新的要花钱，这条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就这样？”
“就这样。”时念看了她一眼，“你还想听什么？我的感情史吗？”她开玩笑道：“那就让你失望了，我没谈过恋爱的。”
常予安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链子，又看了看时念手腕上自己送的那条，两条链子都在晃，一条刻着S.N.，一条什么都没刻。
“时阿姨。”
“又怎么了？”
“你以后要是想换一条新的，跟我说，我再给你买。”
时念看了她一眼：“你钱多？考完试了也不能乱花，等放榜再说这些。”
“不多，但给你买东西的钱还是有的。”
时念没接话，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才说：“行了，这条我戴得挺好的，不用换。你也是，别老想着换这换那的。接下来这两个月好好歇着，等放榜。”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常予安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收拾着收拾着听见楼下时念在打电话，她听不太清，但隐约听到时念说“手链”两个字，然后笑了一声。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竖起耳朵听了听，时念说的是粤语，语速挺快，听不太懂。她只听到最后一句：“得啦，我知啦，唔使你操心，佢考完试啦，等放榜咋嘛，我睇住佢??喇。”（行了，我知道了，不用你操心，她考完试了，等放榜而已，我看着她的。）
常予安猜是沈玉兰打来的，除了沈玉兰，时念大概不会跟别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第二天，时念顺口提到了这通电话，常予安也没问，但她心里有点好奇，沈玉兰跟时念说了什么？为什么提到了手链？
这个疑问她憋了两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趁时念去洗澡的时候给沈玉兰发了条消息：“沈阿姨，你前两天是不是给时阿姨打电话了？”
沈玉兰回得很快：“打了。怎么了？”
“你们聊什么了？我听到她说了‘手链’。”
沈玉兰过了几秒才回：“你偷听你时阿姨打电话？”
“没有，路过听到的。”
沈玉兰发了个笑的表情：“没咩野，就系佢同我讲你送咗佢一条手链，佢将自己嘅旧手链送俾你，我话你哋俩个几搞笑，送来送去同小朋友一样，不过佢都讲咗，你考完试啦，叫佢睇住你等放榜，唔好搞咁多嘢。”（没什么，就是她跟我说你送了她一条手链，她把自己的旧链子给了你，我说你们俩挺有意思的，送来送去跟小孩似的，不过她也说了，你考完试了，让她看着你等放榜，别搞那么多事。）
“就这个？”
“就这个。你还想听什么？”
常予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最后只回了句“没什么”，把手机放下了。
但沈玉兰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予安，你时阿姨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她把自己戴过的东西给你，不是随便给的。不过你依家考完试啦，等放榜呢两个月就好好唞下，其他嘢放榜之后再讲。”（予安，你时阿姨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她把自己戴过的东西给你，不是随便给的。不过你现在考完试了，等放榜这两个月就好好休息，其他事放榜之后再讲。）
常予安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了。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星星链子，S.N.在灯下反着光，时念戴过一年的东西，现在在她手上。
她忽然觉得这条链子比刚收到的时候沉了一点。
晚上时候，她把沈玉兰的话跟苏迟说了，苏迟听完想了想：“沈阿姨讲嘢不嬲都系咁??啦，讲一半留一半。不过佢讲得啱，时阿姨将自己戴过嘅嘢畀你，唔系随便畀嘅。但系佢都讲得啱，你依家考完试啦，等放榜先啦。”（沈阿姨说话一向都是这样的啦，说一半留一半。不过她说得对，时阿姨把自己戴过的东西给你，不是随便给的。但是她也说得对，你现在考完试了，等放榜再说吧。）
“那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苏迟：“你唔好问我，我自己拍拖都未搞掂，你等放榜嗰阵再慢慢谂啦。”（你别问我。我自己谈恋爱都没搞定。你等放榜那会儿再慢慢想吧。）
“你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我讲下啫，仲未拍。”（我说说而已，还没谈。）
常予安没再追问，她把手机放一边，但那天去医院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一下时念的手腕，时念戴着她送的那条珠子链，扣得紧紧的，链子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的。时念写病历的时候链子偶尔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常予安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里挺踏实的。
她坐在对面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抬起头：“时阿姨。”
“嗯。”
“你那条链子戴得惯吗？”
时念抬手看了看戴在手腕的手链说：“戴得惯，挺轻的。”
“那就行。”
时念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书桌收好了没有？”
“收好了才问的。”
时念没再问，低头继续写东西，常予安低下头继续翻手机，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护士站外面阿Kit经过门口看了一眼，冲常予安挤了挤眼，常予安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时念走在她旁边，手腕上的珠子链在路灯下面闪了一下，常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星星链，又看了看时念的珠子链，忽然觉得这两条链子换着戴也挺好的，你戴我的，我戴你的，谁也没说这是什么意思，但谁也没摘下来。
她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S.N.在路灯下反着光，时念的名字，她戴在手上，她心里想的是，反正考完试了，等放榜这两个月，她得好好想想这条链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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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