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四月下旬的时候，常予安发现时念不对劲。
DSE已经全部考完了，生物最后一科四月二十号结束，常予安不用再温书，每天下午还是照常去医院坐一会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时念就是跟平时不一样。那天她到医院的时候时念在办公室坐着，面前摊着病历，笔拿在手里，但一个字没写。常予安在门口探了个头，时念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后如常说道：“来了？”然后低头继续写，但常予安注意到她写了两行又停了，把那一页翻过去重新写。
“时阿姨，你今天不舒服？”
“没有，怎么了？”
“看你有点心不在焉。”
时念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没事。”
常予安没再问，坐下来翻手机，但她留意着时念那边的情况，时念写病历的速度比平时慢，中间接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又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护士进来送化验单，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有马上看。
不对劲，常予安心里记了一笔。
第二天是周六，时念不用上班，常予安早上起来的时候时念已经在客厅了，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常予安走过去坐在旁边，时念翻了一页报纸，她没说话，平时这个点时念会问她“今天想做什么”或者“考完试了有什么打算”，今天什么都没问。
“时阿姨，你今天想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在家待着。”
常予安想了想后说：“那我们去街市买菜吧，好久没一起去了。”
时念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去吧，我今天不想动。”
常予安看着她。时念这个人平时虽然也安静，但不会拒绝出门，她最喜欢逛街市了，说那里热闹，今天居然说“不想动”。
“你哪里不舒服？”常予安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也不烫啊……”
时念偏了偏头躲开她的手心说：“没不舒服，就是没精神。”
“那你在家歇着，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没这句。”
时念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到眼底：“那你看着买吧。我吃什么都行。”
常予安自己去了街市，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时念还坐在沙发上，报纸摊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时念没回头，她轻轻带上门走了。
街市上人很多，周末的早上总是这样，常予安挤在人群里，经过鱼摊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时念爱吃鱼，清蒸的，放点姜葱。她挑了一条，让老板处理干净，又去菜摊买了菜心和番茄，经过水果店的时候买了一袋橙子，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她忽然想到，时念今天连街市都不想来，时念平时最喜欢逛街市了，跟每个摊主都能聊几句，买完菜还要顺便看看花。今天居然说“不想动”。
真不对劲，她心里又记了一笔。
回到家时念还在客厅，报纸翻到了最后一版，但常予安注意到她根本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阿姨，我回来了。”
时念转过头：“这么快？”
“街市近嘛。”常予安把菜拎进厨房，出来之后坐到时念旁边小声问道：“时阿姨，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常予安说，“话少了，今天也没哼歌。”
时念看了她一眼：“你连我哼不哼歌都注意？”
“你每天都在哼，今天却没哼。”
时念沉默了几秒，轻声细语说着：“可能是最近有点累，医院的事多。”
“那你在家歇着，我来做饭。”
“你会做？”
“你教我。”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往厨房走：“行吧，我教你做。”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时念指挥常予安切菜、备料，自己靠在旁边看着。常予安切得慢，时念也没催，偶尔伸手帮她把切歪的调整一下，炒菜的时候时念在旁边说“火小一点”“盐现在放”，常予安手忙脚乱地跟着做，炒出来的菜居然还行。
“可以。”时念尝了一口称赞道，“比我第一次做的好。”
“你第一次做菜什么样？”
“炒糊了，我妈说我浪费了一锅菜。”
常予安笑了一下，时念也笑了一下，但笑完又安静了。
吃完饭常予安收了碗，时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常予安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的，时念眼睛看着屏幕，但明显没看进去。
“时阿姨，你到底怎么了？”
时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医院有个同事要调走了。”
“谁？”
“周医生。”
常予安愣了一下：“周医生要调走？”
“嗯，调去公立医院，下个月走。”
常予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医生这个人她不太喜欢，老是给时念介绍对象，嘴也碎，但他是时念的同事，一起工作好几年了。他调走了，时念大概会不习惯。
“你舍不得他？”常予安问。
时念看了她一眼：“谈不上舍不得，就是一起工作好几年了，突然要走，有点不习惯。”她靠在沙发上，“周医生这个人虽然烦，但人不坏，他在的时候内科热闹一点。他走了，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了。”
常予安想了想：“那你以后一个人办公室，会不会闷？”
“闷也没办法，医院又不是我说了算。”
常予安坐在旁边没说话，她想起周医生每次给时念介绍对象的时候时念都拒绝，但周医生还是笑嘻嘻的，第二天照样跟时念说话，时念嘴上嫌他烦，但真的听说他要走了，还是会不习惯。
“时阿姨。”
“嗯。”
“周医生走了，以后谁给你介绍对象？”
时念看了她一眼：“你关心这个？”
“随便问问。”
时念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人介绍了更好，省得我老拒绝。”
常予安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看电视，时念靠在沙发上没再说话，常予安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悄悄把遥控器拿过来把声音调小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给苏迟发了条消息：“时阿姨今天心情不好，她同事要调走了。”
苏迟秒回：“边个同事？”（哪个同事？）
“周医生。”
苏迟：“嗰个成日介绍对象嘅周医生？佢走咗咪好咯，你考完试啦，唔使温书啦？”（那个老介绍对象的周医生？他走了不是更好？你考完试了，不用温书了？）
“考完了，时阿姨说办公室就她一个人了，她有点不习惯。”
苏迟：“哦……咁你多啲陪佢咯，你而家日日都得闲。”（哦……那你多陪陪她咯，你现在天天都有空。）
常予安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苏迟说得对，时念不习惯，那她就多陪陪时念，反正她考完试了，天天都有空。
第二天她下午去医院去得更早了，两点多就到了，时念还在门诊没回来，常予安坐在办公室里等，等时念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时念桌上的病历按日期排好了。
时念走进来看见她在排病历，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考完试不在家歇着？”
“在家歇够了，我刚来。”
“你怎么把我的病历都排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坐下来开始看病历，常予安坐在对面翻手机，两个人又安安静静地各做各的，过了一会儿时念忽然说：“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早点来陪你。”
时念笔尖停了一下：“陪我做什么？你考完试了，该跟同学出去玩。”
“你不是说办公室就你一个人了吗？早点来，那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病历，但常予安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时念在路上说：“你不用天天来陪我。我没事的，我又不是小孩。”
“你不是不习惯吗？”
“不习惯归不习惯，过一阵子就好了。”
“那我陪你过完这一阵子。”
时念无奈地看着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倔？”
“跟你学的。”
时念没接话，但走路的时候步子慢了一点，跟常予安并排了，常予安走在她旁边，觉得今天这个晚上比昨天好了一点。时念虽然还是没哼歌，但话比昨天多了。
接下来几天常予安天天下午到医院，周三她两点多就到了。时念还没从门诊回来，办公室门锁着，常予安在护士站等了一会儿，阿Kit看见她就笑：“今日咁早？你考完试啦？”（今天这么早？你考完试了？）
“考完了，时阿姨还在门诊？”
“仲喺门诊，你坐阵啦。”（还在门诊，你坐会儿吧。）
常予安坐在高脚椅上等，等了十几分钟时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门诊病历，脚步比平时慢一点。看见常予安坐在护士站，她走过来问道：“你又来这么早？考完试不在家歇着？”
“在家歇够了才来的。”
“你最近天天来这么早？”
“嗯，反正下午在家也没什么事。”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掏出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常予安跟进去，坐下来翻手机。时念把门诊病历放在桌上开始翻，翻了两页忽然停下来：“予安，你昨天来这么早，前天也来这么早。”
“嗯。”
“你不用这样。”时念放下病历看着她说道：“我知道你是怕我一个人闷，但我没事，你考完试了，该好好歇歇，跟同学朋友出去玩。”
常予安放下手机说：“我昨天跟苏迟出去了，今天没事才来的。”
“你该有自己的安排。”
“我没什么安排。”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你才十八，别天天往医院跑。”
“我想来。”
“为什么？”
“你之前说周医生走了办公室就你一个人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翻病历。常予安也低下头继续翻手机，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和写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时念忽然开口：“你今天帮我排的病历，排得挺好的。”
“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排病历？”
“我看你排的，看多了就会了。”
时念没接话，但常予安注意到她翻病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周四下午常予安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两杯奶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时念，时念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是路过买的？你考完试了也别老花钱。”
“一杯奶茶又不贵，荣记隔壁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我试了试，还行。”
时念又喝了一口：“确实还行。”
常予安坐在对面翻手机，时念在旁边看病历，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时念会问她一句“今天去哪了”，或者常予安会问她一句“今天忙不忙”。护士站外面阿Kit经过门口看了一眼，冲常予安比了个大拇指，常予安假装没看见。
周五的时候时念忽然说：“明天我还要上班，你别来了。”
“为什么？”
“你该和朋友出去走走，别天天往医院跑。”
“那你下班后做什么？”
“在家待着看看电视，收拾收拾屋子。”
“那我更得陪你了。”常予安说，“你一个人在家待着多没意思。”
时念白了她一眼：“你是觉得我一个人会闷出病来？”
“差不多。”
时念笑了一声：“行了，你爱来就来吧，但别一大早来，让我睡个懒觉。”
“好，没问题。”
周六下午常予安在客厅翻手机，时念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菜。她换了鞋走进来，把菜放在桌上：“过来帮我把菜分好放冰箱。”
常予安放下手机走过去，把袋子里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菜心放保鲜格，番茄放冰箱下层，鱼用保鲜膜包好放冷冻。她分得比较慢，时念在旁边说着：“鱼不用包那么严实，明天就吃了。”
“哦。”常予安把保鲜膜拆了重新包了一遍，时念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了。
常予安把菜分好放进冰箱，洗了手出来，看见时念已经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下来堆在沙发上了，正一件一件叠。她走过去坐在旁边，拿起一件T恤学着叠，时念叠得整齐，她叠得歪歪扭扭的，时念看了一眼她叠的，伸手重新叠了一遍：“你这样叠放不进去。”
“你叠得太整齐了。”
“叠衣服就是要整齐。”
常予安看着时念叠衣服的手，手指很长，动作很利落，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时阿姨，你这两天好像好一点了。”
时念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什么好一点？”
“没前几天那么闷了。话也多了。”
时念想了想：“可能是缓过来了，周医生走就走吧，又不是见不到了，他调去公立医院，以后说不定还会碰到。”
“那就好。”
时念看了她一眼：“你这几天天天来陪我，是不是怕我闷？”
“嗯。”
“现在不怕了？”
“好一点了，但你还没哼歌。”
时念愣了一下：“我还没哼歌？”
“嗯，你之前天天哼的，但这几天都没哼。”
时念想了想，忽然哼了两句，就是那段熟悉的调子，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哼完了她自己也笑了一下：“好像是好几天没哼了。”
常予安看着她，嘴角翘了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你哼歌的时候好像心情好一点。”
时念没接话，继续叠衣服，叠了两件又哼了两句，这次哼得完整了一点，常予安坐在旁边听着，觉得今天这个下午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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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