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四月初,常予安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中文科已经考完了,化学和生物还在后头,她每天在家温书,但温书这种事,越到后面越容易走神。她发现自己在书桌前坐久了,就会开始留意一些以前根本不会在意的东西。比如时念早上煎蛋的时候会哼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不成调,但听着挺轻松的。常予安起先以为时念是心情好,后来发现她天天哼,有时候哼的是同一段旋律,翻来覆去的,像卡了带似的。常予安问她哼的什么,时念愣了一下:“我有哼吗?”
“哼了。天天哼。”
“不知道,可能是医院里听来的什么歌吧。”时念把煎蛋翻了个面,没好气地说,“没注意。你书温完了?化学和生物还没考呢,倒有心思听我哼歌。”
“温了一早上了,下来歇会儿。”
常予安之后每天早上留意听,听了一个礼拜,发现时念哼的大多是同一段调子。有几回换了,但过两天又回到那段。她试着用手机录下来,放给苏迟听。苏迟听了几秒:“呢首歌好熟喎,好似係……咩電視劇主題曲?”(这首歌好熟啊,好像是……什么电视剧主题曲?)
“什么电视剧?”
“唔記得咗,舊嗰啲。你唔係要考試咩?化學同生物仲未考喎,仲有心思錄呢啲?”(不记得了,旧的那些。你不是要考试吗?化学和生物还没考呢,还有心思录这些?)
常予安没再追问,但她开始留意时念什么时候哼得最多。观察了几天,发现是心情好的时候——比如做完一顿好吃的饭,或者看完一份不太复杂的病历,或者早上起来发现天气好的时候。时念自己大概不知道她在哼,常予安也没打算告诉她。她把这件事当成温书间隙的一点调剂,看完一章书,下来倒杯水,听时念哼两句,再上楼接着温。她跟自己说,这是休息,不是偷懒。
除了哼歌,时念还有别的习惯。她看报纸的时候喜欢把同一版翻来覆去看好几遍,有时候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会小声读出来,声音不大,像跟自己说话。她喝水只喝温水,从来不喝冰的,冰箱里拿出来的水瓶要放在桌上放一会儿才喝。她值夜班回来之后如果不困,会坐在客厅里发一会儿呆,什么都不做,就看着窗外。常予安有一次问她看什么,时念说“没看什么,就是坐坐”。
常予安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了。她也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但就是忍不住会注意。以前她住在这里,每天想的是“今天时念做什么菜”“时念几点回来”“时念今天累不累”。现在她想的东西多了很多——时念今天哼了几遍歌、时念看报纸的时候有没有笑、时念喝水的时候杯子有没有放够时间。这些事琐碎得很,但她记得住。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这样挺没出息的,化学和生物还没考,她脑子里装的除了课本上的知识,就是这些东西。
四月中旬有一天,时念值完夜班回来,看起来比平时累一点。她进门换了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坐了好一会儿没动。常予安下楼倒水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里,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一圈青。
“时阿姨,你没吃早餐?”
“不饿,想先睡一会儿。”
“你先吃点东西再睡。”常予安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你昨天几点吃的晚饭?”
时念想了想,表情有点呆呆的:“好像……七点多?”
“那都十几个小时了。”常予安把水杯塞到她手里,转身去厨房翻冰箱,“我给你煮点东西,你吃了再睡。”
冰箱里有鸡蛋,有方包,还有一盒牛奶。常予安煎了两个蛋,热了牛奶,把方包烤了一下,端到客厅的时候时念已经靠在沙发上快睡着了。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了看,笑着说:“你还真会弄。书温完了?生物不是还没考吗?”
“温了一上午了,下来给你弄点吃的,弄完再上去温。”
“你别管我,上去温你的书。”
“你吃完我就上去。”
时念坐起来吃了两口,点了点头:“蛋煎得刚好,比我煎的好。”
“你教的。”
“我没教过你煎蛋。”
“我看你煎的,看多了就会了。”
时念没再说什么,低头把东西吃完了。吃完之后常予安收了盘子,时念站起来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是不是书温不下去跑下来的?”
“不是。就是看见你没吃早餐。”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缓步走进了房间。常予安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时念在房间里哼歌,就是那段听了好几个礼拜的调子,声音很小,但这次没有断断续续的,哼得挺完整。她站在水池前面听了一会儿,嘴角翘了起来,然后擦了手上了楼,把剩下的两章书温完了。
过了几天,常予安放学去医院的时候带了一盒东西。那天她其实不该来的,书桌上还有一套模拟题没做完,但她跟自己说就来送个东西,送完就回去。时念正在办公室写东西,见她进来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常予安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桌上。
“什么?”
“打开看看。”
时念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手链。不贵,银的,细链子上串着几颗小小的珠子。时念拿起来看了看:“给我的?”
“嗯。前两天路过庙街看到就买了。”常予安说,“不贵,你别觉得有负担。”
“为什么给我买这个?你书温完了?化学和生物还没考呢。”
“温完了才出来的。你那条手链戴了好多年了吧,我看那个扣子都快断了。”常予安指了指时念手腕上那条旧旧的银链子。时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链子她确实戴了好几年了,扣子松了,平时穿长袖能挡住,穿短袖的时候得小心一点才不掉。
“你怎么注意到这个的?”
“看到了就注意到了。”
时念把手链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你最近老给我买东西。巧克力、水、现在又手链。你哪来这么多钱?而且你考试还没完,别老想着这些。”
“零用钱。我妈给的,你给的,荣记老板过年给的红包。”常予安说,“我又不买什么别的东西,钱够用。而且我只是买条手链,又不耽误温书,我买完就回去做题了。”
“你不用给我买东西。”
“我知道。但我想买。”
时念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把手链戴上了。旧的摘下来放在抽屉里,新的那条扣好了晃了晃,大小刚好。
“好看吗?”常予安问。
时念看了看手腕:“还行。”
“还行就是好看。”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时念低头继续写东西,但常予安看见她手腕上新那条链子亮亮的,在办公室的灯下面晃了一下。“行了,东西送到了,回去温书。”
“我再坐五分钟。”
“五分钟。五分钟后我检查你走没走。”
常予安坐在对面,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了几页。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一眼时念的手腕。时念正好伸手拿杯子,链子从袖口滑出来,在手腕上晃了晃。常予安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看书。
“你盯着我的手看什么?”时念头也没抬。
“没看。”
“看了。”
“就看了一眼。”
“看了好几眼。”时念放下笔,把手腕抬起来给她看,“有这么好看?”
“嗯。因为是我挑的。”
时念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继续写东西。常予安低下头假装看书,耳尖热热的。五分钟到了,时念敲了敲桌面:“时间到。回去温书。”
“知道了。”常予安把课本收进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时阿姨。”
“又怎么了?”
“你戴着好看。”
“行了行了,回去温书。”时念摆了摆手,“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能多赖一会儿。化学和生物还没考呢。”
常予安笑着走了。
那天晚上时念下班回来,两个人一起出门吃了碗糖水。是常予安提的,她说“都温了一整天了,我想出来透透气”。时念看了她一眼,说“行,就当给你放个风”。两个人进了糖水铺坐下来,时念要了碗姜汁番薯糖水,常予安要了碗绿豆沙。糖水端上来的时候时念吃了一口,忽然说:“你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什么都不敢说,现在什么都敢。”时念舀了一勺番薯,“买东西也买,说话也说,连我哼歌你都管。化学和生物还没考呢,你倒有心思弄这些。”
“我没管你哼歌。我就只是问问你哼的什么。而且我书有在温,今天那套模拟题我做完了才出来的。”
“我问你为什么要管我哼歌,你说‘听到了就注意到了’。”时念看着她说,“你以前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常予安低头吃了口绿豆沙:“以前我怕你。”
“现在不怕了?”
“怕还是怕的。但没那么怕了。”
“怕什么?”
“怕你觉得我烦,怕你把我送回给我妈。”常予安说得很坦白,“现在没那么怕了。因为你说过‘你分不清就慢慢分’。”
时念端着碗看了她一会儿:“所以你最近做这些,是在‘慢慢分’?”
“算是吧。”
“分得怎么样了?”
常予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时念的表情很平常,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常予安总觉得这个问题没那么简单。她想了几秒,说:“还没分完。但比之前清楚了一点。”
“清楚什么了?”
“清楚我为什么想给你买东西。”常予安说,“以前我觉得是报恩。现在我觉得不只是报恩。”
时念没接话,低头继续吃糖水。吃了一会儿她说:“那是什么?”
“不知道。还没想好怎么说。”
“想好了再说。”时念把碗里最后一块番薯吃了,“我又不急。你先把你那堆书温好,化学和生物考完再慢慢想。”
常予安点了点头,低头吃绿豆沙。吃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时阿姨,你以前收过别人送的手链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就只是想知道。”
时念想了想,缓缓说道:“收过。大学的时候有个同学送过一条,银做的,还带了个吊坠。我戴过一阵子,后来发现他喜欢我,就没戴了。”
“还给他了?”
“还了。不还的话他会老觉得有希望。”时念说,“那种东西不能收。收了就得还人情。”
常予安低头看了看时念手腕上新那条链子:“那我送的你收了。”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时念看了她一眼:“你住在我家,我照顾你。你送我东西,我收了就收了,不用还人情。”
“就这样?”
“就这样。”时念端起碗喝了口糖水,“你还想怎么样?你才十八。有些事不用一下子全搞明白。先把试考好,化学和生物还没考呢。”
常予安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你以前收别人东西要还人情,收我的不用还”。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跟别人不一样?还是说时念就是觉得她是个小孩,小孩送的东西不用当回事?她说不清,但心里有点堵。
吃完了糖水,两个人出了铺子往家走。路上时念忽然说:“那条手链,谢谢你。”
“不用谢。”
“以后别买那么多了。你考试期间就好好温书,别老想着给我买东西。”
“看你表现。”
时念瞥了她一眼,无奈笑道:“你学我说话。”
“你教我的。”
时念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投在人行道上。常予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时念的,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时阿姨。”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收我的东西不用还人情。那我跟别人不一样在哪里?”
时念走了一段才开口:“你是我照顾的人。我收你的东西,是收你的心意。别人送的东西,是要还的。你送的东西,我收了就收了。你明白这个区别吗?”
常予安想了想,还是摇头:“不太明白。”
“你以后会明白的。”时念说,“你才十八。有些事不用一下子全搞明白。先把化学和生物考好,考完了有的是时间想。”
“那你呢?你十八岁的时候搞明白了吗?”
时念笑了一下:“我十八岁的时候比你还糊涂。什么都不懂,读医学院,每天背书,考试,实习。感情的事根本没时间去想。”
“那你现在呢?搞明白了吗?”
时念沉默了几秒:“也没有。有些事搞不明白就不要硬搞。放一放,过一阵子可能就清楚了。”
常予安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时念忽然停下来:“予安,你今天送我的手链,我挺喜欢的。不过你记住,这段时间书要温好,别因为弄这些东西分了心。化学和生物还没考呢。”
常予安嘴角翘了一下:“我知道。你刚刚说‘还行’了。”
“还行就是喜欢。”时念说完上了楼。
“你学我说话。”
“学你的。”
常予安站在楼下,看着时念上楼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这个晚上挺好的。虽然时念说“有些事放一放”,但时念收了她的手链,说了“挺喜欢的”,还叮嘱她别分心。这大概也算是一种“清楚”吧。她跟自己说,接下来得把书温好,考好了才有资格想这些。
她掏出手机给苏迟发了条消息:“我送时阿姨一条手链。她说挺喜欢的。不过她也说了让我别因为弄这些分心,得好好温书。化学和生物还没考呢。”
苏迟秒回:“你成日送嘢畀佢,佢有冇送返畀你?”(你老送东西给她,她有没有送回给你?)
“有。围巾、本子、书包……好多。”
“咁你哋两个而家算係咩关系?你仲有心思谂呢啲,化學同生物唔使考啊?”(那你们两个现在算什么关系?你还有心思琢磨这些,化学和生物不用考啊?)
常予安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比以前近了。书我有温,模拟题我也做了。”
苏迟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常予安把手机收起来,上了楼,坐在书桌前把剩下的半套模拟题做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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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