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酒楼
第四天晌午,何管事传话,说五殿下要出门,让沈疏影跟着伺候。
“我?”沈疏影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府里不缺伺候的人。”
“殿下点名要你。”何管事脸上没什么表情,“换身干净衣裳,别丢了府里的脸。”
沈疏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青灰粗布衫,洗得发白,确实不像样。她回屋翻了翻藤箱,最底下有件半新的藕色褙子,内廷司发的,她一直没上身。换上之后对着窗纸照了照,还行,不扎眼。
谢云辞在门口马车里等着,见她上车扫了一眼:“衣裳不错,内廷司发的?”
“是。”
“料子还行。”他往后一靠,闭上眼,“走吧。”
马车穿过两条街,停在一家酒楼门口。匾额上写“望江楼”,三层,飞檐翘角,门口伙计穿着干净短打迎上来:“谢公子,楼上雅间给您留着呢。”
谢云辞下车时换了副样子——步子散漫,扇子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摇得有一搭没一搭,进大堂时冲柜台后的掌柜抬了抬下巴:“老规矩,温一壶。”
“好嘞。”
二楼雅间靠里,推窗能看见半条街。屋里已经坐了个人,二十出头,穿宝蓝锦袍,长得白净,眉目疏朗,正拿筷子夹花生米。见谢云辞进来搁下筷子:“你可算来了,我等了半个时辰。”
“路上碰见个熟人,说了两句。”谢云辞落座,冲沈疏影抬了抬下巴,“倒酒。”
沈疏影站在两人身后,酒壶搁在桌边。她听着,手上没停,给两人添酒、换骨碟、剔鱼刺,动作利索,尽量敛住自己的气息。抬着手倒酒时袖口往下滑了一点,她不动声色微微收臂,衣袖又把腕处盖得严实,这个小动作一晃就过,旁人并未留意。
宝蓝袍子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停得长了些。
谢云辞注意到了:“江辰逸,你看什么呢?”
“你新收的?”
“内廷司给的。”
江辰逸哦了一声,尾音往上挑:“内廷司还管给皇子送人了?”
“说是侍妾。”谢云辞语气随意得很,“我瞧着倒像送了个祖宗,早上咳得比我起得还早。”
江辰逸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把话头拉回去:“盐引那事,周家兄弟昨儿找我了。”
“找你做什么?”
“让我递话,说想再跟你见一面。”宝蓝袍子压低声音,“他们那批盐引卡在户部,苏家那边有人打招呼,压着不放。”
谢云辞夹了口菜嚼着:“苏家打招呼?”
“说是苏衍的意思。没明说,但周家兄弟那边收到的风是这么吹的。”
“苏衍。”谢云辞念了一遍,筷子在碟沿上敲了敲,“手伸得够长的。”
江辰逸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把话头拉回去:“盐引的事你打算怎么着?周家兄弟那边等回话呢。”
“让他们等。”谢云辞夹了颗花生米,“苏衍压着不让动,我这时候凑上去,不是明摆着跟苏家打擂台?让他们自己先耗着。”
“那批盐引值十万。”
“我知道。”
江辰逸盯了他两秒,把酒杯放下:“行,我回他们,说你再想想。”
酒过三巡,谢云辞说要去解手,摇摇晃晃站起来。沈疏影要跟,他摆摆手:“坐着,江辰逸又不会吃了你。”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两人。
江辰逸倒了杯酒,自己喝了,忽然说:“姑娘贵姓?”
“沈。”
“沈姑娘。”江辰逸点点头,“你在他身边待着,我多句嘴——他这个人看着糊涂,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小心些。”
“多谢提醒。”
“不客气。”江辰逸又倒了杯酒,“我就一说,听不听在你。”
谢云辞回来了,推门进来时袖子沾了点水。他坐回椅子上,冲江辰逸抬了抬下巴:“你刚才说什么呢?”
“说你坏话。”
“那没事了。”谢云辞把扇子往桌上一搁,“走了,再坐下去该碰上苏家的人了。”
下楼时经过二楼拐角,隔壁雅间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说话声。谢云辞脚步没停,但扇子不摇了。沈疏影跟在他侧后方,听见里头一句:“……苏衍那边打了招呼,这批盐引谁动谁倒霉。”
谢云辞头也不回下了楼。
出了酒楼,他没急着上车,站在门口等江辰逸走远了才说:“刚才二楼拐角那间屋,听见了?”
“听见了。”
“谁的声音,认得吗?”
沈疏影想了想:“一个没听过。另一个,在府里见过——前天跟何管事说话的人,姓刘。”
谢云辞看了她一眼,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收了那副懒散,眼底很清:“你记性不错。”
“殿下让奴婢跟着,总得长点记性。”
谢云辞没接话,上了车。马车往府里走,他闭着眼靠了半天,忽然说:“江辰逸你觉得怎么样?”
“殿下信他,奴婢不该多嘴。”
“我问你怎么看,没问你该不该。”
沈疏影沉默了两三息:“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摸酒杯沿。说到盐引数目时摸得最快,说到苏家时停了。他紧张的地方在苏家,不在盐引。”
谢云辞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这回笑到眼睛里了:“行,没白带出来。”
回府之后,沈疏影回到偏厢。她铺开纸片,略一思忖,提笔写下:五皇子今日见江辰逸,谈盐引,苏家打压。江辰逸与五皇子交好,此人手上有市井渠道。二楼邻室有苏家眼线,五皇子未深谈。
写罢卷紧纸卷,塞进墙的砖缝里。指尖碰到冰凉墙砖,心里掠过一点说不清的异样。好些线索来得太过凑巧,可往根上追,又什么都抓不到。这念头一晃,便被她压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纸条被取走。晌午后,砖缝里多了新调令:查江辰逸底细,与五皇子往来多久,有无把柄。
沈疏影看完,照旧没烧。
傍晚她去药房取药。陈掌柜称药时低声说:“昨儿有人来问我,你常吃什么药,药量多少,煎几回。”
“谁?”
“外院一个小厮,说是傅叔让问的。”陈掌柜把药包推过来,“傅叔查你查得细。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疏影拿起药包,停了一下:“你那天为什么追出来问我姓什么。”
陈掌柜手停了停,低头接着拨算盘:“我在这府里待了十几年,见过不少人。有的事,知道多了没好处。”
“我姓沈这事,你告诉傅叔了?”
陈掌柜没抬头:“我连你叫什么都没跟人说。问起来我只说——内廷司送来的,档案上怎么写我怎么记。”
算盘珠子响了几下,他补了一句:“档案上写的是沈疏月。”
沈疏影看着他拨算盘的手指。他在替她瞒。陈掌柜到底跟沈家什么关系,他不说,她不能问得太深。
她拿了药往回走,经过外院时远远看见傅叔站在廊下跟人说话。傅叔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转身进了屋。
沈疏影脚步没变,心里记下:傅叔查她的进度比预想的快。内廷司让她查江辰逸——这是第二道调令了。第一道查陈掌柜还没交差,第二道就压下来。她递回去的情报里一直没报陈掌柜与沈家的牵连,内廷司没催,但砖缝里的纸条一天比一天短,这是不耐烦的前兆。
夜里,她坐在榻上,药已经喝完,油灯还点着。
她掀开藤箱夹层,指尖蹭过短刃冰冷的刃口。砖缝那道调令、纸条日渐缩短的模样、傅叔在廊下投过来的眼神,还有药房里算盘叮叮当当的声响,一桩桩都在心头打转。
她脑中浮起陈掌柜低头拨算盘的模样,还有他那句平平淡淡的“我帮我自己”。
她伸手去拿药碗,才察觉碗底压了张薄纸片,方才竟全然没有发觉。抽出来一看,是陈掌柜的字迹,只一行:你腕上那东西,别给傅叔看见。
沈疏影攥住那张纸,指节微微收紧,终究没有点火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