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花厅对质

傅叔是第三天上门的。

沈疏影正守在偏厢廊下煎药,院门口传来说话声。嗓音不高,沙沙的,像是常年在外吹风磨出来的。

“新来那个,就住这儿?”

“西偏厢。”

脚步声缓缓走近。沈疏影抬眼望去,来者是个五十开外的老者,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洗得泛白的灰褐短褐,腰间挂一串铜钥匙,每一把都拿布条缠裹严实,走动之间听不见半分铃响。面容清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皮抬得很慢,目光沉沉压过来。

他立在廊檐之外,并不跨进门槛,视线先落向炉上咕嘟作响的药罐。

“在煎药。”

“嗯。”

“治什么的。”

“肺上旧疾。”

傅叔应了一声,目光从药罐挪到她脸上,又扫过她的手腕。今日沈疏影把袖口紧紧扎牢,颈间绳头半点不曾外泄。他打量片刻,便收回视线。

“傅叔。”他自报名号,省去多余虚文,“府里外院归我管。内院是何管事的地盘。”

“疏月。”

“知道,内廷司送过来的人。”傅叔语气平平,“府里规矩简单,就一桩:外院的人不踏内院,内院的人也别往外面乱闯。你住西偏厢,便只在这片地界走动。若是要外出采买,先回何管事,再由他知会我。”

“记下了。”

傅叔没有即刻离去,仍旧站在原地,看炉火的势头,看罐中药色,又看她拿竹筷搅动药汁的手势。

“煎药倒是熟练。”

“熬了好些年头。”

话音落,他转身走开,腰间钥匙依旧悄无声息。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沈疏影才低下头,继续搅动罐内药汁。方才那人目光落在药罐上那一眼,叫人心头微紧。

当日午后,外院书房。

屋内堆得满是簿册,谢云辞斜靠椅上翻阅一叠文书,听见脚步声,抬了抬下巴。

“查完了?”

“查过了。”傅叔把一页誊抄好的纸页搁在案头,“内廷司递过来的底档,干净得过分。”

谢云辞伸手拿起。纸上记载沈疏月的来历寥寥数笔:江南出身,父母早亡,在内廷司当差四年,无亲眷,亦无案底。

“干净得像是特意整理出来给外人看的。”傅叔道。

“确实。”谢云辞把纸页撂回桌面,“你看出什么不妥?”

“倒不是笃定她有问题。但凡宫里送进来的人,我一概不敢放心。”傅叔拉开椅子坐下,“说是侍妾,可她落脚极轻,脚步落地几乎无声,这是实打实练过拳脚的功夫,寻常后院女子用不着这般底子。”

谢云辞没有接话,指尖在案面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一桩。”傅叔从袖中摸出一张便条,“药房陈掌柜那边,我已经派人盯着。她头一回取药,陈掌柜特意追出去搭话,说的什么听不真切。只看见她回屋之后,屋内烧过东西。”

“烧的何物?”

“灰烬碾得细碎,辨不出痕迹。”

谢云辞把纸条正反翻看一遍,随手搁在一旁。

“陈掌柜入府多少年了。”

“先皇后在世时便在,掌管药房十余载,向来安稳不出乱子。”

“安分老实的人,会特意追着新来的人问话。”谢云辞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落到眼底。

傅叔抬眼:“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先静观其变。”谢云辞重新拾起手中文书,“倘若她果真是内廷司安插过来盯我的,迟早要往外传递消息。你派人盯住窗台砖缝、后窗,还有她每一回出门的路线。”

“已经安排下去。”傅叔起身,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

“殿下。”

“讲。”

“方才她廊下煎药,炉边摆了两包药。一包治肺疾,另一包我托陈掌柜验过,确是补剂,现下没有异样。”傅叔稍作停顿,“只是这一回干净,难保往后。她心里也透亮,煎药之时,目光一刻不曾离开药罐。”

谢云辞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我知晓了。”

偏厢之内的沈疏影看不见书房的场景,可她心里清楚,傅叔已经在查她。

傍晚去后厨领饭食,途经外院角门,恰好撞见傅叔立在门房,跟一名年轻仆役低声交代。那仆役捧着簿子,一边听一边落笔记录。她走近,二人同时缄口,等她走远,交谈声才又重新响起。

她不曾回头,径直走回住处。

饭菜搁在桌上,她并未动筷,先去查验窗台那道砖缝。昨夜递出的密报已经被取走,这一回,没有新的指令压在底下。

她摸出炭笔,就着纸片飞快写:傅叔,外院管事,先皇后旧部,正在核查我的来历。今日目睹他命仆役登记府中人出入。

写罢卷成细筒,指尖捏着纸卷静坐片刻。

一边是内廷司要她探查五皇子,另一边谢云辞与傅叔又在刨她的来路。三方缠在一处,但凡递出去只言片语,都可能反噬自身。

她抬手,将纸片凑到烛火上点燃。

药罐里的汤药尚有余温,她端起饮下,苦涩顺着舌根漫下去,肺间那股发痒的灼感稍稍平复。窗外暮色沉沉,北边主院灯火已经亮起,隐约传来人语。

她脑海里又浮起那日药房之中,陈掌柜那句含糊的问话——姓沈,还是姓申。那语气急切,好似生怕她转身便再无机会开口。一个守药房的人,何以这般急于确认一个人的姓氏。

沈疏影放下药碗,伸手探进藤箱夹层,摸出那柄短刃。指尖顺着冰凉刃身摩挲一遍,又原样收好,合上箱盖。

何管事当初说这偏厢是杂物间仓促收拾出来的,可这屋子太过齐整,墙角干干净净,连鼠洞都寻不见。要么是府中下人做事格外周全,要么,这间屋子本就是早早备好,留给某个人落脚。

次日一早,沈疏影再去药房取药。

陈掌柜照旧称药,把药包推到柜台,神色和平日看不出半点分别。

沈疏影接过药,压着声音开口:“傅叔在查我。”

陈掌柜手上的秤砣没有停。

“查你什么。”

“查我的来历,也查我屋内烧过什么。”

陈掌柜沉默一瞬,拿起抹布,慢悠悠擦拭柜台木面。

“你烧东西的时候,窗子关严实了?”

“关了。”

“烟是不见得多,”陈掌柜抹布擦得一下比一下重,“烟火看不见,气味散得出去。墙外若是有人经过,闻得出来。”

沈疏影呼吸微滞。

“往后别在房内烧纸。”陈掌柜把抹布搭回架子,语声压得很低,“赶在清晨灶火未旺之时,丢进后厨灶膛,烧得干净利落。”

沈疏影抬眼望向他。

“不必这么看我。”陈掌柜低头拨动算盘,算珠噼啪轻响,“我就只是个管药房的。你若是出事,我这药房,也脱不开干系。”

“你为何要提点我。”

算盘声骤然停歇。陈掌柜抬起头,脸上那副随和的神态褪得干净,眼角皱纹沉沉往下坠,整个人仿佛骤然老了数岁。

“我不是帮你。”他淡淡道,“我是保全我自己。”

说完便把药包又往前推了推,不再看她。

沈疏影拿起药包转身离开,走出数步,又微微回头。陈掌柜已经重新垂首拨弄算珠,节奏平缓,一如寻常。

方才答话之时,他只用一个冷冰冰的“你”,没有姑娘的尊称,也没有假意客套。一个府里的药房掌柜,对待才入府三日的内廷司送来的侍妾,本不必紧张到这般地步。

她揣好药包往回走,心底暗暗存下一桩心事。陈掌柜和沈家的牵扯,远比表面显露出来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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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子自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