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沈疏影被一阵咳嗽拽醒。
第一声死死闷在枕褥之间,第二声压不住,在静得发沉的偏厢里格外刺耳。她撑着身子坐起,摸过桌边药包,掰半块含进嘴里。苦涩慢慢漫开,喉咙里那股钻人的痒意才稍稍平复。窗外有脚步声行过,脚步很轻,在她房门外顿了片刻,才缓缓走远。
待声响彻底消没,她才起身,把药包重新系紧放回原处。洗漱完毕推门出去,天际刚浮起一层蒙蒙的鱼肚白。
府里药房在东角,一间小屋,靠墙排着层层药柜。掌事的陈掌柜五十上下,圆脸矮胖,扣一顶洗旧的布帽,正拿戥子称药,秤砣磕碰发出轻响。
“新来的?”陈掌柜抬眼扫过来。
“沈疏月。何管事吩咐,往后便来您这儿取药。”
“我姓陈。”他低头继续拨弄秤杆,“什么症候。”
“肺上的旧疾。”
陈掌柜回身从柜格抽出一包药推到台面:“一日两煎,早晚饭后服用。府内药材还算齐全,缺什么只管来说。”
“有劳掌柜。”
沈疏影伸手去拿药包,袖口顺势往下滑开少许。颈间那根细绳,平日都收在衣领里头,今早起身仓促,绳头漏出半截,坠着的物件堪堪露出一点边角,玉色莹润,只指甲盖大小,上头刻有字迹。
陈掌柜正低头翻理账本,抬眼一瞬目光掠过来,在那处稍作停留。他没开口,只把药包又往前推了推:“拿稳。”
沈疏影接过药,转身出门。才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一声唤:“姑娘,留步。”
她脚下顿住。
“你这张方子,看着倒是像一位旧识开过的。”陈掌柜语气平平,如同闲谈家常,末了似是记不清,低声自语,“那人是姓沈……还是姓申来着。”
沈疏影面上神色分毫未变,握着药包的手指却悄悄收紧。
“不清楚。方子是内廷司下发的。”
“原来是内廷司。”陈掌柜点点头,“没事了,你回去吧。”
沈疏影拐过墙角,方才低头翻看手里的药包。包底夹着一张折得极窄的纸条。展开,一行潦草墨字:你颈间绳,莫叫旁人看见。
无称谓,无落款。
她把纸条攥在掌心,走回偏厢,关上门才又摊开看了一遍,凑近烛火引燃。这一回灰烬比昨夜多,她反复碾了许久,才把碎屑处理干净。
陈掌柜认得那枚玉坠,至少认得坠上刻下的字。
那物件自记事起便挂在她颈间,内廷司留存的档案,只寥寥记了“随身物件一件”,只字未提上面的刻字。方才陈掌柜随口抛出的问句,听似无心,实则藏着试探。方才若是她稍有搭话,接下来不知会引出什么。
指尖碰了碰衣领下的绳线,没有把玉坠扯出来。她拆开药包,尽数倒进药罐,架上小火炉,暂且把这件事压下。
晌午到正院添茶。谢云辞今日不见外客,斜倚在榻上翻话本,见她进门,啪地把书卷合上。
“清早咳得不轻。”
沈疏影手上动作一顿:“殿下何以知晓。”
“清早院里走动,听见动静,听着像是你院中传出来的。”谢云辞稍稍坐直,依旧是那副散漫腔调,“药取来了?”
“取过了。”
“那陈掌柜素来话多,没同你扯些不相干的?”
“疏月只问了病症,别无他言。”
谢云辞没有继续追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蹙:“今日这茶,比昨日还要涩,何管事又在这上头省银子?”
“奴婢这就去更换。”
“不必。”他摆了摆手,“涩便涩些。”话虽如此,茶盏搁下,便再也没有碰过。
沈疏影退到廊下立着。何管事抱着厚厚一摞册簿从院外走过,看见她,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庭院。那一叠册子,瞧着比往日厚实不少。
屋内静默片刻,书页翻动声响起,谢云辞的声音隔着廊檐传出来:“从前在外头,煎药都是自己动手?”
“一向自己煎。”
“往后府里也照旧。后厨煎药向来敷衍,火候不到便往外端,白白糟蹋药材。”
“是。”
再无别的问话。沈疏影在廊下静立片刻,躬身告退。
走回偏厢的路上,她心里清楚。清早那阵咳嗽被他听去,方才又问起往日煎药的情形——他问的是“从前在外头”,不是“入府之后”,句句都在探她来府之前的根底。试探摆到明面上,却又不逼她作答。
回到屋内,炉火已经烧起来,火苗舔着药罐底部,罐内汤药渐渐咕嘟作响。方才的思绪还没散尽,药汁一时失察,溢了出来,泼在炭火上腾起一缕白蒙蒙的热气,一股焦苦气味四下漫开。她拿湿布垫着手,匆匆把药罐挪开。
肺腑间又泛起熟悉的痒意,她捂住嘴低低咳了两声。抬眼扫向窗台第二道砖缝,昨夜塞进去的密报已经被人取走,底下压了一张新纸。
拆开,是内廷司熟悉的笔迹:彻查陈掌柜来历,核验是否牵涉沈家旧案。
沈疏影盯着那行字,指尖把纸片慢慢折拢,没有凑向烛火。
上头的调令,竟和方才谢云辞的试探,撞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