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槐巷入邸

暮春一场雨刚歇,青石板的缝里还汪着湿泥。

沈疏影直接从马车上跃下来,没等车夫搬脚凳,裙角蹭上一小块泥渍,她看都没看。手里拎一只旧藤箱,箱里就三套换洗衣物、两包药,还有柄短刃,妥帖压在夹层底下。

五皇子府的门楣并不见得有多气派,朱漆年久发暗,唯有门钉擦得锃亮。守门两个侍卫,一个站得笔挺,另一个困得打哈欠,瞥见她落地,硬生生把哈欠憋回去,喉结滚了滚。

“内廷司送来的人?”核验的婆子上前问道。

“是。”

“文书。”

沈疏影自袖中取出文书递过去。婆子草草翻过两页,扭头朝门内扬声:“何管事,人到了。”

何管事四十出头,身形干瘦,走路几乎听不见声响。他把沈疏影上下打量一遍,目光在那只旧藤箱上稍作停留:“跟我来。”

府中比外头静得多。青砖甬道两旁的海棠早已谢尽,只剩层层叠叠沉绿的叶子。廊下悬着的灯笼白日不曾点燃,纸灯面被穿堂风一吹,鼓鼓瘪瘪来回晃。沈疏影跟在身后,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四周:东墙底下有人晒药,苦气漫过来;西侧偏门虚掩,门缝掠过人影;正院方向飘来阵阵说笑,不止一人。

“殿下昨夜饮宴,现下才刚起身。”何管事头也不回,“先安置西院偏厢,静候传召。”

“好。”

走出去几步,何管事脚步放缓:“那处原是堆杂物的,仓促收拾出来。若是觉着局促——”

“足够。”

何管事回头望她一眼,再没多言。

偏厢果然狭小。一桌,一椅,一榻而已,窗纸是新糊的,还浮着淡淡的浆糊气。沈疏影把藤箱搁在床榻上,没有立刻打开,先立在窗边。抬眼能望见北向主院的飞檐,檐角石兽被岁月磨得轮廓模糊。院墙外面传来断续人声,隔得太远,辨不清字句。

她收回视线,把两包药摆上桌。一包治肺疾,另一包是内廷司配发的补剂。拆开药包嗅了嗅,眼下确实没有异样。只是这一回干净,保不准下回如何。

药包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内廷司的笔迹:探查五皇子近三月往来人等、账目异动,搜查私藏兵器迹象。

她拿灯焰引燃纸条,灰烬落进茶碟,指尖碾得粉碎。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站着没动,直到脚步声临近,方才转过身。

何管事身侧立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年纪,一身松绿锦袍,玉带松松垮垮系在腰间。一支银簪松松挽住黑发,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生得一副好样貌,眉骨深邃,鼻梁高挺,嘴角总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看着像是宿醉未醒,又仿佛事事都只当玩笑。

“就是她?”男子偏头问何管事。

“正是,内廷司送来的沈氏。”

谢云辞往门框上斜斜一靠,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叫什么。”

“沈疏月。”

“疏月。”他低声念了遍名字,随口道,“名字尚可。”

沈疏影缄默,没有接话。

谢云辞就这么歪头打量她,神态散漫,好似在端详一件新送来的摆件。可沈疏影捕捉到,他右手食指,正一下下叩着玉带,节奏稳而不乱,和脸上那副浑浑噩噩的纨绔模样全然相悖。

“会伺候人?”

“略懂。”

“懂些什么。”

“要看殿下需要什么。”

谢云辞低笑一声,转头对何管事道:“嘴倒是严实。”再看向她,“先在这儿待着,有事自会传你。”

说完转身便走,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淡淡的隔夜酒气。

待脚步声彻底远了,沈疏影把窗推开一道细缝。谢云辞走到院门口,停下同何管事低声交代了几句。距离太远听不见话音,只看见何管事微微颔首。

这点细节,她默默记在了心里。

午后,沈疏影被传去正院奉茶。

堂内坐了三人。谢云辞歪靠在软榻上嗑瓜子,对面两名官员,一胖一瘦,正在商议盐引一事。沈疏影放下茶盏,退至廊下候立。

胖官嗓门洪亮:“殿下,这批盐引一旦转手,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指头。

谢云辞嗑着瓜子漫不经心应道:“五万?”

“十万。”

“十万。”谢云辞把瓜子皮丢在案上,“倒是不少。”

瘦官往前凑了半步:“殿下点个头,下月银两便能入库。”

谢云辞没有应声,含着瓜子含糊说道:“十万两,够我重修三回园子。”

胖官顺势陪笑:“殿下要修园子,不过一句话的事。”

“话虽如此,”谢云辞把碟子里瓜子尽数倒回盘中,拍了拍手,“昨日刚挨了父皇训,说我花销太过铺张。这事暂且搁一搁。”

两名官员彼此对视,又闲扯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沈疏影垂手侍立,眼见那瘦官员出门之时,视线刻意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脚步微滞,才转身离去。

人散尽,谢云辞伸了个懒腰坐直身子:“茶撤了。”

沈疏影入内收拾杯盏。刚走到近前,谢云辞忽然开口:“方才那姓周的户部官员,看你的那一眼,你猜是何用意?”

她手上动作不停:“奴婢不知。”

“他只当是我新纳的人。”谢云辞笑意浅浅,“不消几日,你的来历便会被四处打探。”

“殿下若是嫌麻烦,大可将奴婢退回内廷司。”

谢云辞抬眸望过来,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笑一点点敛去,褪去伪装,眼底的清明便露了出来。

“急什么。”他缓缓道,“才第一天。”

傍晚,沈疏影去后厨领份例。管事给了一碗白米,一碟清炒青菜,一碗蛋花汤,汤里寥寥几片蛋花。她端着食盒往偏厢走,途经东边月洞门,脚步下意识放缓。

院内有人说话。

谢云辞立在老槐树下,对面站着个男子。二十五六岁,一身半旧白色常服,身上没有佩玉,手腕绕一串沉香珠。身形清瘦,眉眼和谢云辞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更淡,像蒙着一层薄雾。说话时嘴角带着温和笑意,笑意却落不到眼底。右手拇指,慢悠悠拨转腕间珠子。

廊下不远立着一名随从,不上前,亦不远离。

谢云辞的声音随风飘过来:“三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此地。”那人声调平和,“听闻你昨夜又醉了。”

“不过两坛酒罢了。”

“两坛。”他复述一遍,指尖拨过一颗沉香珠,“父皇知道,又要斥责。”

“斥责便斥责。”谢云辞背靠树干,“骂完,该有的照旧少不了。”

那人淡淡一笑,不再接话,目光漫过院落,扫向月洞门这一片。

沈疏影垂着眼帘,捧着食盒如常往前走,步速不疾不徐。余光瞥见那道白色身影旋即转身离开,随从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如同猫行。

回到偏厢,掩上门,把吃食放在桌上。她从藤箱夹层摸出纸片,炭笔飞快写下:五皇子今日接见户部周、刘二官,商议盐引,数额未定。府中管事何管事,对内廷司送来之人态度寻常。另,三皇子到访,与五皇子槐下交谈约半盏茶,带随从一名。

写罢卷成细筒,塞进窗台第二块松动的砖缝。

夜里自会有人来取。是谁,她不必知晓,也不想知晓。

熄灯之前,她立在窗边望向北边。主院灯火尚未熄灭,窗纸上人影往来晃动。她想起谢云辞敛笑之后的眼神,想起何管事无声的脚步,还有方才月洞门内,那串缓缓转动的沉香手串。内廷司卷宗只写三皇子素来深居,寡于言语,并未描摹样貌。今日算是亲眼得见。

窗外晚风翻动海棠树叶,叶背银白,在月色里一闪而过。沈疏影合上窗,和衣躺倒在床上。

来日,还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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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子自囚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