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起,沈疏影把日子掐得丝毫不差。
卯时起身,煎药,服下,收拾偏厢。辰时便去正院廊下候着。谢云辞素来起得迟,她就立在廊檐底下,有时何管事过来交代一两件琐事,多数时候就只是站着。正午回偏厢歇半个时辰,午后再去正院当差,直到谢云辞出门或是会客完毕,方能退下。
一连三天,日日如此。
起初谢云辞只当她是个摆设,慢慢便开始支使做事。添茶,研墨,递折子,寻书。研墨时他凑过来看过一回,说墨调稠了。第二回又嫌淡。第三回没开口,提笔蘸墨在纸上随意划了两道,低头笑笑:“这回尚可。”
沈疏影垂着眼。墨浓墨淡,原就无关紧要。他试的是她的反应。受责之时,是辩解,是惶恐,还是默不作声。她选了最稳妥的法子,低头应过,倒掉重研,不多说半个字。几番试探没探出破绽,谢云辞便将心思挪往别处。
第七天午后,谢云辞在书房见客。沈疏影守在外廊。来客是个四十出头的青袍官员,腰间悬一块素面玉牌,像是衙门里的属官。进书房待了不到两刻便出来,走过她身侧,脚步未停,目光飞快扫过来,一晃即过,如同随手翻过一页书页。
沈疏影始终没有抬头。
人走远,她进去收拾茶盏。谢云辞靠在椅背上,指尖按着眉心。
“方才那人,户部孙姓官员。”
话说得没头没尾,说完摆了摆手,示意她退出去。
隔一日,沈疏影去药房取药。陈掌柜称药,秤砣磕碰秤盘,声响压得很低。
“前几日来府里那青袍孙大人,昨夜在衙门没了,外头传是急症暴毙。”
沈疏影伸手接药包,指节在粗布药包上顿了顿。
“急症?”
“市井皆是这般说法。”陈掌柜没有抬眼,拨弄药匣里的药材,“今早傅叔遣人来,多领了两包常备药。傅叔这人,无事不会多备。”
沈疏影拎着药包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那日孙官员扫过来的那一眼,谢云辞只吐出“户部孙姓”五个字,半句不提谈话内容,还有傅叔额外申领的药材,一桩桩在脑子里过。
入夜,就着油灯,她裁开纸片,笔锋落得简略潦草:
户部孙吏谒五皇子,两日后暴卒。傅叔增领药剂,府内有备。谒见内容不明。
卷紧纸卷,塞进墙砖缝隙。药碗底下,还压着陈掌柜那张字条,既没烧,也没有丢弃。
第八日,三皇子登门。
沈疏影正在书房整理册档,就听见院外传来动静。何管事的声调比平日恭谨:“三殿下,五皇子在书房,请随我来。”
她手上不停,把一册册档往木架归置。脚步声顺着廊道过来,步子稳缓,伴随一串沉香佛珠,颗颗相触,细碎轻响,恍若远处铜铃微振。
谢云辞迎出门:“三哥。”
“路过府邸,讨一杯茶喝。”谢清晏的声气温和,尾音轻垂,听来漫不经心。
沈疏影退至书架侧边垂手而立。谢清晏依旧一身白色常服,比月洞门那次看得更分明。身形清瘦,脊背绷得笔直,落脚轻而稳。面色白净,眉眼浅淡,唇角噙着一点笑意,那笑意浮在面皮上,底下看不出分毫情绪。右手拇指缓缓拨着沉香手串,一颗,又一颗。
他随身随从三十上下,脸膛偏窄,一身短打,踏进院门便止步廊下,并不入内。
“你这书房倒是齐整许多,上回来,书册杂物堆得无从落脚。”谢清晏落座,目光扫过满架典籍。
“新来那人收拾的。”谢云辞斜倚坐榻,“内廷司送过来的,别的本事平平,理册子倒是利索,煎药也勤快,比先前那几个侍婢强。”
谢清晏视线落向沈疏影,轻飘飘,如同扫过书卷封皮,略一停留便移开。“内廷司如今还管整理档册?”
“管得杂。”谢云辞笑一声。
谢清晏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抿一口,拇指沿着瓷杯杯沿慢慢划了一圈。
“孙长史的事,你听闻了?”
“听说了,说是急症。”
“急症。”谢清晏淡淡复述,“他来找你,谈盐引?”
“略说两句,没有深谈,我叫他回去候信。”谢云辞翻着手边话本。
“候信。”谢清晏再念一遍,放下茶盏,捻动一颗佛珠,“可知他与苏家往来甚密?”
谢云辞翻页的手顿住:“何等交情?”
“他小舅子在苏衍名下商号做二掌柜,不算至交,却也牵扯得上。前日户部侍郎遭苏家参劾,他头一个被传去问话。问话结束第二日,人就没了。世间竟有这般巧事。”
谢云辞合上话本,身子微微坐直:“三哥以为并非巧合?”
“我怎么想无关紧要。”谢清晏笑意浅淡,“我只是知会你。此人刚见过你便身死,苏家若是得知,难保不会借此编排说辞。”
说完便起身,掸了掸衣摆:“告辞,茶味尚可。”
谢云辞送他到书房门口。谢清晏一脚跨出门槛,像是忽然想起一事,越过谢云辞望向书架方向,随口开口:“册子分得清楚,是按年份归类?”
沈疏影垂首回话:“是。”
“嗯。”
再无别的言语。沉香珠串细碎声响一路渐远,直至院外归于安静。
谢云辞折回书房坐回榻上,拿起话本,指尖掀动书页,几番都没有翻开。抬眼看向沈疏影。
“方才三哥问话,你为何答得那般详尽。”
“疏月只答是。”
“往后他问你诸事,话越短越好。三哥记性极好,你吐一句,他便记下十句。”
“记下了。”
沈疏影应声,眼皮垂着。方才谢清晏那一句提问来得太过自然,分不清是随口闲谈,还是瞧出她整理档册的路数。
傍晚宫里传旨,召谢云辞入宫。书房只剩沈疏影一人,接着归置档册。翻到景元二十一年卷宗,指尖一顿——三至六月,整整四册不见踪影。她把前后册本码齐,继续整理。待到翻动景元二十二年档册,一页夹页飘落在地,纸边撕得毛糙。
纸上只剩半行残字:……沈玄清所奏盐税改制一事,户部议……
后半截尽数缺失。
沈疏影指尖蹭过参差不齐的撕口,翻过纸片,背面空空荡荡。原样夹回册页,放回木架。
夜里回到偏厢,她再写密报:
三皇子到访,叙话一盏茶。谈及孙长史暴毙,言语含糊。问及册档归类,未深究。三五往来疏,然消息灵通,似洞悉府内情事。
卷好送入砖缝。
第二日清早,砖缝换了新调令,短短四字:细查孙死。
纸片捏在指间,沈疏影站在墙下。内廷司咬住了这条线索。
她揣着调令去往药房。陈掌柜照旧称药,药臼轻磕。
“孙长史内情,你知晓多少。”沈疏影压着声。
“他户部管盐税,跟苏家相交,私下又搭上周家兄弟,两头押注,到头来哪边都没靠稳。”陈掌柜手上不停。
“是苏家下的手?”
“我不曾亲眼得见。”陈掌柜把药包推过柜台,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市井传言,孙长史死的前一晚,有人撞见苏衍府中管事自孙家后巷离开,真假难辨。”
沈疏影拿过药包转身回偏厢。三条来路全然不同的线索,齐齐指向苏家。谢清晏登门抛出说辞,内廷司下了查案指令,陈掌柜递来市井流言。可三皇子特意跑一趟,把线索抛到她眼前,究竟用意何在。
廊下有风掠过,她脑中浮起方才谢清晏捻佛珠的模样,一下,又一下,从容不迫。嘴上仿佛在帮旁人梳理利害,所有线头,却全都攥在他自己掌心。
药罐坐上炉灶,火苗舔着罐底,罐中药汁咕嘟咕嘟慢慢滚起来。
苏府管事那条传闻,没有实证,上报内廷司也只是空口流言。她打算自己先暗中核实,暂不往上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