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滚烫的自尊心

艾德里安方才那句带着压迫的话,落在耳中沉甸甸的。

沈知问面上没什么波澜,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半分畏惧。

他轻轻收回手,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圆框眼镜,径直朝着刚换好的崭新D国车床走去。

指尖轻轻贴上冰凉坚硬的金属机身,他的唇角下意识微微弯了弯,眼底漾开一点真切的欢喜。

在他心里,方才那场赌约的争执根本不值一提,眼前这台精密的机器,才是此刻最要紧的东西。

“喂!”

艾德里安瞧着他这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心里莫名的火气一下子又窜了上来。

他最烦这种感觉,自己一腔火气,对方却完全不上心,所有锋芒全都落了空。

“我跟你说的话,你没听见?”

沈知问缓缓回过头,神情依旧淡淡的,看着有些木讷:“听见了。”

“不过我要开始做实验了,艾德里安先生若是没有别的事,就别打扰我。”

说完,他干脆转过身,从那只老旧樟木箱里拿出写满公式的笔记本,低头开始埋头计算数据,压根不再理会身后的人。

艾德里安被他这副态度气得失笑。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羊绒大衣,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蹲在地上演算的背影,语气冷硬:“沈知问,我希望你能一直这么硬气。”

撂下话,他带着一众助教转身离开,偌大的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砚之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快步走到沈知问身边,递过去一块干净手帕:“快擦擦汗。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是克虏伯家的少爷,在学院里地位极高,连教授都要让他三分,得罪他没好处的。”

沈知问接过手帕,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手心沾着的油污,才小心擦了擦额角的汗:“多谢林兄。”

“我知道他身份不凡,但在这里,大家都是学生。我不想惹麻烦,可也不会任人欺负。”

语气平平淡淡,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林砚之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佩服他一身硬骨,又实在担心,这性子太过执拗,往后免不了要吃亏。

“先别忙这些了。”

林砚之指了指桌上冷透的食盒:“折腾这么久饭都凉了,快趁热吃两口。下午的政治课很难,你们工科生最容易挂科,可不能耽误。”

沈知问低头看向米饭,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方才集中精神做齿轮,耗费了太多力气,他确实早就饿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刚拿起筷子,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艾德里安,是一名穿制服的校工。

“请问,沈知问先生在吗?”

校工扫视一圈,目光很快锁定角落里穿长衫的沈知问。

“我是。”沈知问放下筷子站起身。

“这是给您的东西。”

校工推着小车走近,车上放着一个大纸袋,浓郁的黄油烤肉香扑面而来:“是艾德里安先生吩咐送来的,说是给新同学的一点心意。”

周围几个外国学生顿时小声惊叹起来。

“是蓝带餐厅的外卖,很贵的!”

“沈也太幸运了,居然能被艾德里安惦记。”

林砚之也有些意外,看着纸袋轻声说:“看来他人也没那么差劲,说不定就是性子傲,心里不坏。”

沈知问却半点欣喜没有。

他走上前打开纸袋,里面是烤得金黄的火鸡,还有精致的三明治与甜点。

手往袋底一摸,碰到一张硬卡片,抽出来一看,花体法文写着一行刺眼的话:吃饱点,别饿晕在课堂上,丢你们龙国人的脸面。

指尖骤然收紧,卡片被攥得发皱。

这哪里是什么心意,分明是施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对底层人的怜悯。

“我不要。”沈知问的语气冷了下来。

他合上纸袋,递还给愣住的校工:“麻烦送回去,告诉艾德里安,我不需要他的东西。”

“知问你疯了?”

林砚之急忙拉住他:“不过是一顿饭,何必跟自己较劲?这么多人看着,闹僵了多难堪。”

沈知问认真地看向他,眼神格外坚定:“林兄,这不是一顿饭的事,是我的尊严。”

“今天我收下这份东西,就欠了他的人情。我就算再穷,也不会接受敌人的施舍度日。”

说完,他坐回原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着凉透发硬的米饭和酱菜。

味道干涩,可他却吃得格外认真。

林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

心底却由衷敬佩,古人为了骨气不为五斗米折腰,原来真的有人能做到这般。

……

下午两点,阶梯教室。

政治思想课的亨利教授年纪偏大,头发花白,讲课引经据典,语速飞快。

沈知问刚到国外没多久,语言还不算熟练,听得十分吃力。

他坐在最后一排,低头飞快记笔记,听不懂的地方就圈起来,打算课后查资料弄懂。

“关于外来侵扰扩张的本质。”

教授在黑板上写下板书:“不只是疆土侵占,更是文化渗透与资源掠夺。”

“我想问问大家,倘若身处长期受外敌欺压、处在乱世衰败中的国度,青年该如何面对外来文明的冲击?”

教室里一片安静。

在座的大多是家境优渥的留学生和贵族子弟,没人愿意主动出头,惹上这种敏感的话题。

艾德里安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转着钢笔漫不经心听课,心思压根不在课堂上。

视线时不时往后瞟,落在角落里那个埋头记笔记的身影上。

那人皱着眉盯着黑板,看得格外认真。

“没人愿意回答?”

亨利教授推了推眼镜,略感失望,随即点名,“沈同学,你来回答吧。”

瞬间,全班的目光都聚到了后排。

沈知问一愣,慌忙站起身,手心微微发紧,尽量用清晰的法语开口:“教授,我觉得,面对外来文明,不该一味排斥,也不能全盘接受,应当学习对方的长处,强大自身。”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几个外国学生听不懂他的话,小声交头接耳。

艾德里安抬眸,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亨利教授来了兴趣:“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你详细说说。”

沈知问深吸一口气,平日里不善言辞,可一提起家国,眼神就亮了起来。

“我的祖国如今身处乱世衰败之中,长期受外来势力欺压,各方面都落后于别国。但我们不会就此认输。”

“我们要学习先进的技术与思想,让国家变强,终有一天能挺直腰杆,不再任人欺凌。”

话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寂静。

这番话,在当下崇尚对外拓张的时代氛围里,实在太过直白。

艾德里安忽然抬手打断教授,慵懒开口:“教授,我觉得他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他站起身,双手插兜,一步步往后排走,居高临下地望着沈知问:“沈,你真以为读几本书、摆弄几台机器,就能拯救一个身处乱世、日渐衰败的国家?你的故土早已积弱已久,就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船,再怎么修补,也难逃沉没的结局。”

“你所谓的救国,不过是白费力气。你救不了故土,只能顾好你自己。”

每一句话,都尖锐刻薄,字字扎心。

沈知问脸色一点点发白,望着艾德里安冰冷的蓝眼睛,里面满是轻视,没有一丝温度。

“或许你说得没错。”他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移开视线,“我的家国确实满目疮痍、饱受侵扰。”

“可如果连我都放弃了,那它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我宁愿做拼命修补破船的人,也不愿冷眼旁观,看着故土沉沦。”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没有人嘲笑他。

艾德里安心头莫名烦躁起来。他本想嘲讽羞辱对方,可看着沈知问执拗的眼神,反倒像自己成了无理取闹的那一个。

他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座位:“随便你。只希望你的坚持,最后不会白费。”

亨利教授敲了敲讲台,缓和气氛:“好了,两位请坐下。

艾德里安的观点很现实,但过于悲观。沈同学,你的理想十分难得,希望你能坚守初心。”

沈知问坐下,手心全是冷汗,笔记本上的字迹,都被攥得发皱。

下课铃响起,学生陆续离开教室。沈知问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却被人拦住去路。

艾德里安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中午送出去、原封不动的纸袋,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知问,你很有骨气。”

“但我提醒你,在这所学院,光靠骨气,根本站不住脚。”

说完,他转身离去,深红色大衣随着步伐摆动,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知问望着垃圾桶,静静站了许久。

“别往心里去。”林砚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就是被家里宠坏了,性子骄纵罢了。”

沈知问点点头,压下心里的委屈与不甘,轻声道:“走吧林兄。我还要回去整理笔记,明天的课,不能再跟不上了。”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雾气笼罩整座城市,到处灰蒙蒙一片。

沈知问裹紧身上单薄的长衫,迎着寒风往前走。

背影看着单薄孤单,可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无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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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遇隔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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