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昂贵的香水与廉价的墨水

雾都的白昼向来短暂。

刚过傍晚五点半,天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细密的雨丝绵绵不绝,笼罩着整座冰冷的工业城市。

沈知问踩着细雨回到地下室住处,裤脚早已被雨水浸得湿透。

冰凉的潮气透过布鞋底渗进来,冻得他脚趾微微发僵。

他来不及收拾衣物,第一时间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层层裹好的笔记本,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受潮,才轻轻放在桌上。

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狭小逼仄,屋里只摆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晃悠的木桌和简易衣柜,再无多余空间。

墙角爬着淡淡的霉斑,空气里常年萦绕着一股潮湿陈旧的味道。

但对沈知问而言,这里已经是最好的落脚处,这里租金低廉,环境安静,离学校图书馆也近,足够他安下心读书。

他划亮一根火柴,点亮桌角的白蜡烛。

昏黄的火光微微跳跃,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一道修长单薄的影子。

褪去洗得泛白的长衫,换上一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棉背心,沈知问从床底拖出煤油炉,熟练加油、点火。

细小的火苗燃起来,发出浅浅的呼呼声。

他取出铝制饭盒,里面躺着中午剩下的半个冷馒头,架在炉火上慢慢温热。

趁着空档,他翻开厚重的《法汉词典》,继续啃读生词。

白天亨利教授的课,让他清晰察觉到自己的不足。

陌生的外文理论、晦涩的专业论述,他大半都听得一知半解,跟不上课堂节奏。

想要站稳脚跟,只能靠自己加倍补齐。

沈知问低头抄写着单词,笔尖蹭过粗糙的纸面,沙沙轻响。

不多时,馒头温热,散出淡淡的麦香。他就着一杯凉白开,安静小口啃着,简单填饱肚子。

正看着书,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随之响起三声轻叩。

沈知问放下馒头起身开门,门外站着撑着夜色赶来的林砚之,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书籍。

“知问,我就猜你肯定没休息。”

林砚之笑着侧身走进屋,将防风灯摆在桌上:“这屋子光线太差,蜡烛太暗,长期看书伤眼,我正好多备了一盏灯,给你拿来用。”

沈知问心头微暖,又有些不好意思:“林兄,你总这般帮我,我实在过意不去。”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林砚之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桌上吃了一半的冷馒头,眉头轻轻蹙起:“你晚上就吃这个?”

沈知问不愿他无端忧心,轻声解释:“馒头顶饿,足够了。”

林砚之无奈叹气,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我傍晚去华人街了,买了点酱牛肉和热烧饼,你趁热吃。读书费神,别委屈自己的身子。”

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沈知问攥着纸包,低声道谢:“多谢林兄。等我拿到奖学金,一定好好答谢你。”

“先吃东西吧。”

林砚之笑着摇摇头,目光扫过桌上的词典:“还在补法语?亨利那门课确实难,我听着也吃力。”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开口道:“图书馆三楼过刊室,存着不少早年的学术期刊,里面有很多配套的理论解读,对咱们理解课程帮助很大。我明天一早帮你占位置,咱们一起去?”

沈知问瞬间来了精神,抬眼点头:“好,麻烦你了林兄。”

两人坐着闲聊了片刻课业难题,见沈知问眼底已经泛起疲惫,林砚之才起身告辞,临走前再三叮嘱他早些休息。

房门合上,狭小的屋子再次安静下来。

沈知问看着手里温热的烧饼和牛肉,心底一片温热。

孤身远赴异国求学,举目无亲,唯有林砚之的真诚善意,能在这清冷雨夜里,给他一点踏实的慰藉。

他舍不得一次性吃完,小心翼翼把烧饼包好收进木箱,留作明天的午饭,只取了几片牛肉垫肚子。

随后吹灭亮度更足的煤油灯,重新点燃那支快要燃尽的蜡烛,继续低头记诵单词。

蜡烛火光微弱,烟味呛人,熏得他眼眶发酸,泛起水光。

他随手用袖口抹一把,揉了揉眼,依旧不肯停歇。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起点太低,唯有拼命苦读,才能不被人轻视,不辜负远在故土的期盼。

一夜苦读,天光微亮时雨势停歇。

清晨六点,沈知问早早起身出门。

抵达图书馆时大门尚未开启,门口零星站着几个等候的学生,林砚之也早早到了。

两人简单打过招呼,并肩站在门口等候。

七点,图书馆准时开门,二人径直走向三楼过刊室。

清晨的阅览室静谧无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独有的干燥书香。

阳光穿过高大的落地窗,斜斜落进深褐色的长条木桌,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安静又温柔。

沈知问按照林砚之的指引找到位置,看着桌上厚重的期刊合订本,心头一喜,立刻坐下认真翻阅记录。

林砚之坐在对面,低头整理自己的课堂笔记。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已是正午。

沈知问看得格外投入,完全忘了时间。

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誊抄重点,遇上晦涩难懂的句子,便停下细细查译,眉眼紧锁,全然沉浸在书本之中。

就在这片寂静里,一阵清脆利落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节奏分明,最终稳稳停在桌前。

一缕浓郁华贵的香水味漫了过来,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打破了阅览室清净。

沈知问微微蹙眉,抬眼望去。

桌前站着一位身着精致洋装的年轻女人,头戴宽檐礼帽,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与轻佻。

而她身后,双手插兜、闲适看戏的人,正是艾德里安。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固执的东方学生?”

女人用法语开口,语调带着几分尖锐,“看着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的。”

艾德里安微微耸肩,唇角挂着惯有的嘲弄:“伊莎贝拉,别被他老实的样子骗了。这人骨头硬得很,连我特意送的东西都不肯接。”

伊莎贝拉轻笑一声,目光顺势落在沈知问袖口打补丁的布料上,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

“沈同学,对吧?”

她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轻点桌面,看向沈知问的笔记本:“听说你的法语很生疏,课堂内容大多听不懂?”

她故作好心地抬了抬下巴:“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请一位专职家教,补习费用,让艾德里安出就好。”

刺耳的语调扰得人心烦,沈知问放下笔,神色平静地看向二人:“不必了。我的课业,我自己可以搞定。我不习惯欠旁人人情。”

“够用?”伊莎贝拉像是听见了可笑的玩笑,随手捏起桌角的墨水瓶。

瓶子廉价普通,外壁还凝着几点干涸的墨渍。

“这种劣质墨水,质地粗糙,写出来的字极易晕染。”

她两根指尖轻轻捏着瓶颈,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目光扫过沈知问写满字迹的纸页,“纸面糊成这样,也配叫做学问?”

话音落下,她指尖微松。

“啪。”

墨水瓶直直砸在桌面,黑色墨水瞬间泼洒开来,浸透了沈知问熬夜整理的数页笔记,几滴墨点飞溅,落在他素色的长衫上,染出刺眼的黑斑。

沈知问猛地起身,脸色瞬间铁青。

双手紧紧攥住桌沿,指节绷得泛白。

这满满几页笔记,是他熬了两个通宵、一字一句整理的心血,是他反复查词梳理、好不容易吃透的课堂重点,此刻尽数被毁。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压着隐忍的怒火。

“哎呀,手滑了。”

伊莎贝拉漫不经心地掏出真丝手帕,擦了擦根本没有沾到墨水的手指,脸上没有半分歉意,“不过是一瓶墨水、几页纸而已,没必要这么小题大做吧?艾德里安,你说是不是?”

艾德里安靠在书架旁,看着沈知问双手微颤、强忍怒意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别扭。

他原本只是带伊莎贝拉过来看看这个不肯服软的东方学生,从未想过会闹成这般局面。

“够了,伊莎贝拉。”

艾德里安直起身,眉头微蹙,“别闹了,走。”

“怎么?你还舍不得了?”

伊莎贝拉挑眉,非但没停手,反而伸手拿起沈知问那支生锈的旧钢笔,在指间随意转动,“这支笔也破旧不堪了。沈同学,你若是家境拮据,我大可——”

“还给我!”

沈知问骤然抬手,猛地夺过自己的钢笔。

动作又快又急,手肘不慎撞翻了墨水瓶底座,剩余的墨水顺势倾覆,尽数泼在艾德里安那双一尘不染的锃亮皮鞋上。

周遭瞬间死寂。

伊莎贝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满脸惊愕:“你疯了?你竟敢!”

沈知问全然无视她的惊呼。

他衣衫沾墨,双手乌黑,模样狼狈至极,可那双眼底的光亮,却灼热得惊人,胸膛剧烈起伏,压着翻涌的委屈与怒火。

“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也不需要你们的怜悯。”

他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清晰有力:“我的笔记可以被毁,但我学进脑子里的东西,你们永远抹不掉。我的笔虽旧,可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比你们靠着家世傲慢张扬的模样干净得多。”

说完,他不再看二人一眼,俯身收起被墨水浸透的期刊,转身抬步,毅然走出了阅览室,背影单薄却无比决绝。

室内一片死寂。

伊莎贝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终于有些慌乱,转头看向艾德里安:“我……我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艾德里安垂眸盯着鞋面上大片刺眼的墨渍,久久没有出声。

他取出手帕,蹲下身,一下、两下,慢慢擦拭着鞋面污渍,动作沉缓用力,仿佛要将这突兀的痕迹彻底抹去。

“艾德里安?”伊莎贝拉心底发虚,轻声唤他。

“闭嘴。”艾德里安声音冷沉。

他起身将脏手帕扔进垃圾桶,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阴翳。

他抬眼叫住正要追出去的林砚之。

林砚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明显的戒备与不悦:“艾德里安先生还有事?”

艾德里安从钱夹抽出一张钞票,随手搁在桌面上。

“这是墨水和期刊的赔偿。”

他语调平淡无波,“告诉他,损坏东西,照价赔偿,是这里的规矩。”

语毕,他转身离去,深红色风衣掠过门口,转瞬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砚之看着桌上的钞票,又望着满桌狼藉的墨渍,无奈长叹一声。

拾起钞票,快步追出图书馆。

图书馆外的草坪细雨未停。

沈知问独自坐在梧桐树下,手里捧着浸透墨水的笔记本。

微凉的雨丝打湿他的发丝,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强忍的泪水。

一夜心血尽数作废,连日的努力付诸东流,心底的酸涩与委屈,层层堆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知问。”

林砚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问立刻抬手擦了擦脸颊,转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林兄,你怎么出来了?”

林砚之在他身边坐下,将期刊和那张钞票递过去,如实转述:“这是艾德里安给的赔偿。”

沈知问看着那张纸币,只觉得无比刺眼,心底涌上一股彻骨的寒凉。

他一把抓过钞票,用力揉成一团,狠狠扔在草地上。

“赔偿?”

他低声冷笑,“在他们眼里,所有的冒犯、所有的轻视,都能用钱一笔勾销?他以为这样,就能抹平居高临下的偏见与羞辱?”

“知问,别冲动。”

林砚之捡起纸团,轻轻展开抚平,语气恳切,“我们孤身在外,势单力薄。一时意气之争,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沈知问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幕,喉间哽咽,压不住满心委屈:“我不是在意这些东西。我只是觉得不值,觉得委屈。”

“我每天睡得最少,吃得最省,不敢浪费半分时间,拼了命读书求学。我只想证明,我们远道而来的学子,从不是任人轻视、任人嘲弄的弱者。”

“可无论我多努力,在他们眼里,我永远只是格格不入的异乡人,是可以随意羞辱、随意践踏的可怜人。”

林砚之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肩头,心底一片酸涩。他轻轻拍着沈知问的肩膀,温和却坚定地开口:“我都懂你的委屈。但你千万不能认输,更不能自我消沉。”

“笔记毁了可以重写,知识点你早已记在心里,无人能夺。”

“艾德里安生于云端,从未体会过挣扎求生的不易,他的傲慢是与生俱来的依仗,也是困住他的狭隘。”

“可你不一样,知问。你的骨气、你的坚持、你的不甘,都是你最坚硬的底气。千万不要因为旁人的轻视,弯了自己的脊梁。”

温柔的话语稳稳落在心底,一点点抚平了沈知问翻涌的情绪。

他抬眼看向林砚之,眼底的灰暗渐渐散去。

“我知道了,林兄。”

“走吧,回去。”林砚之拉起他,轻声安抚,“我陪你重新整理笔记,正好静下心,好好打磨一下字迹。”

沈知问鼻尖微酸,终于缓缓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微光。

两人并肩起身,相互搀扶着,朝着住处慢慢走去。

风雨依旧寒凉,可沈知问心底的那股韧劲,却比从前更加炙热坚定。

图书馆三楼的落地窗前,艾德里安静静伫立,望着楼下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那个单薄挺拔的背影,牢牢占据了他的视线,挥之不去。

他低声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晦暗翻涌,情绪复杂难辨。

良久,他转身回到座位,取出一本装帧精致、价格不菲的全新笔记本,搭配一支质感精良的钢笔。

笔尖落下,中文笔迹工整落在扉页:

沈知问。

落笔合页,他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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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遇隔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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